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翅而飞-第4章
雪白火车
3 年前


他随人到账房处取了银票,思绪暂停,时晏又将心思放回此刻荣阳银楼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口。
“太芙公主芳华绝代世人皆知,而安息国君亦是威名赫赫,说得上是一段奇缘。”时晏虽是初到天都,但对朝中事却并不陌生。
“可不是嘛?”那账房先前觉着无趣,此时听言便接了话茬子,喜笑道,“当初安息国君前来朝见陛下,哪成想竟与公主殿下结下不解之缘……”
……
“这位姑娘如何称呼?”侍女领着这位‘贺凝闻’往后院缓步而去,途中却一言不发,他观她神色严肃心中顿觉没了底,心生试探之意。
“婢子无名无姓,公子不必在意。”侍女暂缓步伐微微侧目,停了一息终是道,“柴公唤婢子雁柳。”
这位灰氅书生立马接上:“可是取自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之意?”
雁柳双眼中竟流露出些许异样色彩,她长相乖巧,一时之间却会让人以为这是仰慕。她抿了抿唇,似要张嘴,脸上便显得似笑非笑,灰氅贺凝闻便又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笑着开口:“柴公一笔定天下才调,堪称斗南一人。”
这番恭维之话让雁柳笑意终究落实,她弯了眼,道:“柴公…确实了不起。”
雁柳此时神色不作假,更显得此前传唤他时情况不对。他是个心思多的,此刻对着雁柳还之一笑,眸光却已冷下。
这位姑娘步伐稳健,行路谈话仍不露分寸,虽是小心却有警惕防备。若她真是一位传话人,何须如此?
又思及柴府门前之事,许是特意针对这贺凝闻了。
可怜他不过一介书生,遇上这般设局可真是插翅难逃了。


第6章
时晏一身轻松上楼,路过安静无声的屋子,向正拎着茶壶的小二招了招手问:“小二哥,我这位好友呢?”
小二哥笑道:“好教公子知道,这位贺公子沐浴后便叫了饭菜在屋内并未出来。”
时晏了然便挥退外人转身去敲了隔壁的房门:“怀负?”
不过片刻门应声而开,人依然是那个人,只是换了身利落的衣裳,血污洗净后清朗俊秀面容上仍是那双眼最吸引人,灼灼亮澄。
贺凝闻侧身让时晏进屋,他惯常的笑颜不再,反手关了门先道:“你急着出门可是事情有变?”他二人本是为了假冒之人而来,眼见假冒之人被留在柴府时晏却又匆忙外出。方才他又听到人声往来嘈杂,不知是这位时公子是又出了什么事。
时晏却笑:“诶,时某初至天都,不过是没见识到处走走。”
贺凝闻若不是知道时晏性子不喜做伪多半是要评一句花言巧语,尽管如此他也多看了时晏一眼,拿了茶壶倒了杯茶推给时晏带过这个话题:“天都人人自危,谁人都得小心行事。”说到最后,贺凝闻又难免抬头看着时晏,时晏不像是能为这种身外事改变行径的人。
说来好笑,他与时晏的交情并不算深却已下了诸多定论,但好在时晏不算个高深莫测的人。
时晏倒点点头,露出些深以为然的神色,道:“确是如此,听闻朝中出了不少事,太芙公主不日回京朝觐皇帝、浮光司异动……”他口中讲着常人不敢言的朝廷秘辛。
听完一席话贺凝闻才饮尽杯中茶,浅笑开口:“与你我何干呢?”朝廷秘闻终究是朝廷之事,他们不会插手也不在意。
时晏亦笑:“自然是很大干系我才同你推心置腹。”
这又算哪门子的推心置腹了,贺凝闻虽与时晏相处时间短,却也知晓时晏并非巧舌如簧之人,他如此说,必然确有此事。但贺凝闻却并不想多纠于此,又起话头:“我们也该启程去看看那人了。”
正这时,街上喧闹嘈杂声异常,二人快步走到窗边开窗,人声顺势而入。
“……胡说……”“出事了!”“……杀人了!”
