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撩到你的宿敌-第65章
精明就硬币
1 年前

  唯一棋差一招就是沈行没算到叶骁身负“昆山碎”,以及他会向北齐国主讨了沈令。

  而沈行反应奇快,立刻对沈令用刑,意图让他失去武艺,只是他又料错了叶骁,在被他假意示好,告知消息之后飞速前往,他的人只来得及废掉沈令右手,不得已,只能再补上“泥销骨”——如此连环,却还是让叶骁在松河涧逃了——只能说,叶骁不愧是诸神眷顾之人,运气完爆沈行几条街。

  当时沈令对于沈行为何非要将叶骁击杀在北齐境内一事百思不得其解,叶骁还笑着捏他的鼻子,说幸好我家沈侯是个武官,你要是个文官,这般孤直,怕不早被陷害死了。语罢悠悠然拈起一个梅干塞进他嘴里,才跟他说,因为沈行根本不希望鲁王做太子。

  沈令听得一愣——北齐除了国主谁都知道,沈行就是鲁王最得用的那把刀。

  叶骁似笑非笑瞥他一眼,“我认为沈行另有主子,鲁王不过是被他架到前面吸引视线的傀儡罢了,你想,若我死在北齐,鲁王首当其冲要负全责,就你们国主那德行,你觉得鲁王活得了?”

  沈令听了默默无言,半晌憋出一句,“……那,就为了想要扳倒鲁王,他就完全不顾杀了你之后要承担的后果?”

  “再把你放出来咯,我死了,你跟我姨妈同列天下四兵,五五开的局面,最坏不过再打一场,打赢不说,打输了杀鲁王一家,奉上你的脑袋,谈些更苛刻的合约罢了。这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与他沈行的荣华富贵有什么相干。”

  沈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骁慈祥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叹气,说,沈侯,你打仗就行了。说完这句,他想了想,摇摇头,否定了自己刚说的话,“不,阿令,我希望你仗也别打,就在我府里陪着我,下半辈子安安生生。”

  可这太难了。这句两人都心知肚明的话谁也没说出口,彼此极有默契的选择继续复盘。

  除了北齐三次,栈道那次,沈令认为不是沈行干的。怎么说呢,风格迥异,而且似乎目的也不一样。

  沈行的谋划布局一向小巧精致,与他生在阴谋孽生的北齐后宫有关,而栈道那次虽然对方确实掌握了他身上“泥销骨”发作的情报,但两队前后潜伏合杀,不像沈行的手笔,更像是军人的思考方式。

  而且,沈令一直隐隐约约地觉得,栈道上对方的目的,并不像刺杀,而更像……要把他们逼入某种境况。

  听他这么分析,叶骁只摸了摸他的耳垂,轻轻一笑,岔开话题,继续和他说沈行的事。

  他当时也没细想,心内又只想让叶骁提防沈行,就断了栈道这个话题,而刚才,他听叶骁给他解释塑月的继承制度,他想起当日这段,心头忽然起了一层菲薄的寒意。

  对于横波而言,她的孩子与皇位,只隔着一个叶骁与叶询——不,只隔着一个叶询。叶骁跟自己这档子事京城谁都知道,他年近三十无妻无嗣,名声又那么差,又对权势毫无兴趣,叶骁的皇位继承顺位只是个摆设而已。

  而这些,叶骁只会比他更早想到,想得更深更多。

  他忽然就想起叶骁评价他的话,他说沈令心硬而天真,他自己则心软而不天真——这话说得没错。

  你看,都现在这种时候这种局面,他明明心里清楚,却犹自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

  沈令不自觉地看他一眼,心中莫名感慨的同时,轻轻一动……哪里不对。

  假如真的是横波一脉派出的刺客,为何要杀叶骁?横波的目标要是皇位的话,她前头碍事的人是叶询啊,她为什么要来杀叶骁?这不合理。

  沈令皱眉,他没有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但叶骁何等聪明,只瞥了他一眼,就大略猜到,他笑了笑,道,现在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我们该想的,是接下来剿匪和对付符青主的事。

  沈令顿了顿,把对横波的疑虑暂时抛开,昂然一笑,“以符青主之狐疑谨慎,他现下必然犹豫不决,但是当饵押得足够了,他会以比之前的狐疑疯狂十倍的孤注一掷。叔靖,‘秦王’这个饵,足够。”

  沈令的意思是,符青主现在认为塑月会去进攻克衡郡,他打的算盘是,在北齐境内,杀掉沈令,这样一来,一次之下可以完成杀沈令、嫁祸北齐,挑起北齐与塑月再战、然后逼迫西魏投向荣阳——一箭三雕。

  沈令一双漆黑眸子看他,里头浮动着冰一般透明而锐利的光彩,“但是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嘛,听起来完美,但万一他真定力足够,就是不咬钩呢?”

