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太过紧张,乔鹊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很多,一团浆糊。手上的Cào作没停,却两次摇晃角度失误,小钢珠错过了正确的路口,咕噜噜滚进了岔道。
他无端端心烦意乱,重重叹了口气。
“乔鹊。”江鹭池的声音从他的前方传来,清冷而低沉:“冷静。不要自乱阵脚。”他停了片刻,又道:“先把眼下的事情解决。”
乔鹊点了点头,深呼吸一次,才乖巧回答:“好。”
江鹭池手上动作不停,再次开口:“能力虽然被封了,但是你从来不是个依赖能力的任务者,不是吗?”
乔鹊一愣,盯着眼前的迷宫盘,眼神迷离,呆了片刻。
江鹭池语调不变,此时此刻听起来居然还带着些轻松:“说到需要动脑子的这些,谁能比得上我们学霸小朋友?”
乔鹊手一顿,心头忽然涌上的甜让他满脑袋开花,不好意思咕哝了一句:“池哥玩得比我好。”但是转眼间,斗志再次熊熊燃烧,头脑逐渐明晰起来:“我会加快速度的!”
对,有池哥在这里,没什么好担心的。
加油勇敢的乔鹊君!甜蜜的亲亲和抱抱都要靠自己争取!
他沉下心来计算着每一颗小钢珠的轨迹线路,脑袋里不断模拟着复杂迷宫的走线,手的Cào作和脑中的画面几乎在两条时间线上,但依然沉稳有秩地推进着。额头冰凉,渗出点点的汗珠。
另一个仅剩的迷宫旁,齐书、高波和李鹏程三人凑在一起有商有量,进度快了不少。齐书是个话不多的白净男人,个子不高,戴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文有礼,平时在团队里存在感不高,但心理素质很好,意外靠得住。他之前玩过类似的桌游,上手要比他的同伴快不少,一阵兵荒马乱之后,逐渐玩出了门道,小钢珠一个一个滑进了象征着通关的“出口”。
黄文希在玻璃墙前面来回走动,她刚才跟乔鹊想到了一处,冲过去想拉开门把手,看看能否找到通向对面队友的途径。
然而刚才一推就开的门此刻像被牢牢焊死在墙面上,不管怎么都打不开——显然是Boss在告诉他们,不要妄图挑战它的权威。
黄文希锤了锤光滑的墙壁,心里十分憋屈。
不知什么时候,玻璃墙内的女人手脚上的束缚已经全部解开,此时,水已经没到了她的胸口,蓝色的水面上升速度正在r_ou_眼可见地提升。
她惊慌失措,蹚着水四处寻找出路,动作因水的阻力而显得吃力,无声的默片反而给人一种格外夸张的感觉,与那个缩在角落里拼命喝水的男人在同一个画面里,看起来像一场荒诞至极的表演。
都是能力者,都是队友,都是在和平社会里接受教育长大的年轻人,没有人能面对这样的场景无动于衷。
在之前的世界里,不是没有死过人,死在妖魔鬼怪的乱斗中,死在星幕低垂的荒野,或是死在普普通通的街道边。
黄文希甚至亲手埋葬过自己并肩作战的队友。
但他们都死在正正当当的博弈之中,就像那些无法留下名字的,为国捐躯的烈士一样,死得光荣。
没错,现实世界里,她是一名公安。
她从小就梦想能成为一个光荣的人民警察,她读书时候成绩普通,却不顾家人反对,咬牙考上了一所公安类院校,也算是完成了儿时的梦想。
她想做刑警,想当英雄,想做一切轰轰烈烈的大事,然而在和平社会,这并不那么容易,何况她还是一个女人。
最后,她被分配成为了一个户籍警,做一些档案管理之类的文职。
就在她有些灰心丧气,打算对生活妥协的时候,她觉醒了异能,并被选拔进了锁妖塔。
在锁妖塔里,她遇到过很多人。大家选择继续任务,有各种各样的目的。有些人是因为高额的报酬,有些人是为了修炼,有些人的异能让他在现实中j_iao不到朋友,只有在锁妖塔里才能找到成就感和归属感。
而她,则把锁妖塔当做梦想。在这里,他们为了维持平行世界的结界平衡、保护所有一无所知的普通人而战斗,虽然没法留下名字,但她觉得,这与那些保家卫国的战士没有什么区别。即使是天资平庸的她,上天一样为她留了这样一条不一样的路。
然而这不包括眼前这种情况。
失去了能力,也无法反抗,像马戏团的动物一样被放进笼子里供人取乐。
——这不是什么魔术表演,而是一场残忍的人命游戏。
第116章 魔术师游戏(八)
又是一声“叮”的脆响,打断了黄文希的思路。
她惊喜回头,果然见到那位名姓江的高个子酷哥松开了手,淡定地站了起来。
玻璃内部右侧的入水口——此时它们早就被淹没在了水里,只剩下两个。
江鹭池又看了眼玻璃内的情景,眼带寒霜。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向着乔鹊那边看一眼,径直向旁边走去,看齐书那边的情况。
齐书这边也只剩下最后几个钢珠,分散在迷宫的不同位置,他抬头见到江鹭池,脑子停滞了一瞬,就听对方说:“继续,别停下。”
齐书已经很累了,只好无奈继续,一个念头浮现在脑袋里:这个男人看起来年纪还没有自己大,人虽然看着冷淡,却并不高傲,也不知怎么说话就是让人格外信服,被他盯着,总觉得很有压力。
“给人压力”的江鹭池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解迷宫,时不时出手帮忙指点,很快,又是一声“叮”,齐书手里的迷宫,通关了。
乔鹊听到了那两声预示着通关的提示音,但他始终没有抬头。
手上的神经因为过度紧绷,已经有些颤抖,一滴汗水进入了右眼,微微刺痛之后,是模糊的重影。
不管什么时候,最后一名都是无法忍受的!