人群散落却碍不了人声鼎沸,贺凝闻余光却瞥见时晏微微侧目,还不及与他对视,却在人群中瞧见了先前与时晏搭话的黑衣男子。那人也恰好抬头看见屋内二人,许是情况紧急,那人不顾行人诧异脚尖一点借力攀到窗沿处,时晏侧身让他进屋,径直发问:“柴府出什么事了?”
“涤风宴上有人行凶杀了柴公!”
“他们设计诬陷贺公子杀了柴公。”
两重声音同时传入耳中,时晏神色一冷,贺凝闻倒是一嗤:“没想到区区还能当上这替罪羔羊。”
“我们先去柴府。”时晏一言敲定。
三人急急而行,路上那位名为金廉的男子又连忙向时晏解释情况:“我等已查清,冒充贺公子的乃是李兰朝。”
时晏将这个名字过了一遍:“镜湖?”
金廉身形不快,却恰好能跟上时晏与贺凝闻,他点头:“他的姑母先前曾请少爷办过事。”
“不错。”时晏听他说起便有了印象。
那位妇人之子无故被杀,因是学子便被朝廷一手揽下,而后又接连出现几起学子被杀的事,可衙门却没什么作为。那妇人娘家本是江湖中人,因而托了层层关系找江湖中人想还自己儿子一个公道,最不济也要杀人凶手偿命。
贺凝闻先前在长洲解决的便是此事,他假作其中一位已故的读书人,引出了幕后黑手交由时晏的人善后,自个儿又马不停蹄地赶来天都赴宴。
思及此,时晏又转头看了眼贺凝闻,并不作声,镜湖李氏也算得上名门正派,此子却做出这等假冒他人□□掳掠之事,真是枉费心思。
虽他不言,金廉仍接着回报:“柴公那位叫雁柳的侍女领着他进了后院偏屋,早有一位侍者候在屋内,他们三人进了屋先有争执可没多久又停歇了,而后商量密谋什么,他们警惕小心,属下无法得知详细。那侍者似有武功在身,属下担心事情有变先行回禀,属下不敢贸然行事,还请恕……”
时晏微微抬手,阻止了例行自谦请罪,道:“不必赘言。那侍者可是双髻孩童脸有老态?”
“正是……他们莫不是那李兰朝的同党?”金廉思虑又补充道。
“非也。”时晏忆起柴府门前一事,“我到柴府时正遇那冒牌货与侍童动手,若非我出手李兰朝便要被制住,那侍童下手狠厉,却无章法,并不与李兰朝熟识…若那冒牌货…那侍女……”时晏忽而止了话头,目光再度落在身形飘逸如雾如鹤的贺凝闻身上。
那侍女以“贺凝闻”之名带走的却是冒牌货,侍童与冒牌货的争执,都只不过是针对“贺凝闻”这个名字罢了。
李兰朝既能与他们达成一致,想必也是要对贺凝闻不利。
贺凝闻明白他的顾虑,与时晏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提气飞去,迅疾如风,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金廉眼前。
“少……”金廉无可奈何地张了张嘴又连忙跟上。
……
涤风宴设在城外,却也算是一处门庭若市的要处。此事徒然生变,二人必不轻心,到柴府时人声已沸,时晏便循着午前印象往月洞后院去,贺凝闻更是眼尖,在一众自乱阵脚的人群中瞥见雁柳,便只口中喊了声时晏,不待对方反应便径直往侍女身侧落去。
雁柳是柴无首贴身侍女,原先尚算得镇静,然而青天白日突然一个大男人平空落到她身侧,再加之先前之事心有惶恐。然而其他慌乱人群更是顾不得她,如无头苍蝇四处逃窜,因而贺凝闻将之“请”入屋内也无人顾及。
她尚未发作,时晏入屋,雁柳显然认得时晏身份,脸色古怪地开口:“公,公子,老爷出了大事。”
雁柳在柴无首身边随侍,认得时晏并不奇怪,可她的目光又时不时落在旁边一言不发的贺凝闻身上。
“我一路而来听闻了,我与柴兄一信如故却不想无缘得见……”时晏故作叹气,顺着雁柳目光落在贺凝闻身上,道,“多累祁昭兄陪我走这一遭了。”
“祁,祁昭?”
