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防不胜防。挑什么时候不好,还非要挑慕裎等他回去看烟火的除夕夜!
蔺衡随手抄起掉落的刀刃,两步疾走迎上为首的黑衣人。两柄寒刃相撞,其力道之大竟直接炸裂出斑驳火星。
一交手两人均是一怔,黑衣人手腕被震得发麻,往后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而做国君的那个也没想到,对方比过去那些歪瓜裂枣要难缠,三招之内或许不能完胜。
就在御林军将吉庆殿团团围住的间隙,蔺衡手起刀落,在黑衣人胸前添了两道见骨伤口。
“束手就擒,孤赏你个全尸。”
“呵。”黑衣人吐掉口中鲜血,一字一咬牙:“休想!”
这下蔺衡当真是无奈了,按理说他这个皇帝当得还是挺遂民心的,一不剥削残害,二不昏庸重色。
作甚这些人连命都不要,只要他死呢?
成罢。
既然选择不要命,那就别怪他不给活路了。
蔺衡凝神吐息,以一种诡谲非常的步伐觑近,几乎是在眨眼间就绕到黑衣人身后。
不成想那黑衣人反应也相当迅速,清楚正面绝对打不过,便借由殿宇中的承粱柱闪身拉开距离。人没往门口逃,反倒破窗施展轻功,纵身一跃急急藏匿进黑夜里。
大晚上的,要追捕一个全身黑衣的人谈何容易。
但今儿可是除夕夜。
蔺衡来不及多思,踩着滴落的血点紧追上去,在身影完全消失前,吉庆殿落下一句沉声吩咐:“传令天鉴司,点燃所有烟火。”
值守的侍从哪还敢耽搁犹豫,是以第一堆篝火燃起,天空中伴随硝烟和震人发聩的声响,瞬间炸开无数绚烂光芒。
蔺衡的夜视能力本就高于常人,加之受重伤的人跑不远。不消半刻,他便发现了那黑衣人的踪影。
殷红血浆沿着琉璃瓦滴淌一路,两人一前一后,如雀燕灵巧越过数座宫墙和石桥。
追着追着蔺衡心头不觉猛然一惊。
看这方向..............
长明殿!
第67章
蔺衡记挂着心上人的安危,最后那两步追的简直连蹦带蹿。
而当他身影飘然落在长明殿外时,预想中的血腥场景却丝毫没有出现。
殿门口切实站着个人,明朗星眸,笑意晏晏,一身华服难掩皎洁之姿。
正是慕裎。
“殿下,你没事罢?”蔺衡快步走近,上下打量足足瞧了一整圈,确保他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怎么站在风口里?”
“不到亥时烟火就燃了,我听着声儿出来瞧热闹啊。”
慕裎浅笑,目光落至在蔺衡衣襟前的血污上时倏然一皱眉。
“你受伤啦?!”
“没有,那不是我............”
话头顿的很急,蔺衡撇见一侧多出来的两个黑影,立即用身子搪住慕裎。
“先别动!殿下。”
出人意料的,做太子的那个没闹腾,只轻轻回抱住他。“死人而已嘛,有什么可怕。”
听着这风轻云淡的声线,国君大人一阵哑然,半晌松开动作:“你都看到了?”
那黑衣人的尸体就躺在长明殿门旁,紧挨着的是南憧皇宫里的首席暗卫。
“参见陛下。”宋乾屈膝跪地。
“属下听闻吉庆殿有动静,便一路巡视到此,碰巧见贼人欲对太子殿下不利。属下一时情急,没能留住活口,还请陛下治罪。”
反正是抱了必死之心来的,即便留活口也查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蔺衡微微垂眸:“你护主有功,孤赐你把玄铁宝刀以示嘉奖。”
“自明日起,你专管负责长明殿的安危即可。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向孤禀报,退下罢。”
“属下遵命。”
说完宋乾躬身一礼,足尖轻点,身影顷刻消失在幢幢树影中。
望着远去的暗卫,慕裎似是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他与蔺衡在院中双双缄默良久,直到宴席的烟火燃尽,周遭陷入剧烈明亮后的浓黑,才有一个低沉的嗓音响起。“抱歉。”
“抱歉?”
“把你送我的新衣弄脏了。”
“矫情。”慕裎闻言忍不住哼笑。“衣裳重要还是命重要?”
