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榛:“只要你不动,就没事。”
封溪一愣停下动作,果然白绫的力道弱了几分。他左右一看,四周全是一片雾蒙蒙,“你说,我们这是要被拉去哪里?不会是刚刚正好出现在山顶的妖城吧。”
故榛道:“极有可能。”
封溪仔细看了看故榛脖子上的白绫,道:“这和妖城外头挂的纱幔非常相似。所以……哎!”
最后一声“哎”响彻在故榛耳边,他一顿,伸手捂住了耳朵。
白绫突然消失,封溪失去平衡七歪八扭扑了下去,好巧不巧故榛给他当了个垫背的。他感受了一把故榛盯着自己的眼神,忙跳了起来,却又被眼前所见惊呆了。
一轮赤月下,群魔乱舞。
“开始啦开始啦!”
“我压公鸡兄赢!”
“我压黑猫赢!”
一群奇形怪状的妖魅围成一个圈,手舞足蹈,兴奋地嚎叫着。圈里站着一只公鸡,它呆呆的站在原地,它的对面,是一只竖着尾巴尖警惕非常的黑猫。
嚯,原来是在聚众斗殴赌博。封溪屏住呼吸,扯着故榛衣袖,两人悄悄凑到了众妖身后。
圈中地上扔着一个不起眼的破锣,突然,这个破锣自己跳了起来,左右摇晃了一下身躯,一声尖锐刺耳的锣声便响了起来。
“锣哥又辛苦你了!”妖群中不少妖显得看多了这样的比赛,例行对破锣表示了一下关心。
“开赛啦——”破锣哑着嗓子宣布。
封溪好奇的往前凑了凑,“哎呦!后面的长没长眼睛呀!”前面一只壮头壮脑的野猪扭过头道。
被发现了,封溪心里一紧,正打算站起闹上他一番,野猪却并没有任何动作。这野猪大哥鼻子前獠牙上翘,漂亮无比,再往上,却是两个可怖的窟窿,像是被剜去了一般。
它没眼仁。
“眼睛不需要请捐给我。”野猪扔下一句话便气呼呼转了过去。
封溪愣在那里,片刻才暗道好险,故榛蹲在他身边,揪着衣领将他拖后了几分。
圈里,那只公鸡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旁边的黑猫眼睛里似没有焦点,前后左右转了好几下脑袋,终于一定,似乎找到了圈外群妖所在的方位。
“我先来!”黑猫伸出前爪一挥,像是在和群妖打招呼。
封溪看得一阵疑惑,这打架还要分个谁先谁后,回合制么?
“各位父老妖亲呀!”黑猫的嗓音徒然走高,封溪不禁抖了抖,却见前面众妖皆竖起了耳朵,边叫好边鼓起了掌。
“小白我苦呀!”黑猫继续晃着爪子,一副激情澎湃样子开始了演讲,“我还在人间的时候,是一家富贵大户的家宠。那户人家呀,是真富有,家里的老鼠也贼多。”
“听着这日子过的不错嘛!”
“对呀对呀,那你来比什么!”
圈外一片质疑声,封溪似乎明白了,敢情这比赛不是打架,是比惨大会?
黑猫上下晃了一下爪子,将质疑声压下,它声俱泪下继续道:“殊不知,正是因为这家人富有呀!”
这个转折,氛围立马烘托出来了,围观的群妖没了声音,又齐刷刷竖起了耳朵。
“这家的少爷特别喜欢我,我一捉老鼠吃,他就大发脾气,将仆人们骂一通。后来专门有人看着我,我就再也没有吃过老鼠了!”
“吃不上老鼠有什么惨的!这是天大的喜事!”圈外有妖怒声发话,众妖和封溪的脑袋一齐偏过去,发现说话的是一只尖头尖脑的白老鼠。
“诸位有所不知呀!”黑猫抹了抹泪,“平时少年他也不给我吃肉,他是素食主义者,他吃啥我吃啥!长此以往,我,居然得了夜盲症!”
“这就有点惨了!”
“咯咯咯……”
众妖皆露出了同情的表情,公鸡也发出了感叹。
“夜盲症,我在人间的时候,只要入夜睡去就行了,”黑猫尾巴尖垂了下去,“而现在我成了妖,来了咱们妖妖灵,这里一天只有两个时辰的太阳,剩下的都是夜晚啊!”
众妖终于明白为什么黑猫小白来参加比赛了,它们一齐哇哇大哭,真情实感为小白的悲惨而流泪。只有那只鼠妖哼了一声,笑出声。
封溪待在最后,感觉这些妖很好骗的样子,考虑等会如何它们口中套些话。故榛则一脸漠然,似乎在发呆。
“咯咯咯……”等众妖都哭完抬头,公鸡发话,“轮到我了。”
“大家都听过这个成语吧,呆若木鸡。”公鸡的冠子微微一红,“我就是这个词里的那只鸡!”
