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偶尔觉得,自是不是在被谁凝视着。
周围没别的人。庄宴回头看了一眼,注意到陈厄视线的落点也并不是自。
Alpha仰着头,光怪陆离的焰色映在向来苍白冷硬的脸颊上。天空中烟花炸开,陈厄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会给人带来一种莫名的疏离感,就像之前那个深夜,他被庄宴窥见独自站在露台上。
庄宴站起来,又点了一根烟花棒:“你为什么不放?”
这回陈厄没伸手。
“我不喜欢。”
“……”
那怎么还在这里屯了几箱的烟花!
还有最后一盒焰火,庄宴抿了抿唇角,把打火机推到陈厄面前。
“只剩这点,放完就没了。”
藤椅的腿轻轻晃了一下,陈厄勉强站起来,拈着打火机走到盒子旁边。
浓郁的硝烟味逐渐盖过丹桂香。引线位置很矮,Alpha得稍微低头,睫毛的阴影像小扇子似的落在眼下。
焰光擦地在夜幕中亮起,银白色的火星扑簌簌坠地。
没人说话。
烟花烧剩到最后一簇,陈厄转过来,问庄宴:“几点了?”
庄宴看了一眼时间。
“快十二点半。”
本来出来得就晚,又开了很长时间的车,来这边放了很久的烟花。疲倦涌上来,庄宴越来越打不起精神,甚至快没力气笑了。
陈厄说:“我送你回去。”
庄宴点了一下头。
说是这么说,等了一小会儿,陈厄却没动。
Alpha站在烟花的余烬里,声音很低,又显得有点压抑:“你先过来一点。”
也许是因为夜太深,或者他已经困得失去判断力。庄宴慢慢走进了几步,然后感觉自手又被捏住。
被体温捂热的金属链子被塞进掌心,庄宴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意识到——
这不就是之前,自刚刚从冒牌货手中夺回身体那几天,陈厄问也不问就直接抢走的项链吗?
那时候Alpha需要沾有Omega气息的贴身物品度过发情期,后来还据说是弄丢了。
……所以陈厄是根本没弄丢,还是把项链找回来了?
他究竟什么意思。
庄宴抬起眼睛,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思路非常混乱,脑子甚至有点不够用。
可是对面的男人看起来,也和自一样僵硬,而且不知所措。
陈厄目光里经常藏匿的情绪仿佛要浮出水面。焰火带来的热闹已经散了,盛夏夜里蝉鸣悠长,伴着微风拂过岸边灌木丛的沙沙声。
他开口时喉结微微滚动,庄宴不由自主地,又注意到陈厄那道存留在脖颈上的浅疤。
过了一秒多,才意识到Alpha究竟说了什么。
他说,
“昨天我生日,庄宴。”
-
现在是凌晨十二点半。
在回去的车程里,庄宴还是非常困。他没力气地靠着椅背,脑子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陈厄把庄宴送到酒店门口,停下车。他没看庄宴,望着前方语气平淡地开口:“回去早点休息。”
庄宴抬头望着他:“陈厄,生日快乐。”
酒店前有暖黄的路灯,陈厄神色被衬得也柔和了几分。
他没说别的,只低低嗯了一声。
庄宴下车,关上车门,隔着玻璃窗向Alpha挥手。
只依稀看到里面的人点了下头,车就开走了,无声无息地驶入夜幕之中。
然后等电梯,上楼。庄宴打开房门,在床边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给秦和瑜发一条消息再洗澡。
“如果发现忘了朋友昨天生日怎么办?”
一时看不到回复,庄宴又困又倦,决定放下光脑先洗个澡。洗完出来,秦和瑜的回复已经刷屏了。
“?”
“什么意思?”
“谁昨天生日?”
“小宴,说话,你是不是在暗示我把你的生日给忘了?”
“快原谅我一下,我这就网购一份早餐给你递送过去。”
庄宴:“……”
定点送餐的提示浮现在光脑屏幕上,庄宴感到良心一阵刺痛,连忙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打字解释。
“不是我生日,是我把别人的生日给忘了。”
准确来说,是从没留意过。毕竟前些年陈厄都在边境,也不曾主动提起。
秦和瑜:“?”