“可今晚,我差点没护住你。”蔺衡抿唇,俊朗的面庞上满是黯然。“万一你因我而受牵连,有个什么好歹,这让我以后怎么办。“
“都说是万一了,本太子厉害着呢,哪这么容易就被歹人所伤。”
慕裎唇角勾起的模样十分动人,带着点儿狡黠和得意,这倒让蔺衡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好啦好啦。”
似是见不惯他愁眉苦脸的神情,太子殿下伸手一拉,打算哄进屋再说。
不料一向温驯的蔺衡这会儿却站定不动,以至于重心不稳的慕裎反而跌进了他怀里。
“我又遇到刺客了。”
一句带着脆弱感的陈述让太子殿下微微恼起来的火气瞬间溃散。
他一直说想要的是有喜怒哀乐的贴身近侍,而不是百毒不侵的南憧国君。可真当蔺衡展露出自己的无助时,他除却欣慰,剩下竟满是一览无余的心疼。
没经历过暗杀的人不会懂得,时刻提心吊胆是种什么滋味。
宛如人坠无尽深渊,惶惶不安何处会刺过来一柄钢刀。也不知身旁哪位笑里藏、毒,等着某个机遇一举击中命门。
慕裎并不清楚以往蔺衡遇刺后的反应究竟是何,淡然处之?亦或像今日这般彷徨难过?
他只能遵从内心,手掌抚过高出一截的身子,默默承受倚靠在颈侧的依赖感。
“有时候我真的会怕。”
蔺衡将脸埋在心上人颈窝里,含含糊糊的声音听上仿佛梦呓。
“是人谁不贪生,我也想活着啊。”
“每次遭遇刺杀,我都会梦见娘亲。她站在槐树下对我笑,说衡儿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和你爱的人一起活下去。”
“殿下,我从未有一刻像刚刚那样恐慌。你是我如此深爱的人,怎可被我无辜牵连,命殒南憧。”
这大抵还是慕裎第一次听蔺衡直言爱意。
你是我如此深爱的人。
没有百转千回,没有迂回试探。
只是在除夕深夜,硝烟未散之际陈述出藏匿已久的事实。
我深爱你。
太子殿下明眸低垂,莞尔间覆上他略带咸涩湿漉的面庞,落下个安抚性的吻。
“这回不是梦罢?”
“自然不是。”蔺衡吸吸鼻尖,挺身站定的动作无端有些傻气。“我不想等到没机会的时候再告诉你了,阿裎,只要你愿意,我...........”
“我不愿意。”
慕裎颔首。
“趁早收收你那送我打道回府的心思,本太子既然敢来,就不怕豺狼恶犬之辈。”
“再说有你这样表露心迹的嘛?冷风吹着,灯盏黑着,连烟花都没带我放,鬼才愿意听你在这儿瞎承诺呢。”
蔺衡遭这顿呛白噎得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那傲娇无两的心上人,这就是在回应对他的爱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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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慕裎表白用的物什,其实蔺衡早就准备好了。
国宴的烟花中规中矩,自然比不上老百姓们玩的那些有趣。
二踢脚、摔哑炮、三响鞭,不论淮北有没有的样式,蔺衡都备了一份。
慕裎玩心大起,长明殿后院全数被他当作了演练场。耀眼的火花打着旋儿腾空,发出阵阵清脆悦人的炸裂声。
蔺衡则在一旁负责供货,小祖宗炸完一个就往后一伸手,他便将新的炮仗递过去。
“咦,这种我怎么没见过?怎么玩儿的?”慕裎转着某个造型陌生的竹筒,发出疑问。
“这是我自己做的,叫蝴蝶竹。”
蔺衡解释,而后点燃引线抛远,那竹筒在短暂的翻滚后猛然炸开。掀起的竹片果真像蝴蝶翅膀一样舒展,顺着火药冲击翩跹起舞。
“好看吗?”
“好看。”慕裎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是说你。”
见过大世面的皇帝陛下就这样红了耳朵尖。
“阿裎..........”
“我在呢。”
慕裎含笑,走近用带有零星火药味的手指抚去他鬓边碎发。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先听我说,好吗?”
“很小的时候我并不喜欢烟花,总觉得漂亮是漂亮,可绚烂一阵后就会湮灭成灰,不够长久。”
“那时我还没有遇见你,便不信这世上竟会有人让我甘愿放弃理智,从淮北一路追到南憧。”
“来之前父王曾想方设法阻止过我,甚至不惜拿藤龙鞭揍了我一顿。我告诉他,生在皇室注定命途多舛。淮北若没有我,还有别的儿子能继承他的皇位。但南憧,绝不可以没有你。”
“所以蔺衡,你要明白,你与我并无不同。同样珍贵,同样值得被温柔珍惜。”
“倘若某一日以你我之力守不住这江山,落得个凋零陨落的下场。我希望,那时还能在你身边。”
慕裎似乎向来都是这样,不谈爱慕深情,只论相思长守。
他的缱绻总在不经意间拨人心弦,尤其是当蔺衡曝露出脆弱的时刻。
依赖与被依赖。
原来他们,一直都是双向奔赴。
“殿下............”