乔鹊在心里挥舞着大刀疯狂给自己打call:乔鹊!乔鹊!乔鹊!
过了会儿觉得不够激情,于是又换上了应援木奉挥舞地更加有节奏感:江鹭池!江鹭池!江鹭池!
他立刻得到了来自自己的鼓舞,眼神充满了使命感,双手用力Cào控着迷宫盘,像在Cào控一艘星际飞船!
最后一颗小钢珠从角落划出弧线,直直贯入出口!
“叮”——
乔鹊脱力放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了!”
黄文希小队四人见状,立刻全都冲去玻璃墙前面,紧张地看着入水口的数量。
乔鹊一脸茫然,手指尖还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向前挪了一步,迎接他的,是江鹭池的怀抱:“做得好。”
江鹭池只轻轻抱了他一下,修长如玉的手指c-h-ā入他的小卷毛里亲密抚摸几下就松了手,转身要往前走。
乔鹊就像找到了主人的小狗,心头淡淡的委屈和抑制不住的小骄傲都齐齐冒了头,从背后黏上去,抱住了他的腰,蹭来蹭去,不说话。
江鹭池从前面拍了拍他的手,也不制止他,就这么连体婴似的走到了玻璃墙前方。
乔鹊心满意足,一转头却又看到了那个圆锥形,心上突地被泼了一杯冰水,不由自主放开了手。
江鹭池顺势握住了他的手,与他并肩站在一起。
此时,水面其实已经超过了女人嘴巴的位置,但好在空间足够高,她双腿划水,扶着玻璃墙,借着水的浮力勉强把全部脑袋露了出来。
她其实是个长相清秀的女孩,看起来年纪还不大,一头及腰长发,此时像海藻一样幽幽散在水里。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被浸s-hi后几乎完全透明,清晰露出里面内衣的形状,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大概没有人有心思在意那些。
她脸上分辨不出是眼泪还是别的,只用力哀嚎着什么,求助的哀恸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黄文希泄气地坐倒在了玻璃墙的前方,她已经试过了全部的办法,甚至把每一条墙缝都仔仔细细检查过,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整个空间严丝合缝,除了等待,他们什么都做不到了。
乔鹊心里不祥的预感逐渐成真,左侧的入水孔,还剩下足足三个,而水面上的空间正在急剧变窄,变成了一个顶端尖锐的三角形。
乔鹊被这种离死亡越来越近的气息吓到了,喃喃道:“池哥,我们……真的没办法了吗?”
江鹭池伸出手,盯着自己的掌心瞧了一会儿,破天荒摇了摇头:“连符咒都无法使用。”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绝境,总觉得说不上来的违和,只用力抓住乔鹊的手,皱了皱眉:“我觉得不太对劲。”
这还是第一次,乔鹊和江鹭池站在一起,却对面前的情况束手无策。
在刚刚发现玻璃内部形状有异的那一刻,一个对视,他们就知道,对方也明白了Boss最恶毒的用意。
这个圆锥形的最顶端,最多只能容纳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左侧的入水孔再次艰难消失一个,还剩下两个。
李鹏程是个身材高大、长相普通的汉子,x_ing子颇为直来直去,他红着眼睛趴在玻璃墙上,用力捶打着玻璃,一下一下,“咚咚咚”的声音钝钝地传来,像在所有人的心上敲鼓:“快点啊!对面到底在做什么!这么墨迹!行不行啊,要死人了看不到吗?!”
