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爷多虑了。”云非面不改色,看着颜懋的眼睛,一字一句缓声道:“你都还没倒台,我怎么敢把自己先折进去呢?”
“是么?”颜懋不怒反笑,定定地看着云非,半晌,他嗤笑一声,忽然没来由地道:“你算计过你那位姓楚的同僚三次。”
云非眉心倏然一跳。
颜懋没有理会,自顾自地朝正厅的方向瞥去,继续道:“第一次是在武英殿,第二次在宫外,如果说今日也算,那就是第三回 了——”
颜懋收回视线,看向面色微变的云非,慢声问:“凡事不过三,你说他是根本就不知道,还是……压根没把你的这点小把戏放在心上呢?”
他最后一句话加了重音,云非呼吸微滞,没有应声。
颜懋对云非的反应并不意外,居高临下地打量他,淡声说:“收起你的那点小聪明,少去招惹旁人,安安分分地在武英殿里待着。四个月前的那件事,皇帝没有追究,我也给你摆平了,但是今天看来,你似乎不太领情,那既然如此,过几天我这个当爹的就再送给你一份大礼。”
云非立时绷直脊背,整个人不自觉地陷入了一种戒备的状态,颜懋凉凉扫了他一眼,转身返回正厅。
这起案子只用半个下午就大致论出了结果,颜相说依律惩办,嘉勇侯也不肯松口,大理寺卿就算再想讲和,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云非作为牵头的主犯,直接被扣在了大理寺,萧高旻、叶书离和楚珩这三个从犯都被领回了各自的家,等着大理寺上门要罚金。
颜懋心情十分不愉,后天就是宣政殿大朝会,要继续议定恩科主考官的人选,现在因为云非的搅和,颜相原本占据的那点优势荡然无存,和世家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相府的马车候在石阶下,颜懋刚要踏上车凳,眼角余光正好看到楚珩跟着天子影卫首领上了回宫的马车。
颜懋脚下动作微顿,侧身凝视着楚珩的背影,直到车帘放下也未曾收回视线。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勉强呼出一口郁气,转头朝侍立在侧的颜沧说道:“我觉得咱们陛下最近过得有点太舒心了。”
“?”颜沧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颜懋继续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致地道:“所以我想给他找点麻烦,你说怎么样?”
“……”
颜沧忽然觉得在相府做事,当个聋子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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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相:既然我焦头烂额,那么其他人也别想舒服。
第67章 底线
诚如颜懋所料,因为云非的故意掺合,这起案子在世家党们牵强附会的润色下,直接成了攻讦颜懋德行有失的突破口。次日一早,敬诚殿书房的御案上就摞满了各大世家递上来的参奏折子。
凌烨拣最上头的几本翻开看了,一目几行的扫过去,然后随手扔在了一边。他显然心情不好,眉头微微拧着,扔折子时动作大了些,有一本直接从御案边缘滑了下去,摔在地上发出“啪”地一声响。
楚珩闻声回过头来看他。
十冬腊月,太阳升得晚,朝晨时分的阳光只有薄薄的一层,几缕柔和的光线透过殿前的琉璃窗铺洒进来,不偏不倚,全落在了站在窗台边的楚珩身上。
楚珩今日穿了一件窄身织金暖袍,是清早凌烨给挑的衣裳。尚服局依照陛下“量体裁衣”得来的尺寸,赶制了四件外裳和六身寝衣,今早一并送到了明承殿。
寝衣和内衫用的都是与皇帝御衣一般无二的料子,外裳却不能这般肆意了,但既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尚服局又不敢有丝毫怠慢,精挑细选,最后择了酡颜和珠白的织金缎,雪青和水色的浮光锦,一共做了四件衣裳,衣料和花纹都没有逾制,但胜在样式十分精致。
楚珩皮肤白,穿什么衣服都不挑色,但这羡煞旁人的长处,在陛下那儿却成了纠结的源头——
凌烨清早起来,翻着尚服局呈上来的四件衣裳挑挑拣拣一阵子,军政国事上一向决断如流的陛下,偏偏在择衣这等小事上迟迟拿不定主意,硬生生地将这桩“美差”变成了奇怪的烦恼,看得周围伺候的人忍俊不禁。
最后恰好司衣女官捧着今日的天子常服走了进来,凌烨扫了一眼托盘上墨色的龙袍,顿时福至心灵。
楚珩清早醒得晚,没能见识到凌烨选衣服时的纠结样子。此时此刻,他穿着珠白色的织金袍子,从窗棂漏进的光线斜斜扫在他身上,描摹出颀长玉立的身形。因为是天子近卫的服制,腰身剪裁得窄,其间束着一条玉色的蹀躞带,将楚珩那截劲瘦柔韧的腰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他提着笔,目光探寻着朝凌烨看过来,上半身微微拧着,腰侧的线条随着转身的动作折出曼妙的弧度。尚服局绣娘的手艺极好,一枝嫣红的梅花从蹀躞带束着的腰窝处生长出来,沿着腰线在珠白色的缎面上肆意绽放,红得晃眼。
映入眼帘的一瞬间,凌烨突然觉得,这枝红梅开得这样韶艳,不该只生长在衣服上,更该一笔一画,细致地描绘在衣服底下那截白皙的腰间。
红梅映雪,相称之极。
——天光这般缱绻,午后适合作画,等会儿要挑两支细杆的朱砂笔,凌烨如是想。
“陛下怎么了?”
