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梁颂一口答应,“给我讲讲那些漫画选择题好不好?我每次都选错。”
晚上沙县店里有一场“硬仗”要打。刘姨从隔壁借了台电钢磨,一下子磨了近百斤米浆。苏乐生、梁颂和刘姨三个人从晚上七点半一直忙活到将近十点,每个人脸上身上都是白点子,跟刚粉刷完墙壁似的。
“辛苦了。”
厨房里一阵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刘姨握着锅铲,在氤氲的热气里对苏乐生说,“平时嫌累店里都不卖锅边糊,就是应节才做一点……原本老赵夫妻俩每年都会来帮忙的,但是今年……唉。”
【赵叔怎么了?】
“他闺女前段时间不是去毕业旅行吗?咳,前几天警察拿着她随身的玉佛牌来找他夫妻俩,大家才知道姑娘估计已经……”
被微微发颤的声音隐去的后半句话不言自明。苏乐生的情绪感同身受地低落下去。
“这个年纪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刘姨抽了张纸擤擤鼻子,“算了不说了,最近世道不太平,你和小梁彼此都小心点。”
苏乐生拍了拍她的手,点点头,顺手递过去三只碗。
大铁锅里“咕嘟嘟”沸腾翻涌着咸鱼干、虾米和花蛤,鲜绿的芹菜懒洋洋地躺在一片片米糊上。苏乐生端着三只热腾腾的碗走出来,坐到梁颂身边。
【复习得怎么样了?】
“你列的知识点我都背了一遍。”梁颂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给苏乐生腾出地方。
【本子给我,抽查。】
“这么晚了还学习呢?”
刘姨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走出来,看见梁颂手上的本子笑了:“先吃东西吧,饿坏了哪还有精力学习?”
【说好了今晚过知识点的,检查完再吃。】苏乐生却不肯让步。
“你这孩子,迟点复习能怎么……”
“最近学习任务是挺紧的,我们检查完再吃。”
梁颂笑着抢过话头,乖乖地把本子递给苏乐生。
于是他们在刘姨又好气又好笑的目光注视下开始了抽查知识点的过程。不得不说,梁颂的学习效率还是挺高的,苏乐生一番提问下来他竟然没怎么卡壳。
直到最后一个知识点的时候。
“唯物主义的发展历程是古代朴素唯物主义、近代机械唯物主义、辩证唯物主义和……”
梁颂顿住了,怎么也想不起最后一个是什么唯物主义。
“差不多行了,锅边糊都凉了。”沉默了许久的刘姨终于忍不住说,“剩下两句回头再背,不差这一会儿。”
【不行,最后一点必须背下来。】
“古代朴素唯物主义、近代机械唯物主义、辩证唯物主义……”梁颂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还是想不起来最关键的那点。
他手撑着下巴看着苏乐生,在桌子下踢了一下对方的脚。
其实与其说是踢,倒不如说是挠痒似的求饶和撒娇,像实在叼不着飞盘的狗狗咬着主人的裤腿摇尾巴。
苏乐生无声地叹口气,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有个公交站,站台的宣传标语刚翻新过,写着“牢记历史使命”。
“历史唯物主义。”梁颂终于想起来了,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苏乐生扬了扬唇角,把本子扔进他怀里。
“行了,快吃快吃。”刘姨把两人的锅边糊往他们面前推了推,“这个汤我特意加了大骨头熬的,别浪费。”
【谢谢阿姨。】
锅边糊放了一段时间,确实有点坨了。苏乐生拿勺子舀了一大口,鲜甜的味道顺着喉头滚落,空落落的胃顿时舒服了不少。
“梁颂你也吃啊,别光顾着看乐生。”刘姨拍拍梁颂的胳膊,忽然好像发现了什么,“诶,你裤兜里这是什么?”
“是信。”梁颂不好意思地说。苏乐生从桌子对面看他的动作,应该是把那封信往裤兜里塞了塞。
“什么信啊,姑娘给的?”
“……嗯。”
“情书啊?”刘姨笑着放低了声音。
听见梁颂又“嗯”了一声的时候,苏乐生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这么害羞,看来你答应她了?”
“没有,我准备还给她。”
苏乐生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喜欢人家?”刘姨没注意到苏乐生的小动作,八卦得像是现在就开始操心孩子终身大事的家长,“觉得人家长得不好看?”
