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究还是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手机。那个晚上我传了三封简讯给均,没有什么实质的内容,主要是让他能藉此记下我的手机号码。
然后,早就料到的,均开始回传一封接着一封的道歉:他原先以为亲吻拥抱只是那个学弟平常打招呼的方式,隔天那个学弟向他告白,他吓了一跳,当场拒绝,现在两个人真的什么都没有;他不在意我的过去,所以才没有过问我皮夹内的照片,那天的脱口而出完全是因为不被信任的委屈,如此而已,他没有翻旧帐的意思;他一整个晚上都在找我,从我爸妈口中知道我没有回家以后,担心的差点发疯,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他……
每一封简讯我都反复读了至少三遍,可是始终没有给出回复,原谅或者决裂,都没有。常常我会觉得迷惘,一开始的主动联系究竟是为了修补重圆的破镜,还是想完全摊开然后一刀两断?
我记不得了。
也有可能是我根本就没有明白过。
没日没夜的简讯连续一个礼拜以后,均开始会在每天放学的时刻等在校门口,跨坐在摩托车上,手里多拿一顶空着的安全帽。每次均都没有开口打招呼,甚至没有挥手,只对准我行注目礼,目光灼热。每次我都晓得均是在等我主动过去找他,可是只若无其事般地低头走过,甚至目不斜视。
同样的戏码记不清上演了几次,只记得,在一个乌云密布欲雨的午后,均选择放弃被动,跳下机车冲了过来,什么话都没有说,拉了我就走。他先带我吃了一顿豪华的义式料理,然后带我回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小套房,疯狂地探索我的身体,直到筋疲力竭。
“你还在生气吗?”均躺在我身边,开口。这是自那夜冲突以来,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没有吧。”我看着白色天花板,淡淡地说,“已经那么久了,想不消气都难。”
“那你为什么还不理我?如果我没有像今天这样‘强迫’你,难道你真的要继续视而不见,一辈子?”
我没有回答均的问题。呆了一会儿,我问:“我们这样算什么?炮友?”
均瞪大眼睛,像是不肯相信我会说出这种话。
“我已经决定要做个‘乖儿子’了。当我无路可去的时候,最后还是爸妈‘收留’了我。不是有句俗谚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吗?”我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苦笑。
均张了嘴却没有接话,脸上有了几分苦痛。
“我不是在怪你。那个晚上的事,我已经不怪你了。”
“不怪我?你分明是在惩罚我!”均有些激动,“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你说啊!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我这辈子还没这么痛恨过自己是同性恋。”我缓缓摇头,“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不会有结果。”
“结果?你要怎样的结果?”均翻起身,视线直直地逼来。
“一般的情侣会希望是怎样的结果?大概就是那样吧。”
均颓然倒回床上,闭上眼。
“结婚?在台湾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
之后好久好久我们都没再交谈。我不知道均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回家前,均问了一句:“只有我们两个人承认的婚姻,你可以接受吗?”
“再说吧。”
隔天,放学的时候,我没再看到均等在校门口的身影。
早就料到的,那样的冷淡、那样的无情、那样的伤人……均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我真的想选择结束。只是我没有想到,自己的心理建设看似坚强其实脆弱,呆站在原地吹了半个小时的冷风以后,还没有放弃均会驱车赶来的可能。
事实上,均就算如愿出现,我恐怕也不会改变冷傲的姿态吧?那么,我到底是在期待什么?
“凯凯,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
渴望听到的句子,却是来自身后,而且不是熟悉的音色。
我转身。一个女孩子一边爽朗地笑着一边向我跑来,眼神温柔,因运动而红嫩的脸蛋显得娇艳。是向巧乔。
“你在跟我说话?”我指着自己。
“嗯。”向巧乔用力点头。
我只觉得疑惑。我跟向巧乔一点也不熟,她怎么会叫的那么亲热?再说,谁在等她了?
向巧乔是前几天寒假辅导接近尾声的时候,从社会组班级转来的。无法否认的,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自我介绍的时候,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说话柔声细气,脸上始终挂着一副甜美的笑容,看起来非常讨好。我以为班上的男孩子多半会为之疯狂,然而并没有,稍微打探一下才知道,她不仅脚踏多条船的花心惹男孩子们厌恶,时常抢别人男友的嚣张行径也让女孩子们退避三舍。
据说向巧乔是在原本的班级遭到排挤,混不下去了,又不想转学,才选择转组的。
我当时听过也就算了,只是有时候看向巧乔的时候会觉得她很可怜,眼中多少带了点同情——她想必是个怕寂寞的人吧?每个人都怕寂寞,这无可厚非,不过她知道自己的方法错了吗?
