小货郎-第107章
javguru
1 年前


    官道就在邑伊县城北,在这迎接的地方,都能看到自家的杂货店。
    杂货店里不少人津津乐道,怎么纪东家都知县老爷他们那样熟了啊,这就接人也是一起的。
    不愧是纪彬啊,就是厉害。
    这么想的人可不止一两个,反正杂货店的伙计们都觉得自豪。
    其实邑伊县的百姓们,大概知道能让知县老爷亲自迎接的,必然是大官,可具体多大,他们也想象不出来。
    毕竟他们大多数人只晓得知县已经很厉害了。
    而房知府跟谭刺史过来没有大肆声张,处于一种大家都知道他们来了,但来的不是大张旗鼓那种。
    只是带了身边随行的五六个文官,伺候的小厮,还有不少护卫。
    纪彬看到的时候,只见远处两辆双人拉的马车缓缓前来,前后有五六个骑马护卫,周围则是二十多个壮汉,身穿轻甲,头戴小帽,表情肃然。
    若是有人敢靠近这个车队,会被壮汉直接扔出去。
    这里就要说一下古代以一敌五,以一敌十这种说法了。
    可能在现代人看来,这些绝不可能,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人多就是优势。
    放在古代是另一种情况。
    一个是膘肥体壮身高八尺九尺的大汉。
    另一种是饿得面黄肌瘦,骨肉如柴,腹中饥饿的普通人,这两者打起来,前者不是随便打趴一群人?
    所以房知府跟谭刺史带着二十多个壮汉,还有骑马带刀的侍卫,已经是很强力的保护了。
    但是这马车走得真的很慢。
    慢到纪彬都把这些事在脑子过一遍,但是马车还没到附近。
    王知县只好带人向前走了一段路,这才算接到上司。
    前边马车里坐着的,自然是房知府,房知府的车夫打了帘子,只见知府笑眯眯地跟王知县问好,让他们不用拘谨,先回驿站再说。
    这里的驿站就是官方专门给地方官员设置的旅店,王知县自然早就准备好了,去了就有热汤热饭,供几位休息。
    王知县又去第二辆马车处朝谭刺史行礼。
    谭刺史也是个利落人,只是简单问了几句,这车队就要进城了。
    纪彬只在两位长官掀开帘子的一刻看了眼,那房知府今年六十八,头发花白,眼白已经发黄,显然是有了老态。
    毕竟古代六十八岁,已经算长寿了。
    只是南军国七十岁才能致仕,这位还要再熬一年,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去汴京养老。
    怪不得马车走得这样慢,以房知府的体力,能来巡查一圈,那是已经很有责任心了,毕竟他这样的年纪,就算不来巡查,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而第二辆车上的谭刺史正值壮年,一头青丝显得格外有气势,听说今年也才四十五。
    在官场上正是好年纪。
    以后大把前途等着他。
    谭刺史马车在后面也是悠哉悠哉的,他也不急躁,手里好像还拿着一本书。
    不过这些都是一闪而过,纪彬看得也不仔细。
    终于把人接到,剩下的事就一件件来。
    纪彬跟柴力则跟着县衙里的小吏们一直喝茶吃点心,等着知县跟上司们聊完,然后再看今日的安排。
    房知府跟谭刺史两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这会洗漱之后,王知县自然是陪着他们吃饭。
    甚至早就安排好做鱼好吃的孙旺家提前准备,特别买了刺少味道好的海鱼来做。
    孙旺家的手艺不用说,从纪彬这里学到酸菜鱼之后,潜心钻研,也舍得用调料。
    如今做出来的鱼肉鲜美无比,味道极好。
    反正纪彬他们来邑伊县的时候,肯定是要吃一顿的。
    孙旺知道是招待房知府跟谭刺史的,自然更加上心,做出来的饭菜让两位上司都赞不绝口。
    知道这厨子不是王知县特意招来,而是邑伊县原本就有的人才,这份夸奖就更诚心了。
    倒是谭刺史挑眉。