“我明白了,怪不得你看着那么呆!”
“原来如此,多谢解释!”
“我好惨呀!”公鸡翅膀一扇,气得直扑腾,“实际上,我才不是真呆,这词最早是指我大智若愚!后来,大家渐渐忘了原义,天天追着我指指点点,我名声被害呀!”
“原来是这样的吗,真惨!”
“鸡哥,你受苦了!”
众妖又齐刷刷抹起了眼泪,破锣又跳了起来高声道:“开投啦开投啦!投出最惨的那个它!”
于是众妖纷纷掏出一枚铜片,有的扔向黑猫,有的砸中公鸡,破锣在一旁拿着树枝一个个记着数。
“你们,躲在这里干什么有趣的事情呢?”
突然,一个甜魅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在场所有妖都愣住了,看着比圈里的鸡哥还呆。
一股强大的妖气从身后传过来,封溪也愣住了,故榛一动不动,手下却悄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第26章
随着妖气一起飘过来的,是一阵淡淡的清香。
故榛握着封溪的手腕紧了紧,封溪默契的一动不动,那股妖气靠近了。然而只在他们身后停留了一瞬,便继续飘然往前移去,前方几只妖抖着退后了。
这是一位身披红色华服的女子,她一头繁复漂亮的发髻,红衣之上绣着点点的黑色纹路,脚下踩着木屐。最引人瞩目的是,她手里撑着的那把红纸伞,古朴优雅而艳丽。
她笑道:“比惨会居然不通知我,真让我伤心,你们不是想排挤我吧?”
她边说边一步步向前,向群妖中央的圆形空地而去,所有妖都抖着,瞬间给她让了一条宽敞大道。
趁现在,躲起来。封溪用眼神疯狂暗示,可惜故榛转过头,看着他挤眉弄眼的样子却无动于衷,脚下生根了一样蹲在原地,还气人的眨了几下眼睛。
这不是眉来眼去么,封溪脑海里不适时地冒出这么一个词,可惜眉来眼去半天,任何有用信息都没交换,他悻悻转过头。
那女子已经走到圈里,面向他们的方向站定。故榛手上一直握着封溪,眼睛却看向那女子。
黑猫眼一翻腿一蹬吓晕过去。公鸡奋力扇着翅膀妄图逃走,刚飞到圈子边缘处,便被女子抬手打了下去。而那破锣,一动不动躺倒在地,看来是想装作是普通的锣蒙混过关。
“我也要参赛,”女子握着红伞,一脚点地,优雅地原地转了一圈,躬身对众妖行了一个礼,然后一脚将破锣踢飞一丈高,“通报呀,愣着做什么。”
“有请下一位参、参赛者,二、二小姐!”刚刚被摔了个屁股朝天,破锣哭一般喊道。
“唉,我觉得我才是最惨的,”女子叹气道,“三天后就是月祭节,我出来查访遇上你们这么些不听话的,还得想办法收拾你们,我都同情我自己。”
众妖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妖妖灵早有规定不能集群私斗,一年一度月祭节即将到来,现在被抓到不正好当了典型么。
终于,不知道哪个开始,妖群开始四下逃散。然而红伞散出的妖气,众妖皆被罩住拖了回去,在地上留了好多道不情不愿的抓痕。
女子又道:“别跑呀你们。月祭节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怎能容许你们捣乱?”
“二、二小姐,”破锣鼓起勇气开口,“我们只是在比惨,讲个故事大家乐呵乐呵,不算私斗。”
“哼!”女子怒了,破锣被一股力量攥着提到了空中,“你们这些破规矩,别以为我不清楚,后面那个瞎眼猪妖,是怎么回事?”
破锣一惊,不敢出声。
野猪就是上一届比惨大会的冠军,它的对手气不过,边喊着“你不是惨吗,我能让你更惨!”边剜了它的双眼。而这些规矩,竟也是观众默许的。
“每次祭节过后,赤月会在天上多停留一瞬。再过两百五十年,咱们妖妖灵,将永远被赤月笼罩。这可是万妖万鬼心之所向!你们这时候胆子还能这么大,看来是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黑猫刚刚悠悠转醒,听到这段话,又晕厥了过去。
女子红伞一扫,在场所有妖魅都被一阵风卷起,然后消失了踪影。
只剩下封溪与故榛两人。
她微微一笑,一步一摇走了过来,行了一个礼道:“贵客到来,未能好生招待,让你们见笑了,失礼失礼。”
故榛将封溪拖至身后,微微颔首道:“二小姐。”
“你这就太见外了,叫我容姬就好。”女子轻轻转着伞柄,红伞在赤月之下现出圈圈残影,她笑吟吟道:“不久前,我们不才见过面么?”