“没有,她长得挺漂亮的。”
是挺漂亮的,跟梁颂站在一起的话简直般配到挑不出毛病。
他又有点不开心,闷了一大口锅边糊。
“就是学习成绩不太好,我比较喜欢能在成绩上帮助我的类型。”
苏乐生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食物呛到。
“你还挺知道上进。”刘姨乐呵呵的,“但是这种事光看学习也不行,两个人还是得谈得来。”
“嗯,我还喜欢做饭好吃的。”
“哎哟你还是个吃货,还有呢?”
“还要喜欢小动物,细心又心软的,个子不能比我矮太多……嘶!”梁颂的话忽然被一声隐忍的痛呼取代。
“怎么了?”不明就里的刘姨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是,脚疼。
因为苏乐生刚才在桌子下踹了梁颂一脚。
第27章 你发情了
那一脚是苏乐生情急之下踹的,当下没觉得有什么,看见梁颂委屈的眼神时,他才知道自己力道重了。
【我去洗碗。】
苏乐生腾地站起来,耳廓通红地把自己吃得差不多的碗筷收拾起来,转身进厨房。
刚才煮锅边糊的锅也还没洗,苏乐生把碗筷和锅刷一股脑放进去,打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掩盖自己混乱的思绪。
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梁颂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乐生,乐生?”刘姨的声音从厨房外传来,苏乐生余光看去,她好像要站起来朝自己这儿走,“这孩子怎么了,吃完不说多聊会儿,这么着急跑去洗碗。”
“没事,我去看看。”梁颂拍拍她的肩膀,一瘸一拐地朝厨房走去,“哥哥。”
他敲了敲掉漆的门框,话里带点无奈的笑意:“你怎么了?把阿姨吓了一跳。”
苏乐生心里的难堪随着梁颂的到来水涨船高。他把水龙头关小了点,从水池边褪色的大塑料瓶里倒了点洗洁精,用力刷了两下锅,余光看了梁颂一眼。
【腿没事吧?】苏乐生在水龙头边挂着的抹布上蹭了蹭手,朝梁颂打手语。
“没事。”梁颂笑笑,又忍不住低低地“嘶”了一声。
【踹到哪了?】苏乐生转过头看着梁颂的校裤裤脚,这才发现深色的布料上多了半个明晃晃的灰色脚印。
梁颂没答话,有些步履不稳地往水池边走来。
苏乐生突然想到,自己没有痛觉多半下手没个轻重,不会真把梁颂踢伤了吧?这么想着就不自觉动手去掀他的裤脚,梁颂连忙挡住他的手道:“真不用看,其实不怎么疼。”
苏乐生忽然意识到,也许是很严重才不想让自己看的。明明是自己行为鲁莽,梁颂还顾虑着他的情绪,这让苏乐生心里的内疚更甚。
【对不起。】
“道什么歉呀。”
梁颂自然地把洗锅的活儿接过来:“锅边吃不饱,回去有西红柿鸡蛋面吃吗?”
【有。】苏乐生答应的速度快到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甚至又找补了一句【再帮你拌个小菜吧,前两天打折买了点黄瓜。】
“谢谢哥哥。”梁颂朝他弯了弯眼睛,“哎,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有。】
苏乐生“说”的是实话。冷静下来想一想,梁颂的话没有任何问题,除了那些描述和自己实在太像了。
可是苏乐生又没办法开口问梁颂,他究竟是真的意有所指,还是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自我代入?
他又为什么要自我代入?
苏乐生真的搞不明白自己一天天都在想什么。他把梁颂刷了一半的锅碗抢回来,看着带泡沫的水打着旋儿、争先恐后地从水池里漏下去,像他突然变得加倍混乱的心情。
一连几天,苏乐生白天上课,晚上去帮刘姨做米浆,回到家以后在学校的二手交易墙上把自己高一时候的笔记挂了上去。趁学校高三学生模拟考、给高一高二放温书假的时候和每周周末,他又去X达广场扮玩偶,挣的钱加上从各张卡里抠出来的钱、和捡废品卖的钱,勉强够还这个月欠款的一半。
这一切他没告诉任何人,原因无他,就是不想让任何人再帮自己了。尤其是梁颂,这家伙对钱本来就没什么概念,帮起自己来又一点不手软,他舍不得。
离还债的日子还剩三天的时候,苏乐生终于走投无路地给老八发了条消息,问对方最近有没有活儿。
老八却告诉他,最近没有需要他的活,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也不会有。
苏乐生的心凉了半截。他追问老八这是为什么,对方却没再回复。
一直以来,拳场的“工作”像是某种虽然危险但稳定的保障。要不是因为它,苏乐生可能早就因为还不起债被打死了,更遑论每天安安稳稳地上学。