    之前听他儿子谭承乐说过,讲邑伊县有处做鱼肉的极为不错,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等吃午饭,年纪大的房知府要去午睡,谭刺史也不能背着知府大人跟王知县谈事,毕竟这是他们来邑伊县的第一次谈话,两人肯定都要在场。
    所以等到下午,王知县才头一次跟两位上司深聊。
    聊的内容也就是关于邑伊县的事。
    第一次聊天,当然点到为止,不过大致的情况,双方已经了解了。
    就算是这两位上司并不严厉,王知县也是擦着头上的汗回来的。
    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怕肯定是怕的。
    可聊完之后,王知县心里有底了,按照纪彬讲的果然没错,试试两个上司的态度,比什么都强。
    谭刺史不用说,接触好几次,是个励精图治的好官,愿意他们做成政绩。
    房知府倒是第二次见,第一次也就是来继任邑伊县的时候,匆匆见了一面。
    这次王知县发现了,房知府应该是快要致仕,对人对事都很大度,聊天也是闲聊为主,就算说错话,他也不怎么计较。
    这种情况,基本上是一心等着安稳的退休生活了。
    致仕之前没必要到处树敌。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其实这次主要做主的是谭刺史,若是提起邑伊县的困难,只要谭刺史同意帮忙,房知府不会拒绝。”纪彬直接道。
    此时天已经黑了,知县家里的人还是两个幕僚,纪彬,柴力柴尺。
    纪彬说完这话,王知县深吸口气:“对,我今日跟这两位接触,也是这个想法。”
    “不管了,明日就试试,我提个修路的事,探探口风。”
    王知县今年三十七,他做邑伊县的知县一共三年时间,早就想挪挪位子。
    官员的考核,无非是看任下治安,百姓是否安稳,农耕是否顺畅,如果再有开耕荒地,凿井修桥这种政绩最好。
    今年是第四年了,若是做得好,说不定他也能升迁,不管是换个富裕些大些的县,还是升任六品,那都是极好的。
    能劝上司拨款修路修桥买农具修河道,这都是好事啊。
    不然他干嘛那样纠结。
    纪彬听着王知县下定决心,低声道:“其实有个故事想讲给知县老爷听,知县老爷可愿意听草民讲讲。”
    王知县原本就看纪彬十分满意,此刻当然点头。
    纪彬道:“邑伊县下面有个新棣庄,其中有户姓邓的三兄弟。”
    纪彬娓娓道来,第二天下午时分,三月底的太阳正是温暖,一行人站在泥土路上,在听王知县“讲故事”。
    “知府大人,刺史大人,请看此处,这段路跟其他路不同,就是因为有这碎陶片。”王知县捡起来路边的陶器碎片,“这正是那日大雨,邓家三兄弟不小心打碎陶器的地方。”
    “五百个陶器,就因为路不好,全都碎在这。三兄弟痛哭流涕,辛苦了一个月做出来东西就这么没了。”王知县语气低沉,“最后三人缓过来之后,把这些已经碎了陶器杂碎,铺了这么一小段路,也是警示他们三人,以后做事要小心,要谨慎。”
    王知县又道:“他们觉得是自己不下心才会如此,可下官却觉得,若是这段路不是这样差,不会在雨天如此泥泞,泥泞的时候不会藏着坑坑洼洼的石头。或许那承载他们希望的陶器就不会碎吧。”
    王知县讲完,在场有些人已经红着眼了。
    太惨了,一个那么穷的结巴,只是想赚钱补贴家用而已,用尽力气接了大生意,做了五百个陶器,就这么碎在路上。
    这碎的是陶器吗,分明是他们三兄弟的心啊。
    试想他们谁没有这样的时候,明明觉得已经抓住了机会,可命运无常,直接全毁了。
    房知府跟谭刺史看着这一块,确定这些陶器早就铺在泥土里,有些已经被压到路面底下,让这段路明显比其他路要硬上许多。
    可这是用邓家三兄弟希望换来的。
    随便想想就知道,陶器碎的时候他们有多绝望。
    谭刺史摸了摸地面,确定这不是临时赶工出来糊弄人的,而是真正碎了很久的陶器片。
    房知府倒是没想那么多,一时间有些老泪纵横,可能人老了,就听不得这些吧。
    房知府问道:“那后来呢?他们三兄弟因此背上债务?”
