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发生了些事,李长明与那人决裂,这道菜就无辜被殃及。如今李长明每次看见这菜就恼怒,甚至有些犯恶心。
塔吉颇有些得意地道:“尝尝?”
李长明皱眉看那盘羊肉一眼,又立马移开目光,微微咬牙:“我……不是很想吃。”
塔吉道:“为什么?”
李长明实在忍不住那种反胃的感觉。
“我有……有……”
塔吉促狭笑道:“有什么?几个月了?”
“有点难受……”李长明瞪他一眼,实在没力气同他斗嘴。说罢撑着桌子就起来,直往外跑。
留下的塔吉低头看看桌上的肉,开始怀疑起自己手艺:“我做的,有那么让人恶心吗?”
李长明着实被心里的烦郁之气弄得没了胃口,等塔吉自己吃完,才邀人到暖阁小坐,吃了些点心填肚子。
使团那边还有安排,典客署里找不见塔吉人影,派人来魏王府请。塔吉不好得不出面,就先行离开了。
午后没过多久,出了门的两位夫人终于回府。周管家来通报,李长明听完出去相迎,却见韦巧儿和侍女一左一右搀扶着薛观音慢慢走着。薛观音面色不大好,行动也是十分吃力。
“观音?”李长明不禁有些担心,上前挥退侍女,亲自扶起她,又朝韦巧儿道,“这是怎么了?”
韦巧儿面上微微一红,难以启齿:“姐姐……她……”
“月事,疼。”薛观音一点也不避讳,有气无力地道。
“啊。”李长明一呆,旋即对那侍女吩咐道,“快去煮些红糖姜汤。”
“我得躺会儿……躺会儿……”薛观音自己是受不了了,提起力气快步往前走去。
韦巧儿道:“殿下,那我去药房找给姐姐调理的药。”
“好。”李长明想起那香炉还摆在薛观音房里,也跟着进了屋。
扶薛观音躺下,李长明走到她梳妆台前,去拿那香炉。薛观音躺在榻上注意道他动作,问道:“殿下……你要那香炉做什么?”
李长明也不隐瞒,回头道:“观音……这炉子里燃的香,掺了雪鹿麝,还是不要放屋里了。你平日里用的香料,也都不要用,等会儿让人收走吧。”
薛观音从没想过魏王府里还能有这等事,吃惊道:“雪鹿麝?”
“是种西域药物,与寻常麝香不同,性极寒,只需一点便能让女子不孕。”李长明望着那个博山炉,目光灼灼,直要将这香炉融出个洞来,“怕是有人故意陷害,想绝我子嗣……只是他却不知,我与你们根本无夫妻之实。”
薛观音乍听之后脊背发凉,心中大为慌乱:“难怪……难怪这些年每月月事时总是寒症,常常痛得行动不便,还越来越严重了。”
说话时小腹又是痛得厉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就要吐出来。李长明忙过来给她拍背顺气,递上一杯热水:“来,多喝点热水。”
薛观音就着水杯喝了几口,怔愣半晌稍微回神,又发觉些奇怪之处,便道:“不可能啊……这香料是宫中御赐之物,我品级低微,能得的香料虽贵重,却也并非最为珍奇之物。这些香料不过是价格稍微昂贵些,与城内香阁所售并无二致,我用了这许多年了,从未察觉有异啊。”
李长明摇头道:“御赐之物从宫里送到府中,还要经手很多人,谁将雪鹿麝偷偷掺了进去也不一定。”
薛观音忧心道:“可这……那么多人,要查起来谈何容易。”
李长明叹息:“我现在担心的是,这东西烧了多少年了……”
若是时日尚浅,还能将薛观音身体调理回来,若是已经烧了几年……
李长明忽然发觉一点不寻常之处,缓缓皱起了眉:“为什么,这种能让女子不孕的东西,只有你这里有?”
第12章 、兰贵妃
“夫人,怎么了?”侍女佩儿见韦夫人忽然停了脚步,小声问道。
“没什么……”韦巧儿勉强一笑,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薛观音每月月事时有寒症,发作起来痛不欲生。大夫给开过方子,一次就备上两三个月的药放在药房。这些药经大夫处理成粉末,用时取热水一冲就能服用。就是怕煎药用时太久,寒症突然发作起来让薛观音等太久受罪。
韦巧儿去药房冲了药,就立即赶了过来,到了却因李长明一句话停了下脚步。
方才李长明那话令她听得全身僵硬,一时不敢前行,侍女出声后才灵魂出窍一般虚软着往前走了几步。
“巧儿来了。”榻前李长明抬头一笑,从侍女手中接过汤药,“观音,你快些喝药。把香料给我一份,我进宫一趟。”
“进宫?”韦巧儿瞠目,“殿下要拿香料进宫去,出什么事了?”