现在这份保障没有了,苏乐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来维持眼下的生活。他甚至忐忑地想,老八他们是不是发现自己是个Omega,才决定不要自己了?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要是他们发现了自己的性别,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算了,不想了。苏乐生重重叹了口气,倒在床上用手搓了搓发烫的脸颊。自从扮完玩偶他的体温就一直偏高,估计有点中暑还没缓过来。
按照苏乐生的经验,自己这个月的钱没还够数,对方还是会上门来找麻烦的。他倒不担心自己,就怕梁颂又傻乎乎地跟人对上。还完钱那几天他上下学都不敢和梁颂一起走,晚上都是在沙发上睡的,就怕外边有点风吹草动自己第一时间听不到。
但出乎苏乐生意料的是,一直到他还完钱的第五天,门口都没出现过半个不该出现的人影。传单、油漆和骚扰电话,也一样都没来打搅他的生活。
一切都平静得不像话。苏乐生联想到另一种可能是,惴惴不安地给小姨发微信,试探地问她最近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人。
小姨说没有。
劫后余生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把苏乐生的心托了起来。直到第八天的时候,他才终于完全接受家门口不会有人等着自己的事实,终于敢在放学的时候和梁颂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天黑得越来越慢,有时候苏乐生回家能看到金红的晚霞还拖在行道树枝头。他拉拉梁颂的衣袖让对方一起驻足欣赏,却不知道晚霞背后正翻涌着黑沉沉的阴云。
这天,梁颂上课上到一半有事先走了。苏乐生一个人回家,刚走到走廊上,就听见身后楼梯口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和属于好几个男人凌乱粗重的脚步。
是那帮讨债的。
苏乐生永远不会认错这些人的脚步声。他心一沉,下意识看向楼道尽头的消防通道。那里位置很偏,刚好能藏人。
“呜!”
下一秒,男人们无意识释放的信息素交叠着压上苏乐生脆弱的腺体。他腿一软,难受得□□一声。
完了。
苏乐生踉跄地跪在原地,心里敲响危险的警钟。
“那里有动静!”
何群带着一帮兄弟登上二楼的楼梯,循声看往苏乐生家门口的方向,却见那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孤单地照着一片安静的灰尘。
“小哑巴,出来!”
何群以为自己听错了,泄愤似的把苏乐生的家门踹得“砰砰”响:“没钱还给我们,倒有钱给张朋是吧?之前装穷给谁看!”
他一想起这件事就生气。小哑巴在自己手里的时候还钱跟挤牙膏似的,一遇上张朋就还了好几万。老大知道了这件事把他好一顿训,问他这活还能不能干了,不能干就趁早找个地方看大门,省得给上上下下都添堵。
老大不会无缘无故越过梁颂来教训自己,肯定是梁颂在他面前说了什么。何群还记着上回手差点被拧断的事,不敢跟梁颂硬刚,只好把所有火气都撒在小哑巴身上,想着要是能从小哑巴身上多榨出点钱来,自己心里多少能痛快一点。
堆满杂物的消防通道里。
男人们的骂声和着让人心口发痛的“砰砰”声刺着苏乐生的耳膜,让他敏感的神经“突突”跳得生疼。到处乱堆的杂物掩盖掉了从小透气窗外透进来的淡淡灯光,也掩盖了他的视线,只能听见梁颂低沉的声音。
“别怕。”
梁颂不是上课上一半走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困惑一霎闪过苏乐生的脑海,他却没有半点精力细想。
因为梁颂有力的心跳正紧贴着他汗涔涔的后背,鼻端淡淡的木质香气和柚香掩盖掉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素味道,稍稍把头晕目眩的感觉压下去了点。
后颈处却忽然燃起另一股古怪的火苗。它沿着苏乐生的四肢百骸燎到四肢百骸,尾椎骨那里一阵可怕的酥麻酸软。
他要发情了。条件反射一样,这个想法随着身体的变化一同出现在苏乐生的认知里。
可他这个月的发情期明明已经过去了啊,怎么会……
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和危机感让苏乐生的心重重颤了一下。他咬紧下唇,生怕让梁颂发现端倪,更怕让外面的男人们闻到自己的味道。
但越忍好像越起反效果。身后梁颂的存在感变得愈发鲜明,苏乐生觉得体内横冲直撞的热流好像突然找到了出口,而那个出口就在梁颂的方向。
该死,明明第一次发情的时候还没有这种感觉的。难堪和羞耻的情绪让苏乐生身上烧得更厉害,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克制自己接近梁颂的欲望,身后的人却还是发现了。
“你发情了?”
梁颂的声音在苏乐生耳畔响起来,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让他听见危险的嗡鸣。
“操,这他妈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