    王知府摇头:“后来还算好,给他们订单的东家并未追究,只是让他们在自家洗了热水澡吃了饭。并说若是想重来一次,那可以借钱给他们,损失也是他们一人一半。”
    “之后邓家三兄弟齐心协力,一切把陶器做好,如今连邓家最小的那个,也娶上媳妇儿了,今年家里正在盖新房。”
    听了这个结局,周围人心里一暖,就连冷静的谭刺史都松口气。
    努力的人就应该有回报,这是大家共同的想法。
    在房知府的提议下,马车往新棣庄走去,这一路可不好走,毕竟都不能说是道路了,全都是坑坑洼洼的。
    能看出来有人走过的痕迹,但这路实在是不行。
    到了新棣庄,果然跟王知县说的一样,这三兄弟家已经在盖房子了。
    而且他们兄弟和睦,房子盖得一模一样,还都在一起,后面则是烧陶器的地方。
    不仅如此,他家的孩子们一边干活,还在背三字经。
    这样的场景,那个上司看了不赞叹啊。
    贫而好学,穷且意坚。
    不管放在哪,都是值得称赞的。
    从新棣庄回来,王知县立刻讲了自己想修路的心愿,反正大概意思就是,希望上面给拨款。
    这能不拨吗。
    肯定给钱啊。
    宿勤郡动动手指头的事,就能给下面的县里解决大麻烦。
    但是具体拨多少银子,暂时还没说。
    接下来几日里,王知县更是自如,带着房知府跟谭刺史看了新修的县学,马上完工的大桥,还看了新出的布料,尝了县城里特有的美酒。
    喝到黄米酒,黄桂稠酒,酸果酒的时候,谭刺史挑挑眉,这些酒他可太熟悉了。
    既然提到这些,自然要去荆高庄跟纪滦村走一趟。
    这可是交税最多的两个地方。
    去这些地方的时候,王知县一直让纪彬跟柴力在后面跟着,以防有事要跟他商议。
    好在跟着的人多,他们两个站在最后面,也不算特别显眼。
    荆高庄这是早就有名气的,里面的两个学堂也让人侧目。
    准备去纪滦村的时候,房知府跟谭刺史正好看到精神面貌极好的货郎,他身上的货郎架看着极其漂亮,上面绑着彩带,上面插着小旗,货郎架里面琳琅满目,都是最好的商品。
    房知府跟谭刺史还把他拦下来,纪彬却怎么看怎么眼熟,这个货郎架好像在哪见过。
    旁边的柴力低声道:“东家,这货郎架,跟你之前那个,好像很像?”
    确实很像啊,只是比他那个要新。
    他最后一个货郎架做得极其漂亮,这彩带怎么看怎么是自己的风格。
    等等,这几日里碰到的货郎,好像都是这种风格的货郎架?
    不止纪彬跟柴力发现了,房知府跟谭刺史也看出来,所以才拦下问了问。
    谁料那货郎也是个大胆的,不怕这些贵人,直接开始夸了。
    夸的还是纪彬。
    “我这杂货百货琳琅满目,吃的喝的穿的,一应俱全。”
    “当然赚钱了,我们纪东家人可好了,东西进价都不贵,我们卖得也不贵,所以大家都愿意买啊。”
    “好像都是从兰阿巷子进货,那边的刺史人特别好,东家说的我不太明白,但他说作坊集中到一块,对大家都好。”
    “是啊,我准备做几年货郎,就多买些荒地,开始种庄稼。”
    “对,我们都很喜欢纪彬东家,他对我们特别好,平日里谁有难事了,找他准没错。”
    “这个酸果酒就是他做的,可好喝了。”
    “我们货郎架是有些像,因为都学纪彬东家的啊,他的货郎架好看,而且学着他能发财!”
    纪彬听的人都傻了,整张脸都带着红色。
    如果不是自己人在这,他都要怀疑是自己找的托啊!
    怎么还疯狂吹捧了?!
    纪彬跟柴力赶紧躲在人群后面,幸好这里人多,货郎也没看到他们。
    等房知府跟谭刺史买了些东西让货郎离开,纪彬身边的小吏们才开始笑。
    不过他们都知道,纪彬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最重要的是,这几天里纪彬跟柴力跟他们同吃同住,上司们去哪,走哪条路也都是随机的,甚至王知县都不清楚。
    所以肯定不会是纪彬安排的人。
    既然不是安排的,那就是真心实意夸奖,实在是太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