  听了这句,沈令用怜悯的眼神看他,叶骁登时不高兴起来,他孩子气地伸手去捂他的眼睛,“……你这眼神什么意思?啊?”

 

  第四十九回 不夜侯(中)

 

  

  “叔靖,你果然天潢贵胄,生来高贵。”沈令没动,任凭他掩着自己的眼睛,淡淡地道,叶骁怔了怔,拿下了手,沈令看孩子一样宽容地叹了口气,他说,叔靖,符青主需要功劳,不世的战功,不然,他没法在荣阳那种地方生存下去。

  叶骁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愣愣地看着沈令,看到他的恋人清浅地笑了一笑。

  沈令以一种宠溺的眼神看他,捋了捋他鬓发,柔声道,“叔靖,这个你大概理解不了,我笃定符青主一定会上这个钩,就是因为他太需要这个功劳了,就跟当年的我一样。我一场仗都不能输。因为我输了就会失去一切。生命、立足的地方、我生存的意义。符青主也是,他是庶子,在荣阳他想握有权力,就只能一直赢下去。”

  然后沈令唇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慢慢漾开,又软又甜,他说,现在我也输不得,不过这个输不得,是为了你,三郎。

  “……沈侯,你如此孤清自持,真天人也,合该叱咤天下,建不世功业。”叶骁凝视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

  十一月初二,一支身穿禁军服色的精干队伍一大早就入了流霞关,马车直入太守府。

  荣阳坐探在郡守府旁边开了家酒肆,跟来店里相熟的公人打听一番,立刻传回消息,说太守府新到了一位从丰源京来的俊美公子,身份应该极贵,太守、主将都要躬身肃立回话。

  “……叶骁。”符青主沉声道,“他来了。”

  沈令行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烁。

  对他而言,如果这次只是单纯对付一个沈令,未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如果再加上叶骁……

  沈令行没有说话,他只是起身拿起大案上的令箭,在手中细细摩挲之后,抬起眼皮瞅了一眼符青主。

  他将令牌放在桌上,“……上冠军大将军符青主听令——”

  符青主后退半步,单膝点地,“末将,听令!”

  十一月初二,在塑月与荣阳两边暗潮涌动的时候,叶横波抵达山南关。

  她和沈行是今早到的,马不停蹄去都督府探了病,姨妈死活留她,她用另有军务强辞了出来,也不回驿馆,而是出了城,往山南关北郊而去——那里有山南关最富盛名的酒楼:不夜侯。

  沈行比她先到,他出驿馆之前接到了一封信,里头只有四个字:李广已死。

  沈行心中一宽——这次他纯粹是为人收拾烂摊子。

  李广乃是十多年前鲁王府内旧人,颇知道一些鲁王旧事,不知怎的跟了唐庐王,现下鲁王正在争夺储位的紧要关头,怕被燕王抓着把柄,就让他把李广杀了——现下总算处理妥当。

  烧了信笺,按照横波吩咐,他换了一身檀色锦袍,出城去了不夜侯。

  不夜侯占地广阔,内里建筑疏阔,进门一座四层酒楼,后面数幢独立小楼相隔甚远,隐于古树嫩柳之间。这家店今日被横波包了,往日熙攘繁华一概抹去,只余松寂雪寞,清幽至极。

  沈行被领入最深处的小楼,没多久便听到横波的脚步声,他碎步上前,殷勤接过外套,倩倩跪下,把横波的脚搁在膝上,伺候她换了软缎兔绒的鞋子,又取了手炉给她捧着,横波笑着拧了拧他玉白的腮,道,小东西惯会服侍人。

  “奴婢天生贱命,只想着贵人们舒服就好。”沈行掩袖而笑,横波亲昵的拍了拍他的脸,走入暖阁,沈行亦步亦趋,“不知今日叶大人要在这里见谁?”

  横波饮了一盏热茶,抬眼看了看他,唇角似笑非笑,一派风流,“……你猜?”

  沈行扑哧一声笑出来,以袖掩面,一双描画停当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娇声道:“大人好坏,明却让奴婢怎生猜。”

  “猜不到不打紧,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哦……”他故意腻着拖长声音,在她脚边脚踏上坐下,双手搭在她膝上,撒娇一般地摇了摇,“奴婢猜不到~”

  “喔噢,”她俏皮地点了一下他的鼻子,美丽面孔上浮起一个轻笑,“对了,你见过唐庐王么?”

  见沈行摇头,横波大奇,“唐庐王跟你同岁吧。他封爵的时候十六岁,你自幼常年伴随国主,居然没见过么?”