那侍女听时晏开口,便自觉无疑地看向贺凝闻,可听完又诧异十分。
贺凝闻直视雁柳,温声笑道:“正是,在下赤月山庄祁昭。”
雁柳很快反应过来,扯了扯笑,道:“见过祁少庄主。”
此时再看贺凝闻,雁柳的神情便变成了个寻常侍女该有的恭敬,时晏与贺凝闻相视一眼,又由时晏开口:“当务之急是柴兄到底出了什么事,姑娘可否引我前去柴兄事出之处?”
雁柳神色凝重,重重点头,侧身先行一步往屋外后院走去:“公子请随我来。老爷出事以来府内人心难安,公子既为老爷旧友,婢子自当尽心尽力好教那恶徒杀人偿命。”
她显然对柴府很是熟稔,一路行着皆是侧身与时晏攀谈,却仍能稳健行路不出意外。
这一番话说得殷切,时晏虽有提防,却也着实忧心自己这位未曾逢面的好友,再开口又多了一分真情实意:“这是自然。”
转过一个廊,行进院内便能瞧见敞开的屋内躺着具尸体,时晏快步进屋,贺凝闻却缓步跟在雁柳身后:
“敢问姑娘,你是如何知晓杀害柴公的恶徒是贺凝闻的?”
他一路一言不发,此刻突兀出声,雁柳却并未吓到,她施施然望向贺凝闻,似要从这双含光的眸中得到些什么。
可雁柳只看了一眼,又低头福一福身:“老爷邀贺公子入屋详谈,婢子就在门外,可惜婢子身无所长,拦不住踏血寻梅才让老爷出了这般意外。”
贺凝闻温声宽慰道:“世事无常,不是姑娘的错。”
他微微抬头,便与时晏对上视线,时晏检视一番又出门而来,二人尚不及交谈,风声骤起。
屋檐中鞭影呼啸而来,夹杂着杀机与狠厉,出手利落,直对着贺凝闻的脖颈而去。
无人作声,时晏掌心一震,铮铮铁扇飞出唰地一声挡住那长鞭的攻势。贺凝闻抬手抓住慌了神的雁柳正要后撤,突然间那侍女从袖中握住匕首便要刺向咫尺的胸膛。
她的脸色变得如恶鬼一般狰狞:“姓贺的,偿命来。”
喝声里刀光如白虹闪过众人的眼,可贺凝闻却没有动作,似是不知这死到临头的刀锋该如何躲避。
眼见白刀子要刺入衣裳中,雁柳感受到自己被握住的手此时松开,可眼前贺凝闻却消失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却是暗伏在角落的侍童与其长鞭狠狠砸来,雁柳毕竟不通武艺,慌乱下连忙撒开匕首不愿误伤侍童。
“啷当”一声,匕首落地,时晏握住自己的折扇,锋利扇骨直指侍童瞳孔,稍有不慎便是血肉淋漓。身侧贺凝闻衣摆微动,身形稳住也盯住二人。
然而时晏只是微笑道:“见谅。”
他虽面容好看,此时出手却丝毫不留情,便是笑颜此刻对雁柳来说也如威胁。
眼见形势直转而下,雁柳一咬牙,一手猛地将合起的折扇攥往自己的方向,另一手将侍童往外一推:“哥哥快跑。”
二人显然默契无间,时晏微微张唇的瞬间,侍童便不管不顾地脚步一晃往屋檐飞去,贺凝闻抬眸作势要追。
时晏道:“不必,他们既是兄妹,她知道的也不少。”
贺凝闻眼见那人消失在视野,遁入无声林中,也将审视的目光落回雁柳身上,话却是对时晏说的:“你怎知道不是诓你的?”时晏眸中带着深思之色,点了雁柳的穴道:“两个西影人在天都想生存下去必然相依为命。”
西影一词让雁柳双瞳紧缩,碍于穴道无法动弹,可她脸上的震惊却已经出卖了一切。
时晏却突然一笑:“让我猜猜,你们的老爷也并不知晓这件事?”