秦和瑜说道:“这样啊……不好意思,打扰了,那你先把早餐钱给回我吧。”
庄宴哭笑不得。他也知道自舍友生活实在有点窘迫,于是连忙给秦和瑜发了个红包。
柔软的床稍微凹进去,庄宴钻进被窝里,慢慢打字:“我现在好困,有点想不清楚事情。”
“那就等你睡醒再说。”
“睡不着。”
秦和瑜:“……”
红包又被退了回来,秦和瑜回复:“庄宴,你语气怎么傻成这样。”
庄宴怔了一下。
秦和瑜的灵魂三问弹出来:“是忘了那谁的生日吗?有这么严重?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从负责式交往进展到谈恋爱了啊?”
“………………”
庄宴飞快地回了一句:“没有。”
单方面的,而且不怎么确定的奇怪心情,能算恋爱吗?不能吧。
“下次再说吧,我先睡觉。”
打完这几个字,庄宴把脸埋在枕头里,飞快地开启免打扰模式。
深呼吸。
只要不戳破,就能保持现状。
——少年期的喜欢像是踩在冰面上,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怕会碎。
也怕让自心率变乱的那个人,会不会怀着完全不一样的心情。
换回来的项链在裤子口袋里,庄宴下床走过去,把它翻出来。
金属链子被空调吹凉了,悬在指尖晃晃悠悠。庄宴把它跟陈厄送的另一条小行星项链放一起,关灯睡觉。
屋子顿时暗下来,在半梦半醒间,庄宴忽然迷迷糊糊地意识到,为什么陈厄不肯自去放烟花。
两个人,这么静僻的地方。虽然焰火很美,但比起以前陈燃生日会上热热闹闹宾客满堂的景象,总觉得有点孤独。
假若连庆贺都要亲自去完成,那未免也太落寞。
第27章 输家
除了赶设计,庄宴其实很少熬夜。可是昨天实在睡得太晚,起来时,已经将近中午了。
陈厄那边没什么消息,按照408描述的习惯,他不管前一晚多忙,第二天总会早起。
庄宴望着光脑上的名字,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点开对话框打字:“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好像太随便。
删掉,重新来:“不知道昨天是你生日,没来得及准备礼物,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此处插入一个狗勾愧疚低头的表情包,调节一下气氛。
“这两天你有空吗,我请你吃顿饭?”
发过去之后,庄宴如释重负,把消息提示声开到最大。然后翻出设计,继续赶稿子。
可是修改了半天,最佳空间利用效率的模型都已经算得七七八八了,还没等到任何回复。
这不对劲,庄宴想了想,把之前408发来的行程从聊天记录里挖出来。
看一眼日期,原来陈厄已经在回中央星的星舰队上了。
……真不愧是军部重点培养的大忙人。
可能是终于忙完别的事,晚上,陈厄的回复才弹出来。他像往常一样,句子简短。
“不用。有工作,先走了。”
庄宴:“……”
那也只能算了吧。
反正留在波江星域的时间还有好几天,庄宴跟温旋打了一声招呼,狠狠心开启光脑免打扰模式,全部精力都扑在设计稿上。
努力是会有成效的。
闭门调整了几天模型,设计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庄宴抽了个时间,问温校长要不要再过目一下。
温旋笑着说:“这几天在学校管期末考,忙不过来。反正之前思路也看过了,你只管大胆地去做,我相信你。”
这么大的信任砸下来,庄宴耳朵都红了。
还剩下一点闲暇,庄宴决定去市区走一趟。来这边已经好多天了,不带点伴手礼回去,实在说不过去。
可是波江星域其实并没有什么好逛的,他最后挑了些特产零食,精致摆设,再来点中央星很少见到的奇趣小商品。
看起来没多少,但每人一份。收拾下来,也占满了行李箱的空间。
还有两盒礼包怎么也塞不进箱子里,庄宴干脆用袋子装着,提在手上。
就这样登舰,抵达中央星。
落地之后,本来安排悬浮车接送的408忽然发来一张流泪猫猫头,可怜兮兮地道歉:“小宴对不起,今天有点塞车,你可能得在航空港等一小会儿。”
庄宴:“没事的,不着急。”
他好脾气地找了间咖啡店坐下,翻出光脑随便打发时间。
贵宾区这边比较静僻,很少旅客往来。偶尔听见行李箱轮子骨碌碌的声音,从远处逐渐靠近。
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声音忽然停了。
气氛有些微妙,感觉像是行李箱的主人在不出声地打量自己。
庄宴抬起头,往那边扫了一眼——
然后就怔住。
两米开外的地方,站着一个打扮休闲的年轻男人。室内没那么冷,他身穿驼色的高领毛衣,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手臂上。
庄晋长得跟庄宴很像,可脸型显得更成熟,气质中多了几分痞。被庄宴发现也懒得开口说话,只是垂着眼皮扫了一眼,然后转身装作要走。
庄宴连忙站起来,追上去:“哥哥!”
