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看一眼就飞快收回目光,恭恭敬敬地垂下头。
听说皇帝最恨人家说他男生女相,从前有个不长眼的谏臣抨击他的新政时,顺便提了嘴他阴柔寡断,结果皇帝不在意谏臣前面的话,却记恨那句阴柔,活生生把谏臣给逼得自尽了。
这暴君长得有多荏弱美貌,心地就有多算计狠毒。
秀女们发现圣上到来,都跪倒在地,连刚才嚣张跋扈的宫贝奴也颤抖着跪在地上。
宫贝奴早听说云韶暴行,再想到自己刚才的举动,不免有些害怕。
就算她有东太后撑腰,可这位……这位皇帝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让皇帝生气,他不会马上收拾你,却会让你在很长一段时间过得生不如死,宁愿自己从来没有出生在人世。
萧千雪却悄悄抬起头,打量黄昏中的君王。
长身玉立,人面桃花。
她心中无端想起这两个词,心微微一颤,有些看痴了。
云韶的目光也落在萧千雪的脸上,眼眸渐渐睁大,露出几分痴意。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许久,君王自桂花林中走出,肩头几粒玉屑般的桂花,缓步朝少女走去。
宫斗姬着急喊:“宿主宿主,触发原著剧情,任务快要失败了怎么办?!”
微莺心道,就算阻止宫贝奴和萧千雪吵架,皇帝还会出来对女主一见钟情,这就是受原著的影响吗?
她想想自己-99的体质,又想想那十点体质值,暗叹一声,对宫斗姬说:“使用‘一见钟情’卡。”
宫斗姬:“好!马上就给你用!”
这样皇帝就会对宿主一见钟情,就算时间只有三秒,但——
微莺打断它:“谁说是要对我用?”
宫斗姬愣住:“啊?那、那是要对谁使用?”
它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微莺嘴角翘了翘,狗皇帝不是喜欢萧千雪这张和白月光相似的脸嘛,不如——
手中半透明的卡牌飞出,一张没入到目光痴怔的君王身上,一张没入到萧千雪身后的小白马上。
使用卡牌:一见钟情
卡牌说明:蒙君一见钟情,故妾有感于心。适用对象产生“一见钟情”的效果,持续时间3s。
宫斗姬呆住了:“宿主你认真的吗?”
微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这不是很好玩嘛。”
不如让这一人一马来场旷世绝恋吧。
萧千雪仰头望着朝她走近的帝王。
就算来时,父母叮嘱过她君王无情,可初见这幅好相貌,她还是有些心驰神遥,心中涌上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憧憬。她看着帝王一步一步慢慢走近她,仿佛宿命的牵引,一种悸动从心头涌起,“皇……”
帝王无情地迈过她,站在她的小白马身前。
小白马撅起蹄子,发出声深情的嘶鸣:“咴!”
萧千雪愣住了。
不止萧千雪,在场所有人都呆怔住,传闻中铁面无情的君王,正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一匹白马,深黑眼眸柔软无比,映着夕阳粼粼的光。
太监:“陛下?”
微莺皱眉,围观群众来打扰这场旷世绝恋,她不允许。
于是她又拿出那张“光彩照人”的卡牌。
宫斗姬声音颤抖:“宿、宿主,你又、又想干什么?”
微莺:“我想让围观群众也满意我编排的剧本。”
光彩照人的卡牌飞到小白马身上,刹那间,所有人的眼神都从惊讶变成惊艳。
“好美的马!”
“我此生从未见过如此光彩照人之马!”
“天呐,看它的毛,多么白,多么有光泽,这一定是匹配得上陛下的马!”
太监默默收回脚,心里也想,这一定是匹配得上陛下的马!
萧千雪忍不住站起来,把马缰一把塞到君王手中:“我把小梨花献给圣上,祝你们终成眷属!”
云韶:……
刚才发生了什么?
微莺低着头,忍笑忍得肩膀微颤。
系统:“……您真会玩。”
微莺:客气客气。
最后云韶骑着小梨花慢慢离开御景轩,半天没回过神。
她是谁她在哪发生什么?
为什么那时看到小白马时,心中会涌出莫名柔软的情绪,就好像瞬息之间,眼里心里只有这匹白马。难道她竟不知自己是个爱马之人?
小梨花:“咴!”
马蹄嗒嗒打在青石砖道上,君王身骑白马,微低着头,柔美的脸庞被夕阳镀上淡金。
是夜,寝宫一盏如豆灯火。
云韶坐在灯下,身披龙袍,执笔朱批,看了会奏章,她望着摇曳的灯火,又想起白日惊鸿一瞥的脸。那秀女的长相,像极了……当时她明明想将萧千雪带回,为什么结果反而带回了她的马?
