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阮凝却突然红了眼眶,泪水随着情绪一齐失了控:“你不准提我哥哥!若是我哥哥还活着,我才不会成了这样!”她胡乱抓起杯盏茶壶,不管不顾地往秦征身上砸,秦征连忙退开躲避,只听她哽咽难止,语气却仍又冷又厉,“你不准提他!你出去,不准呆在这里,我不想看见你!”
秦征复杂地瞧着她满脸的泪痕,终是扔下一句“不可理喻”,转身走了。
在被他摔上的门后,阮凝扑在桌上,哭得不能自已。
才跨出门不过几步路,秦征就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尴尬不已地对上了面前的人。
叶星河不知为何没在陈长风身旁照顾,反倒出现在了这处,更不知来了多久,又把屋内的争吵听进了多少,她双手局促地交握着,面上的尴尬不安并不比秦征少。
秦征回头瞅了眼紧闭的房门,从里面隐约传出的抽泣声搅得他心烦意乱。他深吸了口气,尽量让神情自然起来,朝院门外做了个手势:“弟妹,我们出去谈。”
叶星河点了点头,跟着秦征走出院落,站在了一株遮天蔽日的梧桐下,她主动开口道:“大哥,我是来同你道别的。”
秦征一愣,心底顿时慌了,解释道:“我夫人性子一向如此,只是在同我闹别扭,跟长风无关,她那些话也是……也是随口说的,你不必当真!”
叶星河摇了摇头:“我刚找过来,什么都没听到。”
“那你是听人说了府外之事?都已解决了!往后的事你更不必担心,即便是拼了我这条性命,也一定会保你和长风安然无恙的!”
“跟今日之事也无关。”叶星河道,“我早给家中寄去了信,请叔伯来虔城接长风回去。”
“为何非要回去?留在我这儿,我们还能一同给长风想办法。”秦征忙道,“弟妹,你有所不知,我已找到了法子,只是还需时间去争取!”
叶星河仍是摇头:“明日叔伯就该到了,因此我才来道别的。”
秦征张了张口,终是再说不出什么来了。
叶星河微笑着看他:“大哥,我知道你多日来的艰难不易,不要自责,我替长风谢谢你。”
“……”
叶星河说是还需回去陪着陈长风,便不多在此逗留了。秦征独自站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听到风吹过头顶繁茂的枝叶,沙沙作响。他失魂落魄地站在树下,良久后才挪动脚步,穿过长长回廊,一头扎进了昏暗酒窖里。
秦征随手捞起一坛子酒,拍开泥封,仰头灌下,酒液一股涌出,流入喉头,尝着却比他心中苦闷还涩。他喝尽了一坛又一坛,涌流的酒液漫过下颌胸膛,湿透了衣衫,他脚下一滑,靠住墙跌坐在了地上。
视野里的昏暗越来越浓重,秦征闭上了眼,却看到了一树灼灼绽放的桃花。
他走上前去,才发现陈长风半蹲在桃花树下,将埋在树根旁的酒坛压实了,然后拍了拍手上沙土,仰起脸朝他笑了笑:“成了。我特意挑了一坛最烈的酒,等十年后挖出来了,咱们三个肯定都要醉倒!”
秦征禁不住也笑,附和道:“那是当然。”
这时听身后有人叫他,他转过身去,阮潇就提了佩剑站在不远处,冲他道:“大哥,既然分别在即,可得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游龙十二式。”
秦征爽快答应,一手抓过插在身旁土堆上的游龙枪,身形倏忽而动,枪招递了出去,灵动迅敏,真如一条墨色长龙游走,与长剑缠斗。激荡起的风抖落了枝上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幕红雨。
阮潇的视线一瞬被花瓣遮挡,行动稍有滞缓,紧接着墨龙破开花瓣直击面前,他扭身便躲,却仍慢了一步,被枪尖划破了臂膀,溅出了一点血光。
秦征心头一惊,忙撤了枪,上来察看他的伤势,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怪我没收住招。”
阮潇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小伤,顶多落道疤痕。是我技不如人,怎么怪得了大哥呢?”说着揽住了秦征肩头,“游龙十二式果真名不虚传,过瘾了。走,咱们接着喝酒去。”
他被阮潇带着往前走,却拐过一条窄路,眼前出现了一家院舍。院落中的少女甚是眼熟,秦征努力回想,怎么也记不起是谁。
那少女正全神贯注地踢着一枚颜色鲜亮的毽子,一下接着一下,浑然不觉他们走近。她动作轻盈灵动,花样也多,足尖一使巧劲儿,毽子高高地翻过了肩头坠下,又被她用足跟稳稳接住。
“漂亮!”秦征心情随之松快,禁不住脱口称赞。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少女一跳,毽子歪了个方向,直朝他飞了过来。秦征抬手轻松接下,对上了少女惊疑不定的目光。
“阿凝,这两位是我的结义兄弟。”阮潇笑吟吟地出声。
少女转头瞧见了阮潇,顿时笑开,张开手臂就迎了上去:“哥哥,你终于下山看我们了。”
阮潇熟练地抱着少女的腰转了一圈,将她放下:“长高了,也重了不少嘛。”他转过少女的肩膀,让她面对着秦征:“这位是我结义大哥秦征,你也要叫一声大哥的。”
少女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头,不自在极了,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大哥”。秦征将毽子递还给她,她接过后就跑回了闺房里,将门也给关上了。
阮潇进屋拿了酒出来,招呼秦征和陈长风在院里石桌旁坐下。秦征接过酒杯,鬼使神差地往那房间的方向望去,恰巧撞见少女倚在窗口往这边看,他下意识笑了一下,少女神情一动,啪地一下关合了窗。
秦征一头雾水,只好去问阮潇:“我哪里招惹到了你妹妹吗?”