蔺衡喃喃,半晌泛起水汽的眸子涌上笑意。
“我想吻你。”
不是‘我可以吻你吗?’,而是我想。
少了征求,多了霸道。
“我早该明白的,在你面前,无需隐藏自己。二十三岁的蔺衡,有幸结识良人,共度余生。”
慕裎也笑,微微颔首,加深这个互相刨白的第一个吻。
唇齿交缠,毫无间隙的紧密拥抱。
就在这个除夕夜,属于两个男人的爱情篇章,从此正式拉开序幕。
第68章
新年伊始,刚刚才经历过一场刺杀的国君大人,暂时还没有多余闲暇和小祖宗打情骂俏。
于是在哄睡慕裎后,蔺衡一个人去了趟承乾殿。
那些蒙面黑衣人的尸体他仔细检查过,每人下颌处均有道烙铁伤疤,和以往行刺的暗杀组织都不相同。
且幕后操纵之人心思极其缜密,派来行刺的暗杀者事先已被下过毒.所以即使任务失败侥幸逃脱,等到一定时辰也会毒发身亡,让人无从追查。
南憧皇宫的护卫犹如铜墙铁壁,若无内应那些刺客决计混不进来。
除夕夜纪怀尘不在,接管皇城护卫的是骠骑将军左淳。
也真应了无巧不成书这句话,就在蔺衡预备召他问罪时,他突然被人发现在酒湖中畏罪自杀。
这个节骨眼猝死,身为大理寺卿的唐尧当然要前去验尸。
可呈回来的验尸帖上确切表明左淳没有外伤,是坠入水塘受低温窒息而亡。
到此线索莫名中断,眼下正值年节,继续追责势必会闹得人心惶惶。国君大人便下令将剩余涉事官员秘密收押,关进大理寺内候审。
做完这些蔺衡想了想,没直接回长明殿,而是折转方向,顺路去探望醒来的小舅舅。
廉溪琢这会儿脸色倒是比之前好看了些许,只是身子乏力,起不来床。
纪大将军被调去吉庆殿查事故缘由了,没人贴身照料,他索性就靠在榻边叫唤着要吃的。
“两碗生滚粥,外加碟香酥鸡,不许抠上面的芝麻。”
“嘁。”被使唤的那个凉凉一哼,反手扔给他半块吃剩的糖饼。“伺候你是纪怀尘的事,孤忙的很。”
“忙着求爱?还是忙着索吻?”
廉溪琢咧嘴,嚼成沫的糖饼渣子瞬间掉了满床。
“哎哎别生气嘛,好事不出门不是那个.......有缘千里来相会,对罢。”
蔺衡磨磨后槽牙,收回大义灭亲的手,还是忍不住赏了他记眼刀。“脸上会留烙铁印的是哪方势力?”
“那我怎么知道。”廉溪琢大概是把为数不多的体力全用在这句话上了,说完蔫蔫一歪,大有副‘吃不饱就没法忠君’的架势。
“敢情你拿着孤给你情报系统除了八卦,就半点正经事都没干?”
“倒也不至于。”廉大学士眨巴眨巴眸子。“想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哪有你这样委屈自家小舅舅的?没有生滚粥也成,我要吃香酥鸡。”
瞧瞧,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简直和某太子殿下如出一辙。
蔺衡生是给气笑了。“你就仗着有将军府撑腰可劲得瑟,等找到罪魁祸首,孤亲自扭送你去大理寺里吃牢饭。”
“你不会的。”
廉溪琢把他的刻薄学了个十成十。
“你还得求我去探听淮北的消息呢,堂堂有夫之夫,总不能出卖色相去勾栏搞情报罢?”
被调笑成功,但不得不接受事实确实如此的国君大人有点烦闷。
“我又遇到刺客了。”
不同于面对慕裎时的脆弱感,在廉溪琢跟前,蔺衡更多的还是郁闷。
“你也掌握不少朝堂机密,怎么就没人去行刺你呢?”
“什么话?”小舅舅不满的啧声。“我又没坐拥五十万大军。”
“孤现在也没有啊。”
原本一句很平常的回怼,不料廉溪琢却陡然神情微变。
“蔺衡,你..............”他翕合半晌唇瓣,终究咽回万千疑问,只轻叹了口气。“你真的就这么喜欢慕裎吗?喜欢到连命都不要了?”
“什么话。”
国君大人是打算学他的语气含混过关来着,可惜小舅舅的无赖没掌握到精髓,倒显出了自己的心虚。
“我知道,南憧五十万大军里有二十万是怀尘的亲信。可既然他当初不顾朝臣反对助我登基,那么日后不论我怎样,都绝不会糟蹋他的这份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