她掩唇轻咳两声,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太监福寿壮着胆子劝:“陛下,早点休息吧,龙体要紧。”
云韶摇了摇头,将碎发拢到耳后,忽然笑了一下,摇曳的灯火中,她笑得十分好看,全不见天子高居九重的威仪:“瓜子有那么好吃吗?”
福寿有些没回神:“陛下饿了吗?我让人送点东西来。”
“不必。”云韶拿起朱笔,只是眼前突然晃过微莺嗑瓜子的画面,有点想笑。
低头看会奏章,她突然站起,“白日朕带回来的马呢?”
福寿:“按照您的吩咐就在御花园养着呢。”
云韶往门外走:“备马,我要出去。”
福寿连忙给她披上披风,快步跟在身后,云韶轻巧地跃上马,俯视着他:“别跟来了,朕一人过去散散心。”说罢一挥马鞭,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福寿望眼无星无月的天空,担忧地在寝宫外踱步。
无论是取走秀女的东西,还是深夜骑马散心……陛下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可不会真看上那匹马了吧?
他攥了攥袖角,又想:但那匹白马确实十分好看,光彩照人!
————
微莺捂住嘴,手绢底下传来轻轻咳嗽。
就算白天获得十点的体质,对这幅破烂身体也约等于无。
她只是从-99变成-89,还是负的。
任重道远啊,微莺躺在床上,喉咙生疼,血气漫上来。
萧千雪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声音问:“莺莺,你怎么啦?”
微莺:“无事。”
说完,她就听到旁边有秀女不满地弄出动静。
明日是选秀,对秀女们意义重大,她就算尽力压住咳嗽声,也难免打扰到人家。
微莺翻身而起,披上厚实披风,无声无息地走出储秀坊。
一离开这,喉中咳嗽就再也压抑不住,她捂住唇咳嗽声,肩膀微颤,素白手绢压着一抹红,格外突兀。
有个小太监从远处走来,和她打个照面,突然脸色煞白,大喊一声“鬼啊”,丢下灯笼跑开。
微莺怔了怔,才想起自己这披头散发惨白着脸的模样有点像女鬼。她没法回去,又不愿再吓到可怜的小太监,便捡起地上灯笼,选着僻静的道路走。
夜风凛冽,宛如刀割,吹得她浑身冰凉。
微莺哆哆嗦嗦提着灯笼,看到个僻静的荒废院子时,径直走进去,免得直接被冻死在这个寒夜。这里好像并未有人居住,她没打算进屋子里,摸黑站在廊檐下,拿出一捧瓜子,抖索着手磕了起来。
宫斗姬:……宿主的吃瓜精神真的很让统敬佩呢。
微莺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咳嗽,一边咳,一边快乐地嗑瓜子,和系统聊起天来:“你说皇宫里怎么冒出这种地方,像是没人住一样,难道是我走到冷宫来了吗?”
宫斗姬:“宿主,你没看见牌匾上那两个字吗?”
微莺:“没看见啊,我这眼睛,夜里能看见什么。”她自嘲地笑起来:“跟个瞎子似的。”
大概是体质为负的关系,一入夜,她就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隐约望见个轮廓,何况这时寒风侵体,她咳得两眼昏茫,胸腔剧痛,哪里能看清小院牌匾上写的什么?
“你跟我说呗,这里叫什么地方?”
宫斗姬突然沉默,安静如鸡。
微莺在心里喊了它几声,没有得到回应,正诧异的时候,突然听到个好听的女声说:“瓜子真有这么好吃吗?”
微莺下意识伸出手:“好吃,一起来嗑瓜子吗?”
云韶:……
这个女人怎么敢邀请她一起嗑瓜子?不要命了吗?
随即她又想,这个秀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要命了吗?
微莺睁着半瞎的眼,身前只有团黑乎乎的东西,“你不吃吗?不吃我吃啦。”
一只手接过她手中瓜子。
云韶想,处死她之前,先尝尝她的瓜子到底什么滋味。
第3章
“你不怕我?”云韶尝颗瓜子,蹙起眉。
只是普通的炒瓜子滋味。
微莺笑,慢腾腾地说:“你是女鬼吗?我怕你干什么。”
对上那双无神的眼,云韶发觉不对:“你看不见?”
微莺摆手:“半瞎半瞎。”说完,她听得这女人冷笑一声,便问:“你笑什么?”
云韶:“你该谢谢你这双眼睛,不然,此刻你已经死了。”
微莺恍然大悟:“你果然是女鬼!”