“那谁知道呢。”阮潇摇头笑道,“女儿家的心思,难猜。”
秦征往那窗户又投去一眼,薄薄的窗纸后,似乎依然有一个淡淡的影子。
般若教。
‘嗒’的一声轻响,尹怀殊转身瞧去,黑鹰静静立在窗台上。他走近解下了鹰足上的竹筒,抽出字条展开,依然是萧灵玉的字迹:
“诸事俱备,只欠东风。”
尹怀殊盯着短短的一句话读了又读,然后点起蜡烛,将纸条烧成了一把焦灰。
他快步出了门,到了后山,停在了蛊室前,定下心神,才叩门道:“右护法,尹怀殊有要事禀报。”
“进来。”
尹怀殊推门而入,在易卜之近前跪下,张口便道:“恭喜右护法人蛊炼成!”
易卜之正盯着瓷盅内两只撕咬着的蛊虫,闻言疑惑地睨了他一眼:“人蛊炼成?我怎么不知道。”
“是先前被劫走的人蛊,名叫陈长风,他如今正在虔城,尸身不腐,蛊虫未死,算来七七四十九天时限将至,正是右护法人蛊炼成之时!”
易卜之挑眉道:“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尹怀殊道,“我已派人探明,人蛊的异状已引得全城恐慌,甚至在劫走人蛊的秦征府外闹出了动乱。”
“这倒有趣。”易卜之思索道,“你去通知贺兰,带人随我往虔城走一遭。”
尹怀殊仍跪在原地,既不出声,也不动作。
“你还有事?”
“虔城的状况,贺兰他们皆不如我清楚。”
听到这话,易卜之终于转过了身正对着他,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
“尹怀殊无能,无法为右护法分忧解难,唯有这等小事,还派得上些用处,愿为右护法随心驱使。”他一边说,一边慢慢俯下身,终至额头触及冰冷的石板地,贴在了易卜之的鞋边,在浑然臣服的姿态下,低声道,“贺兰所能做的,尹怀殊未必不能。”
“……”易卜之以鞋尖抬起了他的下巴,“你在打什么主意?”
那鞋尖只需往下稍一用力,便能碾断他的咽喉。尹怀殊身形在微微颤抖,他闭上了眼,才能艰难吐字:“我想活。”
易卜之突地大笑起来,收回了脚,意味深长地端详着地上的人问:“可你这一身毒血,谁碰得了?”
“法子多的是。”尹怀殊垂着头,冷笑了声,“右护法以为,青山派的沈知言为何对我念念不忘?男人,无论正邪两道,归根到底都一样的。”
“好,那这次就由你随我去。”易卜之越过他走出蛊室,“至于其他的,待回来再说。”
尹怀殊低声称是,扭过头望向他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阴翳。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论贺兰为什么讨厌尹怀殊:女人的直觉。
以及提前说一句,尹怀殊本身就不是个正面角色,后续也是,有人觉得讨厌那就讨厌吧,但不要骂得太过分,评论区还是要和谐,注意素质注意素质。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昏暗中,秦征缓缓睁开眼,呆坐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为何在酒窖里。
秦征扶着墙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扑面的光亮刺得眼睛发疼,他忙抬袖遮挡,便嗅见了皱巴巴的衣袍上的浓重酒气。秦征顾不上更衣,径直往别院的方向走去,日光轻淡,细风湿润,偶有鸟鸣声婉转,似乎是他醉过去了整整半天一夜,又到了一个清晨。
遇上的婢女追着他念叨,焦急地问老爷去了哪里,夫人昨夜依旧做了满桌饭菜,夜深了也没等到您。
秦征置若罔闻,一心只往别院走去,穿过回廊,跨过月洞门,他望见正厅内三人正在交谈。那个自称柳秋白的男人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笑着迎上来打招呼,秦征拨开了他,一双眼直勾勾盯住了旁侧的少年,竟然膝盖一弯,毫无预兆地跪在了他面前。
江离一惊,当即就要躲开,却被秦征死死地攥住了胳膊。
“你救救长风!”秦征张口的声音沙哑,“我知道你有《长生诀》,我求你救救陈长风!”