而贺凝闻的双眼已经转而盯着时晏,后者虽是笑着,脸上的笑意却是冷漠的。
西影在数十年前依然是大昭的劲敌,两国战事不断,可谓血海深仇。十多年前西影突遭大难,大昭一举追击终于歼灭西影。
这并非秘辛,只是……贺凝闻深深看了时晏一眼,又看向满目恨意的雁柳。
“可惜嘞,你们破绽百出。”时晏淡淡一笑,道,“怕是时间匆忙,你们才随意找了具尸体冒充柴兄?”


第7章
雁柳一腔恨意滞噎,却又紧咬贝齿不与时晏说个分明,生怕自己又再暴露些什么,便闭了眼去意图藏起自己表情再不搭理二人。
时晏见了反倒笑出了声,反而是贺凝闻又低头去仔细检查被时晏称作假冒的尸体。
不算高大的身形,面容寻常,衣着倒是意外华贵,但显然不衬身。
“姑娘可真是害苦了柴公。”时晏似无意地叹了一句,贺凝闻便粗略看完了尸身,也得出个粗糙的结论,走上前来与时晏道:“应当是园里的园丁。”
“所见略同。”时晏又三言两语说了这尸身手上厚茧粗糙肤色暗黄,面容亦是劳作之态,与名传达官显贵养尊处优的柴无首相去甚远。
雁柳虽是不欲搭理二人,但此时听闻二人寥寥数语便道破真相还是面露悲色。
迟来一步的金廉将雁柳绑好,卸去她全身力气带入屋内,时晏才解了穴。
贺凝闻望着雁柳,道:“你们与那冒牌货协商的计策便是栽赃我害了柴公?”
时晏此时坐在桌边,自顾自倒了茶,饮了一杯,观察着雁柳的神情变化,忽而问道:“就是不知缘何姑娘如此痛恨小怀负?”他说罢,眼睛斜向贺凝闻,无端让贺凝闻想到话本中狐狸精怪,一样不怀好意一样……摄人心魂。
分明无聊笑话。
贺凝闻移开目光才接话:“贺某也不知自己如何惹得柴府这样痛下狠手,时兄你的好笔友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时晏道:“自然自然,待我见到他,定要为怀负讨个公道。”
尚不知他的好笔友又到底充当了何种角色,是瓮中捉鳖还是当真无暇分身?
雁柳终于恨恨道:“呸,你们别想见到我家老爷。”她满目通红,倒像是受足了欺侮。
贺凝闻欲说些什么,屋外隐隐传来喧闹,只是与先前杂乱闹声不同,此时更显整齐纪律。
贺凝闻与时晏相视一眼:“官府。”
二人当即起身,大门前院必然不能走了,立于雁柳身侧的金廉连忙推窗。
正此时,那雁柳瞪大眼睛迸发出极大的力量逆着浑身卸力嘶喊道:“来人!救命!”
她浑然不顾自身危险,拼死往墙边撞上,闹出哐当一声,三人拦截不及,又听见官军动静更近,只得推窗立即跃去。
就在此时,脚步紧随而来,几个身穿公服的官兵推开大门,为首的男子立刻道:“去,检查屋内任何一个角落。”
几个手下听命分散而去,其中一人扭过昏厥的雁柳,见对方只是额头红肿试探气息便立刻扭头高呼:“大人,这人还活着。”
首领当即道:“捆起来。”
晚风拂柳,春日傍晚仍有生机盎然,而柴府混乱人群中一个人影出现得仿佛要肃杀百花。
一身繁复的特制宫裙,眉黛春山,秋水剪瞳,汇在这张脸上却是风雪一般的神情。每一个人见到她都屏住呼吸,她的人美,却更冷,如强风过境,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