耳畔传来楚珩问询的声音,凌烨神思就此回拢,低头扫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折子,皱了皱眉正欲开口说话,门外高公公忽然疾步走了进来,躬身禀道:“陛下!太后过来了。”
这厢几乎是话音刚落,钟太后就扶着身边大宫女的手,步履雍容地走了进来。
高匪心中打了个突,连忙退至一旁,跪下来请安。
楚珩身为天子近卫,依礼也要俯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过身才刚撂下笔,就听凌烨问道:“写完了吗?”
——方才楚珩正站在窗前书案边,给清晏写明年开春后临摹用的字帖。昨日楚珩从大理寺回来的时候,凌烨就正在做这事,不过皇帝陛下日理万机,只能抽空写一写,于是这项重任自然而然地就被移交到了皇后殿下手上。
皇后殿下的手书功底不比陛下差,翰动若飞,纸落如云,教大白团子启蒙学字是绰绰有余。千秋朝宴过后,清晏又跟着顾彦时出宫去了,现下在国公府里玩得忘乎所以,压根不知道自己将要念书学字的事。
楚珩手里的字帖只写了一半,听见凌烨问话,摇摇头如实说:“没有。”
“那搁什么笔?继续。”
楚珩瞥了一眼太后,出声应“是”,转过身继续提笔写字。
皇帝一句话打断了御前侍墨行礼的动作,太后似乎也不在意,脸上挂着点恬淡的笑容,撩起眼皮睨了楚珩一眼,扶着伏冬的手自顾自地走到御案下首的一张圈椅上坐了。
这显然是有话要说,高匪从地上爬起来,连忙着人上茶。
“天这么冷,母后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凌烨坐在龙椅上,大马金刀地倚着靠背,因是在敬诚殿里,连敷衍问安的虚礼也懒得做了。
太后也不计较,目光四下一扫,瞧见了那本掉在地上的奏折,她脸上笑容更深,拨了两下佛珠,慈眉善目地道:“近来哀家听说了件事,想要向皇帝求证,恰好御前侍墨也在,那就更好了。”
话音一落,楚珩写字的动作微顿,凌烨神情不变,眼底却已经现出冷色,“母后请说。”
“前几日,嘉勇侯世子在外头宣平街上被人打了,皇帝知道此事吧?”
凌烨淡淡“嗯”了一声。
太后微微一笑,道:“听闻大理寺已经破了案,事关公卿世家,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呢?”
凌烨拨弄着茶杯盖,说道:“母后有所不知,这案子简单,不是什么大事,由大理寺卿主管调停即可,用不着朕来处置。”
皇帝不欲多提,但太后就仿佛没听出来他言语中的敷衍之意,目光掠过楚珩,继续道:“哀家倒是听说皇帝的御前侍墨也参与其中——”
“哀家想着,上回他在武英殿出言无状冲撞了皇帝,本是大不敬的罪过,但陛下仁慈,只记了二十杖。施恩恤下,本是仁君之道,可有一不能有二。御前侍墨前罪还未及处罚,这次又在外头打了公卿之子,屡次犯禁实在有负陛下深恩。依律累犯加杖,多了不说,杖责五十总该是有的,皇帝不会徇私吧?”
凌烨没有回答,只反问道:“这些前廷之事,母后今日怎么想起来管了?”
“前廷?”太后扯了扯唇,“若只是事关前廷,哀家今日就不会来了——”
太后目光转向楚珩,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几眼,悠悠道:“哀家可是听说这位楚侍墨前日承了恩,侍过寝的人,无论记不记档,都应该受内廷管辖。哀家过问,是为了皇家的颜面和体统着想,不能叫外头的人说陛下徇私,也免得楚侍墨平白担上一个媚上幸进的罪名。”
太后占着内廷之主的名分,她若是要大张旗鼓地处置内廷之事,纵使是皇帝也不好多加干涉。
凌烨面色一沉,心里掀起怒气,无比强硬地说:“母后听错了,尚仪局没记档,自然就是没有。不过朕倒想知道是谁将这谣言传到母后耳朵里的。母后自己当然不会打听,那就是底下伺候的人胡说——”
凌烨目光冷凝,看向太后身边侍立的伏冬,淡淡道:“拖出去,五十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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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一下陛下的话:你不是想打人吗?现在爽了吗?
第68章 皇权
话音刚落,书房里内侍宫女的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满宫的人都知道,纵使是动怒,陛下也很少责打人,比起这宫里从前的主子,甚至是比起外头的王侯权贵,当今陛下确实称得上“仁善”二字。
五十杖,莫要说是宫女,就算是宫里的侍卫太监,皇帝也不曾这般重责过。这顿板子打下去,能去了宫女半条命,敬诚殿执刑的影卫若是下手重些,直接杖毙也不无可能。
太后怔了一怔,而后猝然拍案起身:“皇帝!”