薛观音向她解释:“巧儿,我们所用的御赐香料可能被人动了手脚。你也把你用的拿一份过来吧。殿下想入宫去问个清楚。”
韦巧儿缓缓道:“竟有这等事么……不过,御赐香料,我不曾用过。我平日所用,都是在京中香阁另外购入的。”
薛观音安了心:“幸好……没用过就好,你以后也不要再用。”
韦巧儿垂眸点点头。
李长明叮嘱道:“嗯,日后你们两人也多留意些。”
待薛观音喝下药,命侍女取来平日所用香料,李长明便离了王府,直奔皇宫。
他心中急切,一路疾走,沿途遇上的内侍宫女个个低头行礼,纷纷叫着“魏王殿下”。他在宗室之中也算得上平易近人,换了往日对这些内侍女宫女还会点点头给个回应,此刻却好似完全没有听到一般。
刚迈进紫极宫大殿,李长明便喊道:“皇兄!”
“皇兄!”李长明几步冲到皇帝面前,躬身行礼。
李煦抬眸看他一眼,淡淡道:“坐。”
李长明便直接在皇帝身旁坐下,摆出一个锦盒:“皇兄,这香料是宫内赐给魏王府的么?”
李煦合上奏折,拿起盒子细看两眼,道:“盒子是宫内所用,别处没有这种纹样。香料却是常见。”
李长明深吸一口气,道:“皇兄,有人在这香料里面加了雪鹿麝,这东西药性极寒,能让人不孕。我魏王府中什么情况你是知道的,不可能是王府的人把这东西掺了进去。你快帮我查查,谁在送香料到府上前动了手脚。”
“有人对薛观音下了雪鹿麝?”李煦皱眉,“内苑之事,一直是兰贵妃在打理。”
李煦早年不近女色,二十多岁才迎了几位世家女子入宫,至今一直未立皇后。如今后宫之中,最得宠的就是兰贵妃白仙穗。这位兰贵妃乃是靖平武侯白纠的堂妹,容貌艳绝,落落大方,深得李煦喜爱,封贵妃后李煦给了她掌管后宫之权。每年赐给宗室女眷的物品,都是由她定下,李煦根本不过问。
李长明眼中光亮闪过,道:“那就劳烦皇兄,让贵妃娘娘帮我查查。”
李煦眼睫微颤,落下的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光:“敢在御赐之物上动手脚,需要严查。”
“对了,再过两日述职,你该回来上朝了。”李煦忍不住又看了那堆奏折一眼,“都在等着你回来质问你呢,你可给朕收敛着些,别当堂甩大臣脸色看。”
李长明刚请求皇帝帮忙彻查,此刻不敢再说什么狡辩的话跟人犟嘴,只是点点头:“好。”
“看看。”李煦从旁边摆的一堆奏折里挑了两本出来。
李长明顿觉大事不妙,就想起身告辞,但还是晚了一步。李煦将两本奏折丢给他,继续说道:“看完了,给朕说说你怎么想的。”
“皇兄,这就不必了吧……”
李煦不理他,起身道:“摆驾,庆安宫。”
庆安宫便是兰贵妃居所,一听皇帝要过去,李长明连忙道:“皇兄!我也要去!”
李煦瞥他一眼:“好好看,别的事朕会替你问清楚。”
李长明连连摇头:“不,我是要看看小侄女!”
李煦叹口气,道:“走吧。”
三年前兰贵妃诞下了李煦长女,因为出生在十六,便起了个名叫辞月。李辞月是李煦登基以来第一个孩子,自然备受皇帝宠爱,满月时就被封了公主。
如今辞月已满三岁,都能识字了。
当然,李长明离开京城一年,辞月的变化对他而言是极大的。上次见到辞月,她才学会走路没几个月,现在个也长了,脸也变了,跟他离开时是完全不一样。李煦也就是看他那么久没见小侄女,才忽然心软允许他跟过来。
小辞月正坐在母亲怀里,咿呀念着什么,兰贵妃边听边夸奖她学得快。听内侍通报皇帝驾到,忙将小公主抱下地,拉着她前来相迎。
“见过陛下,魏王殿下。”白仙穗行礼,身后的小娃娃也有样学样,奶声奶气跟着叫了。
只不过“魏王殿下”是什么东西,她却不明白,只知道那个衣袍上绣了金龙的人是自己父皇,规规矩矩行完礼就按捺不住往李煦怀里扑去:“父皇!”
李煦笑着将她抱起,转身看着李长明道:“辞月,还记得他吗?”