云韶:……
这时白日高高在上的君王换了副装束。
长发披散在脸颊两侧,松松挽个发髻,用根枫木簪挽住。披风底下是条淡青的裙,裙面很素,是平民百姓的装束,与华丽的宫廷格格不入。
云韶默不作声,手中提着把剑。
剑已经出鞘,悬在微莺的脖子边。
云韶静静看着微莺,似乎想从她脸上发现什么端倪。
但微莺浑然不觉,还一偏头往锋利的剑刃上凑:“怎么啦?你是哪朝哪代的女鬼,还爱吃瓜子吗?”
眼看雪白脖颈马上要撞上剑刃,云韶最后还是把剑移开:“呵,知道我是女鬼,你也不怕?”
“怕什么?”微莺捂唇又咳起来,脸色煞白,唇却殷红。她咳得眼里都是泪,粼粼如月光破碎,才笑起来:“你看我这样子,没几天就能下来陪你了,到时候我们做个伴啊,我给你说相声。”
云韶嘴角忍不住勾了勾,但很快重新绷直,冷声道:“天这么冷,还瞎跑做什么。”
微莺摸摸冰冷的脸颊,小声嘟囔:“确实是瞎跑。”
要不是她瞎,也不会到这里来啊。
她听到轻轻的脚步声,没多久,脚步声去而复返,女鬼姑娘又带过来一件厚实披风,丢到她身上。
微莺弯起眼睛,边咳边笑,鲜血给嘴角添抹艳丽的红,如同涂上胭脂。
云韶提着灯笼,不知为何,觉得少女嘴上的红尤为刺眼。
“不许再笑了。”帝王的声音里有几分莫名薄怒:“有什么好笑的?”
微莺拢着披风,“笑姑娘实在是个很好心的女鬼,咳咳……我再送你一捧瓜子吧。”
“不过是普通的瓜子,有这么好吃吗?”
“啊,”微莺愣了半拍,然后垂着眉眼低低笑起来。她似乎极喜欢笑,就算这样虚弱,笑一声就要咳半天,也坚强地边剥瓜子边笑道:“不好吃吧,可是我喜欢。”
云韶看到她唇上的红,冷着脸:“不许笑了。”
微莺摇头叹:“这可太难为人,为什么你不许我笑?”
“丑,我看着觉得刺眼。”
微莺继续剥瓜子:“口是心非,我想想,是不是我笑起来太好看,你忍不住春心萌动,鬼心暗许,还是——”
她脖子上传来冰凉的触感,胜雪肌肤被冻起一片鸡皮疙瘩。
云韶把剑放在少女脖子上,泠泠剑光如月华晃动:“出去。”
微莺举手投降:“我不胡说行不行?”
剑往里移一寸。
“出去。”
微莺只好叹口气,慢腾腾起身,可怜兮兮地被赶出唯一一处避风之处。离开时,她解下女鬼送的披风,顺便塞了点东西在女鬼手中。
云韶张开手掌,看清里面是什么时,微微皱起眉。少女塞给她的,竟是剥好的瓜子仁……刚才这人一直剥瓜子,却没有吃,原来是想留着送她吗?
微莺笑道:“瓜子是普通瓜子,不过这捧是我剥的,也许分外好吃,女鬼姑娘尝尝罢。”
说完,她拢紧衣服,孱弱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楚楚可怜地摸黑往外走。
“慢着!”
微莺嘴角翘起,停下来,装腔作势地假咳几声,以为身后人会心软。可是女鬼姑娘冷酷无情地重新把瓜子仁还给她,拒绝道:“我不要你的东西,你也别再来,这里……死过人的。”
两扇门啪地一声在微莺面前合上。
微莺冷得发抖,“太无情了。”
宫斗姬:太无情了。
微莺:“哇,你诈尸了。”
宫斗姬沉默片刻,问:“宿主,你知道刚才的女鬼是谁吗?”
微莺漫不经心,提着灯笼在宫里瞎走:“哪个被狗皇帝抛弃的宫妃呗,该死的封建皇权,耽误多少漂亮姐姐,狗皇帝真该死。”
听这一口一个狗皇帝,宫斗姬决定还是不把真相说出来了。
没走多久,一个略尖锐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这秀女,怎么大晚上到处在宫里跑呢?”
来人是个公公,见到她后,便把她带到一处地方,没有问什么,只说让她今夜在这边歇息,明日再给她在储秀坊单独安置一间房。
微莺想问什么,那公公口风很严,没有说什么,匆匆离开。
她躺在热乎乎的被褥里,问宫斗姬:“我刚才不会是走到哪个厉害妃子的寝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