被点到名字的伏冬惊了一瞬,脸色煞白,急忙跪下求饶:“陛下饶命,陛、陛下……”
她未能说完话,太后也未能阻止,殿门处侍立的天子影卫闻令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人捂了嘴往外拖。
不多时,板子敲击皮肉的闷响从殿外传来。伏冬显然被堵了嘴,太后没有听到任何求饶的喊叫声,这让她一时间分不清皇帝究竟只是在借此警告,还是要将人直接打死算完——
宫里头打板子有一套规矩,主子发话要打,只要不是杖毙或者防止惊扰主子歇息,受杖的时候都不会堵嘴,允许奴婢哭喊求饶。
现在皇帝就坐在这里,没有批折子更没有歇午觉,伏冬却被堵了嘴,太后又惊又怒,实在不敢往坏处想。
她惊疑不定地望向上首,龙椅上的皇帝面无表情地喝茶,神色平静无波,教人读不出他一丝一毫的想法。
钟太后深吸了口气,攥紧手中的佛珠,转头看了一眼楚珩。她和皇帝彼此心知肚明,根本不会有“外头的人说陛下徇私”——
皇帝不想纳妃,太后也不想让他纳,一个太子已经很难办了,她决不想皇帝再有旁的子嗣,所以至少在现在,在这个世家宗亲都想让皇帝广开后宫的档口,她和皇帝谁都不会将宠幸男子的事情传扬出去。
太后今日来此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想试探一二,探探凌烨对这个御前侍墨的底线在哪,看看他在凌烨心里到底有多少份量。
太后知道皇帝不可能将楚珩交由内廷处置,她想过许多皇帝可能会用的推搪理由。上位者不便让人探出自己的真实喜恶,尤其在敌人面前,再喜欢的人也要遮掩一二,免得教人捏住软肋。
但在皇帝这儿,却完全乱了套,别说遮掩心绪,他连搪塞的理由都懒得想了。太后来此之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直接简单粗暴地将人拖出去打,这不符合皇帝一贯的心性,更有违伦理纲常——
这里是前朝敬诚殿,来来往往无数大臣、内侍全都看着,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做儿子的当众重责嫡母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就算是皇帝也要落人口实。明日大朝会上说不准还要被御史谏言一二,委实不会是什么好名声。
但是钟太后不得不承认,如今的皇帝身为大胤九州真正的主人,在面对太后的时候,他确实有这样的底气,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根本不担心在太后面前暴露自己的软肋。从武英殿记下的那二十杖开始,一直到现在,所有的“不为帝喜”都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连昭仁宫都去了,这个御前侍墨在他心里的地位,比太后想象中要重要得多。
——这其实很好。
钟太后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皇帝膝下子嗣不丰,又没有后宫,现在还宠幸一个男人,而且这个男人是个只长了一张脸的花架子。钟离楚氏并不在意他,漓山叶氏只是师门,不是他的亲族,不会为了区区一个普通弟子而动摇中立的立场。
这于太后而言,没什么不好的。
等以后时机到了,与皇帝撕破脸,将这事适时传扬出去,楚珩在棋盘上还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弃子,也不用担心会成为什么变数。
钟太后绞着手里的佛珠思索了一二,心中很快有了计较。只是在现在,她还是得忍一时之气,向凌烨低头。
“陛下何必跟一个宫女置气,”钟太后勉强笑道,“宫里听来的风言风语传到哀家耳朵里,难免会有些误会之处,既然没有那便罢了。皇帝处理朝政罢,哀家就不打扰了。”
她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凌烨知道她一面是说这些低声下气的话,脸上不自在,另一面是急着去拦天子影卫继续行刑。她既然知趣退了步,凌烨也没有再为难,撂下手中茶盏,跟着站起了身,要出去送一送母后。
皇帝未发话命停,庭下杖责仍在继续。
伏冬已经挨了二十来杖,执刑的影卫没有留手,杖杖打在实处,伏冬痛得面色灰白,身上棉衣渗出斑驳血迹,人几乎要昏死过去。
这一幕撞入太后眼里,她眼前发黑,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从内心深处攀涌出来,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宣熙六年以前,她也曾站在这里,站在大胤九州的至高处,看着所有人匍匐在她脚下。权力会让人沉沦上瘾,一旦曾经得到过,就再难以忘记那种至尊至上的滋味。
从前执掌乾坤社稷,她可以对着整个九州指手画脚,旁人不能违逆分毫;而失去后就像现在这样,连最亲近的贴身侍女的命都捏在别人手里,说打就打,说杀就杀,全然不必顾忌她的脸色。她甚至都没有能力阻止,太后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才将“住手”两个字吞回喉咙里——她金尊玉贵一辈子,就算如今失势,心里残存的骄傲也决不允许自己的威信在众人面前再次扫地。皇帝打伏冬,已经是打了她的脸面,她不能再自打巴掌,去让根本不会听她话的天子影卫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