故榛神色一顿,看了封溪一眼,然后改了口:“容姬,我们此行无任何恶意。”
封溪点头,他能感受到故榛并没有放松警惕。
“封……”容姬笑吟吟看向他,“我知道你,封溪,是吧。这个时候过来,真是不巧呢。临近月祭节,妖城禁止外人进入。”
“这里不是妖城么?”封溪问。他因为红月之华的缘故,之前专门钻研过妖妖灵相关典籍,但并没有亲自来过这里。
这个地方空旷无比,虽然刚刚被那群妖魅抢走了注意力,但除了头上的赤月,这四周的确没什么可看的,连棵枯树都没有。
容姬轻笑一声,细白的手指往前方一伸,说道:“这里是妖城围墙之外,看到那条河了么?”
封溪这才注意到,那处的确有一条小河,里面流淌着黑色浓雾,被夜色所掩盖。
“从那条河到围墙,这中间一带是妖妖灵与外界相连之地。”容姬笑意加深,继续道,“一旦进去城内,可就没那么容易出来了。”
“所以,我们要被赶走了么。”封溪笑道。
故榛答:“恐怕没那么容易。”
“对,贵客怎么能用赶的呢,”容姬笑道,“你们如何来就如何回,这是我们妖妖灵的规矩。”
“三尺白绫。”故榛忽然道。
“白绫?”容姬的笑容瞬间消失。
“那这事我管不了。”她收起红伞,脸上又浮起和刚刚一模一样的笑容,“我没权利送你们走,但是可以带你们进去。”
说话间,突来一阵风将三人托起,忽高忽低朝着围墙而去。
这容姬看着也像个有地位的人物,怎么进个城还要如此操作,封溪一边喝风一边困惑。
不过在高处视野很开阔,妖城之内一片七彩灯火闪烁,奇型建筑高低交错,比人间的夜晚还漂亮。
再往前方看,却有一处漆黑小点,应是那妖城大殿了。
封溪之前了解到,妖妖灵分为妖城与鬼城,两者从中央一分为二。不过从此处望去,漆黑小点再往前是一片雾蒙蒙,并不能窥见鬼城一分一毫。
“我还有事,就此别过。”刚刚落地,容姬留下这句话,身影便消失了。
故榛望着容姬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封溪道:“人都走了,还看什么。”
故榛道:“这位容姬,是甘凌的妹妹。”
甘凌,便是鼎鼎大名的妖首,据说他统领众妖已有数百年。
封溪道:“你想从她身上看出点什么对策?”
故榛摇摇头。
封溪又问:“你对这里了解多少?”
“不多,只见过一人。”故榛答。
见过的就是容姬么,封溪没说话,心里却冒出这个念头。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吆喝,“大家都来看一看嘞,五百年前的古物,今日特此开放一天!”
封溪抬头一看,这里是一个光怪陆离的异世界,街道上妖魅聚集,然而没有人间妖魅的那股戾气,一片平和盛景。
“这两位公子哥,来看看嘛。”吆喝着拉生意的是一只成了精的乌龟,它一眼看准这两人一脸迷惑,八成十分好骗。
“不看。”故榛冷然拒绝。
乌龟一下就哭了出来,“人呀,以史为镜,可……可什么来着。”它眼泪一擦,自己琢磨去了。
封溪却道:“不如我们看看去?顺便打探一下消息。这乌龟似乎并没有发现我们是外来者,到了别处,可不一定有这好事了。”
故榛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两人跟着喜不自胜的乌龟进了后面的铺子。
铺子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石台,其余地方空空荡荡。
“古物呢?”封溪问。
乌龟慢悠悠答:“就在眼前呀。”
封溪惊了:“就是这个石台?”乌龟精可真是一个奸商,被骗的自己也真的傻。
“没错。”乌龟精道,“你可以摸摸,还能听到五百年前那场人间浩劫的余音呢。”
故榛脸色阴沉,冷冷道:“我们走。”
“等一下,”封溪拦住故榛,他问乌龟精,“这石台我们先不忙,有件事问你,你知道三尺白绫吗?”
乌龟慢悠悠答:“知道。”
封溪和故榛对望一眼,然后问乌龟:“能否告知我,跟这白绫有关的人与事?你讲完我就摸那石台。”
“你想听哪个人?”乌龟精抬头,眨了眨小眼睛问。
“还有几个?那都听。”封溪道。
“我讲给你也可以,但是,”乌龟精讲起了条件,它指着故榛,“这位公子,等会也得和你一起,这样我三年来终于有两个客人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