“你怎么一脸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你还没有看纸条吗?”向巧乔笑着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这才想起,第三节上英文课的时候,邻桌有传了张纸条过来。我看信封上的署名是不熟悉的名字,于是直接塞进口袋里,想说下课再看。结果这么一耽搁,就忘了。
我掏了掏口袋,折成星状的纸条还安稳地躺着。我将它展开,漂亮的图案映入眼帘,是那种折许愿星时专用的纸条。
“凯凯:我有很多自然组的专业科目衔接不上,你可以拨些时间帮我讲解吗?乔。”
那个肉麻的称呼我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很不习惯,于是皱眉。
“不……不行吗?”向巧乔有些紧张,“不会很麻烦的,你只要简单讲一下最基本的概念就好了。求求你!”
“为什么找我?”
“我不知道还可以找谁。”向巧乔楚楚可怜地说,“大家对我都很不友善,只有你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你会帮我的。”
我差点晕倒。真没想到,原来是自己无聊的同情惹来了麻烦。
“我……那个……”我在想该怎么拒绝。
“算了,没关系的!”向巧乔微笑,“你要等的人还没来吧?不打扰你了。”
我要等的人?这个词汇像一个开关,我的思绪瞬间被搅的混乱。
我要等谁?均?我为什么要等均?还等均作什么?不就是我自己提出分手的吗?
眼前的向巧乔是个可人的女孩子。我不讨厌她。或许……跟她在一起,我可以变回“正常人”……
“来我家吧。”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句子已经脱口而出。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后悔,这是在报复均吗?还是在报复自己?
向巧乔眯了眼,笑的很甜。
“醉翁之意不在酒”是什么意思,我有了最深切的体会。
知道家里没有人在的时候,向巧乔眼里就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进房间以后,她愈发猖狂了,酥软的胸部一直往我身上蹭。
“我知道你也很喜欢我。”她自信满满。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一开始我还能勉强讲上几个物理试题,到后来向巧乔看到纸张便往后甩,除了情啊爱的什么都不想听也不想说,整个人跨坐在我身上,姿势极度暧昧。
爸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火辣的画面。
“爸?”我吓了一大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向巧乔的动作猛然定格,脸色变的比我还要苍白。
没料到爸只愣了一秒,便又退出房间,只留下一句:“没关系,你们慢慢忙,不要管我。”
向巧乔受宠若惊,我的心情则荡到谷底。一般来说,看到这一幕的长辈——不管是谁——都会急着喝止此类逾矩的男女关系,不是吗?难道因为我是同性恋,爸便觉得无所谓了,只要能够“帮忙矫正”,甚至不必问这个放荡的女孩是哪里来的?
悲愤涌上心头,我直接把向巧乔摔到床上,命令:“脱!”
“我比较喜欢别人帮我。”她嘟嘴,一脸挑逗。
我给了她一个巴掌,接着又吼:“给我脱!”
向巧乔大概以为我猛然爆发的暴力是用来助兴的,表情没有任何不高兴,一边浅浅地笑着,一边伸手俐落地解起制服的纽扣。我跟着抽掉皮带,拉下长裤,手却是颤抖的,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问:郑益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好了。”向巧乔的双手有意无意地遮掩着满身春光。该是极端醉人的动作,在我眼里却成了醒酒剂。仅有的一丝冲动于是褪去,我的分身明显地垂下了头。
“第一次?很紧张?”向巧乔张口就要含住。我感到厌恶,往后退了一大步。
“怎么了?”她有些错愕。
“我对你完全没有‘性’趣。”我铁青着脸,“真的那么饥渴的话,自己解决。”
“你……”向巧乔的神情充满悲愤。我撇过头去不再看她,整理好衣着以后,做回书桌开始准备明天要考的都卜勒效应。
向巧乔的淫声浪语不断在耳边回荡,而且有愈叫愈响的趋势,我不但没有动摇,反而更觉得踏实了。
“你根本不是男人!”十分钟后,向巧乔恨恨地抛下这句话,开始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回去。
等她打理好,我说:“我送你出门。”
“不用你假好心!”向巧乔悲愤地拒绝。
但我还是跟了上去,一路看着向巧乔每个脚步都踩的极重,还把视线内的每道门都摔地砰砰作响,忍不住有些歉疚,再怎么说我不该玩弄她的感情。然而,有一种更浓的情绪在同一时间蔓延开来,叫做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