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湖畔的爱与罚(第二部)-第2章
台北娜娜
1 年前

1.1舒克

北大真大。舒克骑车从中关村回来的时候听见路上有人说。

舒克回头冲他笑了笑,那人自以为颇有些姿色,见舒克冲他露出了一排大白牙,脸上便作起了一副欲拒还迎的愠色。

舒克从西门进校,冲保安亮了亮学生证。小保安有些眼生,皮肤白皙,眼神中还透着底气不足,看来是个新人。他冲舒克微微一笑,做了个“请君入瓮的”手势。舒克也回以“任君取用”的一笑,抬腿蹬开自行车,借了个下坡的惯性作用,径取贝公楼而去。

北大西门是各类坑爹坑孩子的“北大一日游”的第一站,正对着校长办公楼“贝公楼”。贝公楼始建于1926年,面阔五间,单檐歇山庑殿顶,左右陪楼各一,门前又有从圆明园里移来的丹墀、麒麟、华表,轩楼朱阁,飞檐嵯峨,一派雍容华贵的图景。贝公楼前有一大片广场,绿茵铺地,在草坪的四个角上各种有一棵银杏,其中南华表旁用汉白玉栏杆围合的是人称的“银杏王”——其实不用围栏彰显身份,只要在秋天银杏叶黄的时候过来看上一眼飘乎风中的灿然落英,就足以瞧出年轮的分量。

舒克后来到了汉城(他坚决拒绝使用韩国人为了自欺欺人而定的官称“首尔”),参观李朝遗迹景福宫,只觉得那里好像中国哪个六线城市用来招揽游客的影视城,不要说不能和紫禁城或东京皇居相比,甚至不及贝公楼前广场要来得恢弘、气派。

在所有的季节里,舒克最喜欢西校门的秋天。在他眼里,从西校门到贝公楼短短几百米距离之内的一切都是为了秋天而造的,最能够体现和衬托出秋天的美,或者说,在舒克的心里这个小小的世界中,西校门就是秋天。

春天,自然也很美,但那更适合男孩子牵着女孩与狗在清华图书馆前的草坪上出汗、撒欢,那不是属于北大的季节。最初设计燕大校园的人,想必与舒克也持相同的看法,若不是这样,就不能解释为何贝公楼——整个校园的主楼,既不朝南,也不朝东,而是面西而坐,朝着日暮,朝着黄昏,朝着玉泉的灵秀,西山的延绵。当秋天来临,太阳直射点离开赤道向南回归线偏移,空气变冷,光线变得温和,你在下午四五点间来到西门,眼前的银杏落叶缤纷,贝公楼的灰瓦、白墙、红梁都浸在漫无边际的金色里,花岗岩的华表许是被晒得久了,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在地上拉起狭长的背影,青草显出疲态,秋风吹来寒意,或许自动喷水机还带过几道霓虹。

什么人能够不喜欢燕园的秋?

但眼下还是夏天,虽然在日暮时分人们已能感到一丝秋的凉意。舒克穿着一件白色贴身背心,一条海蓝色与天蓝色相间的运动短裤,骑一辆公路自行车,那车的肌肉线条同他的手臂一样,流畅,光滑,令人赏心悦目,一路上吸引了不少少男少女的目光。

自西校门进来,从两座华表之间穿过,绕过贝公楼之后,要续往前行,大致有三条路径可以选择。取北侧路,去未名湖北岸德才均备斋(具体而言——“德斋”、“才斋”、“均斋”、“备斋”,又称“红一楼”、“红二楼”、“红三楼”、“红四楼”,解放前曾为男生宿舍)和第一体育馆(“一体”),取南侧路,去静园、图书馆和各教学楼,而走贝公楼身后居中的那条小径,则可以直取未名湖南岸。沿着南湖沿东行,一路上可以见到花神庙、斯诺墓和博雅塔,而路南则是密布着植被的土坡,坡上不知藏了多少缱绻的情事。

而贝公楼正后方这条东向的小路,是舒克在全北大最喜欢的一条路。

其实,南门进来的那条主路也不错,开春时路两旁从迎春、连翘、山杏一直开到榆叶梅,犹如繁花织锦,一拨接着一拨;到了盛夏时节,路旁的槐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极目所见一片黛色,与头顶上的各式红蓝条幅,以及淹没在行道树里的二十五、二十六楼几近破败的灰墙灰瓦,相映成趣。

夹在28到35群楼(俗称的“女生楼”或“公主楼”,但实际上住在这几幢楼里并非全是女生,更别说“公主”了)之间的银杏道更好。在年代稍久远一点的时候,北京的天一冷下来,满学校的男生就换上了或黑或藏蓝的冬装,那时,落下的银杏叶刚刚可以薄薄地铺满一地,而枝头仍留着许多金黄色的叶片,在北方深秋的略带慵懒的阳光里变作琉璃样,晶莹得动人。

但与它们相比,舒克还是更喜欢自己正骑车经过这条小路。这条路两旁的树木花草任性恣意生长,或高或矮,较少人工穿凿的痕迹,游人鲜至,路上也没有燃烧汽油喷吐尾气的大型移动设备,适合彻底放空时无目的的漫步。每当舒克被繁芜的思绪困住,愁眉难舒的时候,他总愿意到这里来,任凭脚步带着自己走上一条条小岔路,或往湖前,或去林中,走上一个小时,便觉得什么烦恼都因为披上了一层朦胧,而变得诗意了起来。

这条小路,从方向位置上说,正好在燕园的横轴线上。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及燕园的来历。其实,北京大学的原址在北京内城、故宫背后的一个叫“沙滩”的地方。那里其实并没有沙,也没有滩,有的只是一座四层的红砖小洋楼,如今称作“红楼”,或者身份明确一点——“北大红楼”。因为中共党史上的重要人物李大钊和毛泽东都曾在红楼呆过,且它又是中共政治血缘上的嫡亲正统“新民主主义”的重要发源地之一,这栋建筑至今仍作为重要的历史见证被保留了下来,从而免于它附近众多老楼惨遭拆毁的命运。

燕园的“燕”字,乃是取自燕京大学之“燕”。1920年燕京大学成立,首任校长司徒雷登从洋人和军阀处募款修建了燕大校园,校园由耶鲁毕业生美国人HenryKillamMurphy设计,以西门——贝公楼——湖心岛为横轴,以六院的走向为纵轴,远借西山之雄伟,近取未名之灵秀,风格古朴、典雅,遂成就了百年燕园的美景。至今,北大校园里最美的建筑依旧全部继承自燕京大学。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燕大作为一棵浸透了西方教会残余的黑草被果断拔除,而北京大学身为新文化运动的先锋,受到主流意识形态的青睐,且本身的师资力量雄厚,遂坐上了中国高校的头把交椅,校址也从沙滩迁入燕园,成为了这里的新主人。

从那之后,北大或多或少或好或坏地改变了燕园,而燕园,则从基因上塑造了北大。今天人们已经无法想象,离开了燕园的北大还能成其为北大,离开了未名湖的北大人还能成其为北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