  沈行咬着鬓边发带:“唐庐王此人一直有些蹊跷,从他被认下到外放藩王,前后不到半月,国主也只匆匆单独召见了他一次就打发走了,之后再没回过京,我是真没见过。”说到这里,他一双漆黑水润的眸子轻轻转了转,伏在横波膝头一笑,神色天真娇憨。

  他常年含着香玉,唇齿噙香,吐气如兰,“不过,据说唐庐王生得好俊俏容貌呢……”

  “这样……”横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今儿就见一见吧。”

  沈行心内一凌,横波纵容又宠溺地拍拍他的脸,“对,我今天在这里约的,就是冯映。”

  沈行一愣,面上飞快浮起一抹媚笑,“……那我在此,不大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看是大大的合适。”横波随意从果盘里拈了一粒杏干,笑眯眯地塞进他嘴里,看他咽了,指尖从他嫣红唇边划过,“你看,若唐庐王要你的脑袋为聘,我也省得跑回去驿馆抓人了不是?”

  沈行心中大惊,面上却丝毫不变,只媚笑着拍拍胸口,“大人惯会玩笑,可把我吓着了。”

  “我吓你干嘛?”横波好笑看他,两根指头拈着他下颌,语调温柔,语句冰冷,“我记得,我好像从来没有掩饰过,我真的真的,非常讨厌你这件事啊。”

  沈行撒着娇说叶大人这么讲也不怕我伤心,一边不着痕迹地想起身,却被横波闲闲扼住了颈子,手下微一用力,直接抵在身后榻脚上。

  横波浅灰色眼睛眯起,和和煦煦,温温柔柔,“沈行,你知道么?你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第四十九回 不夜侯(下)

 

  

  沈行浑身一僵,横波手指轻动,压住了他喉咙,然后笑着一点点儿收紧,“……我喜欢狼、也喜欢猫儿狗儿,但是我讨厌蛇。尤其是你这种随时准备噬主的蛇。你这种人,既无廉耻,也无忠诚,就只好当个夜壶,用过就丢。”



  “你看,即便我这么对你,只要你还要借助我的力量,你就会乖乖巧巧——我真的特别讨厌这一点。沈行,你和你哥哥都不似人,只是沈侯似冰,你却似个畜生。”

  随着压住他喉咙的力量增大,沈行无法呼吸,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却一动不动,只唇角媚笑,断断续续地道,“大人、早、说,哪……里讨厌、奴、奴婢……改、了……就是——”

  “……”横波索然无味地放了手,她摇头,说沈行,你这人除了无耻,还真无趣。

  沈行摸着喉咙强忍着极轻的咳了两声,眼前还是模模糊糊,他听到横波随即调转方向,向门口扬声道,“……叶某说得可对?殿下。”

  沈行往门口望去,他看不大清,只看到一条清瘦修长的霜色身影,玉冠挽发,慢慢走了进来。

  随着那人走近,他眼睛也逐渐能看清了。

  来人容貌清雅端丽,长眉入鬓,一双眸子冷若寒星,身上一袭霜色素袍,朴直无华,却将他气质衬得更加清冷不凡,直如神仙一般。当沈行看清来人容貌的刹那,他心内一冰。

  ……今天大概真的会死在这里。沈行想。

  那人声音也若碎冰一般清寒,他略一拱手,“在下北齐冯映,见过叶大人与沈公。”

  横波含笑,正要开口寒暄,只见一个身着店内小二服饰的人在冯映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冯映轻轻瞥了她一眼。

  ——不对。出事了。

  几乎就在一瞬间,某种危险的直觉像是条蛇一样轻轻蹿过她的脊背,她抓住沈行向窗外一掷,厉喝一声“动手!”猱身而出,掠向冯映!

  她知机之敏锐与决断之快出乎冯映意料,冯映急忙后退,低喝一声,“杀!”

  刹那之间,楼外屋内响彻金铁交鸣之声,她这次带来的人已然在外面跟冯映的人交上了手,横波反应与动作太快,冯映身周侍卫来不及反应,已被她抢近身前,两名侍卫挺剑而上,哪知横波不闪不避,为一侧头,雪亮剑锋擦着她颈项而过,她已一把抓住冯映!

  冯映不谙武艺,他身旁侍从武功远远不及横波,援护不及,冯映落在她手中!

  横波手腕一转,雪亮长剑横在冯映颈上,还没等她要挟,冯映安静而冷的吐出了他进来之后第三句话:“杀。”

  这个“杀”字冷若清冰,落地刹那,横波心头猛跳,只见眼前剑光闪动——她肩头一疼,却是对方毫不留情,一剑透过冯映肩膀,削掉了她肩上一块皮肉!

  ——他们是真的不顾冯映死活!

  横波刹那决断,她抓着冯映飞快撤身,咬牙旋身而出,狼狈地滚到外头雪地上,只听头顶几声金铁交鸣,她看也不看,一脚把冯映朝院中小亭踢去,自己就地一滚,飞身闪入亭内,一脚踏在冯映胸口,人影闪动,五个侍卫把小亭团团护住。

  雪地上横躺竖卧着几具尸体,沈行蹲在亭子里的石桌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年,只见他面色惨白,唇边却犹自带着轻微笑意。

  横波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她冷声跟沈行道:“看好他。”语罢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飞身向亭外掠去,加入战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