庄晋腿虽然长,但走得特别慢。直到外套被庄宴拽住了,才慢慢地转回头。
“这是哪家小孩啊,非要缠着我?”
已经不记得多久没听过庄晋的声音了,庄宴甚至觉得心酸。
被冒牌货窃取人生的委屈,以及哥哥因此而受到伤害的难过——许多情绪在一瞬间浮出水面,他一时间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捏着庄晋的衣服。
庄晋啧了一声,要多勉强有多勉强地转身。
比起上次见面,庄宴又长高了一点。衣服品味也变好了,至少收拾得干净清爽,不再把奇怪的破布条披身上。
他低头瞄了眼弟弟手上的袋子,语气不善地问:“那又是什么?”
庄宴很配合地把东西递过去。
一个精致的礼盒,用银色包装纸,裹得漂漂亮亮。庄晋狐疑地看看盒子,再看看庄宴乖得反常的态度。
他立马被自己脑内的剧情气笑了:“包得这么漂亮,你是要送给哪个野男人啊?”
庄宴:“这是我从波江星域带回来的伴手礼,本来就准备送给哥哥的。”
庄晋脸色不善地瞥他:“你以为说了我就会信?”
庄宴像是被刺伤了一样,流露出低落。
沉默一小会儿,本来决定不要心软的庄晋,还是心软了。
“真是给我的?”
庄宴点头,又仰起脸,眼巴巴地望过去:“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出差,忙着呢。准备登舰了。”
“那什么时候回来?”
庄晋吊儿郎当地拎着礼物盒,语气淡淡的:“问这么多干嘛,你不是嫌我管太多,不要我这个哥哥了吗?”
庄宴马上说:“对不起,我没有不要哥哥。”
小少年道歉的模样也很乖,态度是肉眼可见的真诚。
庄晋举起手腕,装模作样地看了眼时间:“快来不及了,下次再说吧。”
可是外套还被弟弟牵着,庄宴流露出失落又难过的模样,像极了被抛弃的小动物。
庄晋顿了顿,破天荒地觉得自己成了个反派。
庄晋扪心自问了一下,自己态度很过分吗?
比起上次差点被庄宴撩的疯批Beta弄死,胸口烧了个透心凉,结果弟弟还看也不看一眼,继续去夜店疯玩——现在的态度一点也不过分吧!
哥哥也是会有脾气的。
庄宴抿抿唇:“那哥哥能不能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他声音又轻又软,“我知道自己之前,做了许多特别过分,让你心寒的事情。但是哥哥,以后不会这样了,真的。”
从这个角度静静看过去,庄晋仿佛回到了多年前,满眼都是弟弟还小的时候,又乖又倔的模样。
他勉为其难地松了口:“看你表现吧。”
然后用一只手捧着礼物盒,另一只手拖起行李箱转身走。
尚榆在楼上等了好一会儿,见到姗姗来迟的庄晋,还有他脸上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得意,忍不住吐槽:“庄晋,你幼稚不幼稚?”
庄晋笑了,晃晃手上的礼物:“呵,幼稚?你又没弟弟,你不懂。”
“当面垮着张臭脸,一转身嘴角就翘到天上。”尚榆不留情面地戳穿,“你当我没看见呢,这变脸功夫也太厉害了吧。”
庄晋:“我乐意。”
庄晋脸皮厚起来的时候,那是怎么也戳不动的。
尚榆受不了他,简直没眼看。
可是憋了半路,登上星舰后,尚榆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你要不要留心一下,刚刚毕竟是在公共场合。你俩闹了一出家庭狗血伦理剧,转头会不会上新闻啊?”
“怕什么,那地方就没几个人经过。”
顿了半秒,庄晋又语气微妙地开口:“而且现在陈厄把我弟弟看得那么紧,一有负面新闻,他处理得比我还快。”
“……这倒是。”
庄晋放好行李,拉开椅子坐下。光脑屏幕被激活亮起来,又慢慢地淡下去。
荧屏在他脸上映出晦暗不明的光影,庄晋忽然说:“尚榆,我有一种直觉。前段时间没怎么跟小宴见面,他现在好像真的有点不太一样,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