他吼出这些话完全是为了发泄,心里也知道,若不是乔鹊和江鹭池,光靠他们几个解迷宫,速度说不定比对面更慢。
高波的心也提到了嗓子口,他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发际线隐隐后退,此时也不停用袖子擦着自己鼻子上的汗,朝黄文希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不满道:“你给我闭嘴。”
李鹏程语结,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乔鹊想了想,走到脸色煞白的黄文希身边:“黄姐,别看了。我们……已经尽力了。”说着说着,话尾里也带了点哽咽。
黄文希呆呆回过神来,苦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这是怎么了,倒要你一个孩子来安慰我了。小乔,要不是有你和小江,恐怕情况会更糟糕。”她深深低头,调整了一下情绪,很快又冷静了下来,再抬头的时候,眼神已经清明锐利了许多,再次盯着玻璃里面观察起来。
或许是女人与生俱来的直觉,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是什么呢……
她还来不及抓住那个细微到转瞬即逝的念头,情况又急转直下。
最后两个迷宫迟迟无法解决,一双黑洞洞的圆孔始终固守在最下方,仿佛两只冷眼旁观的瞳孔。
水面上升越来越快,随着离圆锥的顶部越来越近,空间急剧缩小,里面的一男一女的身体甚至挤到了一起,动弹不得。
他们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最大的致命问题。
乔鹊死死握拳抵住嘴唇,情不自禁地张嘴咬住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关节。
第117章 魔术师游戏(九)
最先出手的是那个男人,他的脸上划过一种恶狠狠的表情,随后就变成一种豁出去了的疯狂,伸手按住了那个女孩的肩膀,把她狠狠向水面下按去。
片刻之后,女孩才反应过来,这个与自己同病相怜的队友竟对自己起了杀心,她本能拼命地挣扎起来,恐惧让她的力气变得无比巨大,本能地死死拖住男人的手臂。
海藻一样的长发随着他们的动作缠绕盘旋,看起来像两只水鬼。
“他是疯了吗?!”李鹏程不敢相信地睁大眼,这才明白那个男人在做什么,又一次扑到前面用力拍打,隔着一面玻璃看里面那出无声的闹剧:“为了多活几分钟,他是要杀人吗?杀自己的队友?!”
齐书的心思比较细腻,刚才就已经通过形状预想到了这个画面,然而事情真的发生在眼前,还是觉得遍体生寒:“这种眼睁睁看着死亡降临的感觉,你不是他,你不会懂的。到了最后关头,为了活下去,他什么都会做的。”
李鹏程回头:“齐书,你这话什么意思?到了生死关头你也会对队友下手?”
齐书语结,有些羞愤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高波大吼一声:“什么时候了!李鹏程,你不要挑事!”
黄文希虽然脸色不好,但显然已经恢复了平r.ì的冷静:“鹏程,高波说得对,到了这时候,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乔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画面,整个人从皮肤凉到了骨头,虽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还是哆哆嗦嗦地流眼泪。
透明的玻璃墙里,剩余的空间已经越来越小,两人甚至连纠缠都施展不开,终于,天然的体力优势让男人占了上风,他再次把女孩深深压入水中,用双脚死死踩住她的肩膀。
女孩的手无力地向上抓住男人的衣服,表情因为溺水而扭曲,水平面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
终于,慢慢闭上眼睛,不动了。
女孩的身体逐渐跌落,直立着悬浮在所有人的面前。墨色的如海藻一样的头发随着水流慢慢摇曳,眼睛紧闭,脸色因为光线和水色的原因,看起来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男人的表情没有丝毫胜利者的放松,他借着浮力把头伸到最顶端,用力死死卡在玻璃之间,双手双脚都死死扒拉着墙壁,这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就像一只努力伸长脖子的王八。
然而即便如此,上升飞速的水流还是很快地淹没到了他的下巴,迅速逼近的死亡气息几乎把他压垮,他不停大喊大叫,片刻之前狰狞着对同伴下手的那份决绝令人害怕不假,但现在又偏偏让人觉得可怜又可悲。
江鹭池始终紧紧靠在乔鹊身边,表情冰冷到近乎凌厉,但手却始终温柔轻轻拍着乔鹊的背部,像在思考着什么。
男人把女孩的头按下水面的时候,他抬起手臂,想要挡住乔鹊的视线,却被乔鹊伸手抓住阻止了。
乔鹊轻轻摇了摇头,眼神认真而坚定:“池哥,我可以的!”
江鹭池一怔,没有勉强,放下手来,道:“我不想你看到这些。”又停了片刻,才缓和了表情,说:“我没有小看你,我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