他太过用力,筋骨突出的手像是铁箍一般,攥得江离都发疼。江离有些不知所措,一边试图挣脱,一边下意识看向戚朝夕。戚朝夕已大步走近,一手硬掰下秦征的腕子,顺势把江离挡在了身后,面上仍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瞧秦大侠这一身酒气,怎么醉成了这样,连话也颠三倒四的,真叫人听不明白。江少侠年纪轻,都让您给吓着了。”
薛乐堪堪从这震惊的场面中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想帮忙将秦征扶起。
秦征纹丝不动地跪着,眼也不眨地瞧着面前的人,道:“戚朝夕,我知道是你,你也知道我在说什么!这里再没旁人,我都已经坦明至此,你还要做戏给谁看?”
“……”戚朝夕慢慢敛了笑容,却不急着答话。
秦征可没有这般耐性,紧接着剖白道:“我秦征可指天发誓,绝无以此要挟你们的意思,我只想求你们救一救长风。作为交换,无论是全副身家还是游龙枪法,只要我给得出,你们尽管拿去!”
戚朝夕还没来得及开口,江离就从他身后走了出来,面对着秦征道:“我救不了陈长风。”
“是,我知道你不会轻易信我,你说,究竟要我怎样做你才肯出手?”
“你不要求我,我救不了任何人。”江离道。
秦征指向戚朝夕:“可你确确实实令他死而复生了,半个江湖都能证实他被烧死了!”
话到这里,薛乐忍不住插了一句:“秦大侠,那些人只不过见了烧焦的尸体,当时情形又混乱,听人这样说了便信了,实则无从认定那具尸体就是他。既已挑明,我便坦诚相告,其实戚朝夕他根本就没死。”
“不,不是,你们莫要骗我。”秦征固执地摇头,“这根本说不通,无缘无故为何会冒出一具尸体假扮他,他既活着怎么不见人影,更何况那时是你们两个亲手葬下了尸体,难道连你们也分辨不出真伪?”
薛乐哑口无言。
“扯这种谎话根本没用,如今整个江湖都心知肚明。”秦征道,“一定是《长生诀》,只有《长生诀》才能令人起死回生!”
“但你为何如此笃定《长生诀》在江离的手上?”戚朝夕突然问道,“仅仅因为他是我的徒弟?”
秦征又摇了摇头,目光再一次黏在江离身上:“江少侠有所不知,那夜你盗取尸身并非无人知晓,别庄的巡夜远远地瞧见了,他一下就认出了你的身形。”
江离皱起了眉:“那不是我。”
“这都不重要,我只想长风能活着!”秦征不想没完没了地争辩事实真假,他殷切地注视着江离,恨不能将腔子内一颗心剖开来,竭尽全力打动对方,“江离,你痛苦过吗,你看着戚朝夕的尸体时心中是什么滋味?你若是经历过那般感受,就该明白我此时此刻的心境。”
江离平静的眼神突然惊起了波澜,像是想起什么,却将唇抿得更紧,不发一言。
戚朝夕忍不住握住了江离垂在身侧的手,江离侧过头看他,他才发觉自己脑海空白,尚未筹措出合适的言语,只好带了些心虚局促地握紧了,让温热的掌心贴上微凉的指尖。
江离没有挣动,任由那点温度传达,看回了正焦灼等他开口的秦征。然而薛乐抢先一步,趁秦征疏忽不备一把将他给强拽了起身,罕见的动作粗鲁,接着不待秦征反应,便朝门口方向招呼道:“陈夫人,你怎么来了?”
秦征猛地回身,果真望见叶星河站在门旁。
“我是临行前过来告辞的。听婢女说大哥来了这儿,刚好你们也都在。”叶星河缓步走入,尽量忽视厅内古怪的气氛,“家中二叔和弟弟已经到了,正在帮我和长风收拾行囊,今日便动身回乡。连日来有劳你们关怀照顾,我感激不尽。”
“你这便要走?”薛乐始料未及。
“嗯。”叶星河刚点了头,秦征近乎失态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又慌又急道:“弟妹,你再等等,再给我些时间,马上就有法子了,我们一定能救长风……”
正当这时,一个家仆大惊失色地从外头冲了进来,张口大喊:“老爷,您快去看看,陈大侠他醒了!不过、不过那模样怪得很……”
这乍响的一嗓子宛如一道霹雳,不等家仆说完,叶星河提起衣裙就往回奔跑,秦征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见状再顾不上其他人,连忙追了上去。余下戚朝夕、江离、薛乐三人惊诧不已地对视了一眼,随之跟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