“贵妃娘娘。”李长明先向兰贵妃行了礼,才看向小辞月,“离开那么久,小公主怕是不记得我了。”
李辞月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李长明不停地看,咬着手指想了半天,小眉毛越皱越紧,逗得李长明哈哈大笑。
白仙穗轻笑上前,柔声道:“辞月,这位是你魏王皇叔父。”
小辞月眉头就骤然舒展开来,笑着道:“皇叔父好!”
李煦将小辞月交给李长明,李长明顺势接过来将她稍稍举高了点,转了一圈。
小辞月也不害怕,大是兴奋,笑着叫道:“飞起来啦!皇叔父,再飞一个!”
他们叔侄两人在一旁玩闹,李煦同白仙穗进了一旁屏风后的小茶室。白仙穗让人呈上茶点,这才坐到皇帝身边。
李煦持茶杯轻轻喝了一口,道:“仙穗,这几年给魏王孺人的香料经手过哪些人,你且好好查查。”
白仙穗奇怪道:“发生何事了?陛下为何忽然要查香料?”
李煦目光往那叔侄两人一移,道:“今日六弟进宫寻朕,便是因为此事。薛孺人的香料中,被人掺入了雪鹿麝,此物能使女子不孕。”
白仙穗大惊,便要起身下跪,却被皇帝拦住。
白仙穗垂首道:“臣妾失职。”
李煦扶她坐回去,道:“这么多年,要查出来属实不易,你也无需太过紧张,尽力便是。”
“是。”白仙穗沉吟片刻,道,“难怪魏王殿下这许多年,都未曾有过一儿半女。”
李煦自然知道亲弟弟和那两位夫人的内情,听她还这般天真地以为那两位夫人真是跟魏王做着夫妻,忍不住看了她两眼,腹诽几句。
李长明看望完小侄女,出宫时又觉自己所遇之事实在匪夷所思,不吐不快,便跑到许国公府上。
步六孤辰正好办完事回来,见他坐在榻上等着自己,大是惊奇:“出事了?又跑来找我。”
“出大事了!”李长明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都想不到还会遇上这种事,我跟你说,居然有人在薛观音的香料里掺了雪鹿麝。”
步六孤辰道:“雪鹿麝?”
李长明也猜他不会知道此物,抢着解释道:“是一种麝香,但跟普通麝香不一样。薛观音用了那香料不知道几年,以前知道她有体寒之症,我还当真以为是她身体底子不好。”
他越说越气:“怎么那么缺德,天天针对我给我使绊子就算了,连我内眷都不放过?不过宫里的东西送过来经手那么多人,我也不抱希望能查出来。”
步六孤辰微微皱着眉,凝重地道:“宫中之物,必定要受反复查验,即便对方收买了宫人,也不至于每一批查验之人都收买了,卷那么多人进来,岂有不走漏风声之理?香料若出了问题,断然无法避过这重重细查。”
李长明听得心惊,道:“若不是宫人,难不成还能是我王府中人?”
步六孤辰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李长明张了张嘴,一想之后又觉不对,便道:“你多心了。我魏王府中就没几个人,个个都是皇兄和靖平武侯挑出来的可信之人,在我出宫时就跟着我。而且,他们既然离我这样近,若想害我,大可换别的更有效的法子,让我府里的女人不能怀孕算什么?”
步六孤辰摇头:“你忘了一个人。韦媵侍。”
李长明一时难以置信:“你意思是,韦巧儿怕薛观音有了我的孩子,她便无法出头,这才想办法害她?”说罢他又立即否定了这种想法:“不可能。她也知道我从来不碰她们两人,怎么会担心薛观音怀上我的孩子?”
步六孤辰淡淡道:“后院争风吃醋,哪里是你想得清楚的。也许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你常年不在京中,把手伸到你后院又能有多大作用。要给你不痛快,塞吴韬去你军中,就够你烦心的了。韦媵侍,怕是没弄清楚自己身份。”
步六孤辰刻意引着他往身边人想,不过是想告诉他,身边之人未必可信。
第13章 、当祸至
薛观音寒症发作,到了第二日也没什么好转,喝了药没那么痛了,但还是腰酸无力直犯恶心。
正午过后,韦巧儿照顾着薛观音睡下,自己一个人出了府。
西市的众香阁是韦巧儿常去的地方,不过这次她独自一人走到众香阁附近,却是转进了对面的一家酒楼。早有人在大堂候着她,见她来到,便引着她去楼上雅间。
雅间里坐的是个年轻男子,锦袍玉冠,样貌英俊,只是眼中沉着一股阴鸷之气,叫人看着就有些胆寒。此时他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自斟自酌着。
引韦巧儿进来的侍从将人送到便自行退下,韦巧儿在门口把想说的话在心里又念了几遍,才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