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辣江湖-第66章
1 年前

  大歌女这仇报了,按理来说,她应该痛快,可是这仇实在是拖了太久了,仇太重、太漫长,牵扯太多,这仇不如不报。至少李冬青是这样觉得的。

  沉重到这种程度的仇恨,不可能只凭一颗头就化解,可这颗头如果还没到手,她意识不到这一点,这颗头真的落下来了,并且捧在她的手里了,她就会慢慢地发现,这头没有用。

  可是谁也没办法责怪这个女人,因为谁到了那个时候都是这样的,明知道这是一个火海,也会纵身跳下去。有些时候人这辈子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不得不为之。

  大歌女说道:“走罢。”

  李冬青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大歌女沉默了下来,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俩人的身影和族人离去的方向背道而驰,向着草原深处进发。

  草原上一直流传着传说,昆仑山会为草原上的孩儿们降下旨意,是赢、是输、是前进还是后退,昆仑山都有所指引。而那些骁勇善战的勇士,又被称作是昆仑山之子,是上天派来拯救草原的人。

  天空上的乌云仿佛是要掉落下来,伸手可摘,密密地压在头顶,将天空死死地遮盖住,一丝蓝天也没有露出,草色也变成了漆黑,吸一口气,仿佛都挤压在胸膛里。草原上的阴天是非常吓人的,好像是真的是神怒了。

  伊稚邪在这样的一天,祭了昆仑山,上路了,带着自己的五千士兵。

  李冬青等人驾着马走在他的身后,伊稚邪不时回过头来,看上一眼。

  火寻昶溟问道:“他是怕咱们跑了吗?”

  王苏敏问:“你想跑吗?”

  “当然想。”火寻昶溟小声地说道。

  “所以,”王苏敏随口道,“可能是昆仑山看透了你的心,告诉他要小心你。”

  火寻昶溟不屑道:“昆仑山如果这么神,为什么不让他当太子?不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

  大歌女刚要让他闭嘴,就听伊稚邪在前头,掉转马头,说道:“让我来告诉你,因为我不是大单于的儿子。”

  伊稚邪说:“如果你认为,只有生来就是王子的人才能当大单于,那你可以当我没说。”

  火寻昶溟看着他,说道:“当然不是。”

  “那你是觉得我不行?”

  火寻昶溟:“我什么也没觉得,你生气了?”

  伊稚邪:“……”

  火寻昶溟问旁边的王苏敏:“他生气了?”

  王苏敏:“别拉上我。”

  火寻昶溟只好摊手,说道:“我只是随口说说,我对你们匈奴人不怎么了解。”

  伊稚邪面带薄怒,说道:“这个草原,值得更好的领主,我只是想让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

  火寻昶溟说:“生气了?”

  王苏敏抿着嘴唇,压着嘴角,生怕笑出来,李冬青拦道:“昶溟。”

  火寻昶溟一耸肩,掠过伊稚邪,走了。

  李冬青与他并驾齐驱,低声对他道:“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火寻昶溟说,“我只是觉得,既然已经要从别人手里抢东西了,何必粉饰自己,说是神的旨意呢?神告诉他,要谋朝篡位吗?”

  李冬青:“你就不用管神是怎么想的了罢?”

  火寻昶溟看了他一眼,说道:“如果有人想要从你的手里抢走王位,我会杀了那个人。我不会管神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偷来的,就是偷来的!”

  李冬青:“……”

  李冬青不再责备他了,说道:“好了,消消气。”

  太子于丹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并不清楚,但是为了月氏的命数,只能杀了这个人,火寻昶溟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可能是因为他还没能习惯: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伊稚邪的野心不只是在草原,其实有时候,光是靠野心,就能掀起大浪来了,而不需要太多的能力、时机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李冬青也不想帮伊稚邪,不想的原因其实只有一点,他不知道伊稚邪当上大单于,对这个天下到底是不是一件合适的事情。

  如果有一天,伊稚邪的铁蹄踏入了中原,造成了数以万计的死亡,那一天,李冬青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宁和尘赶上他们,说道:“冬青,三百里后,龙城。”

  李冬青便知道,这条路已经没办法退了。

  这之后,两天后的夜里,斩于丹、杀大单于、夜放李广,都在一夜之间发生。这是一个异常纷乱的夜。

  于丹的母亲、大单于的阏氏南宫公主一夜之间,险些疯了,从王账中来回奔跑穿梭。

  南宫公主是大汉的公主,他是刘彻的姐姐,也是刘荣的姐姐,李冬青理应叫她一声姑姑,他实在是可怜南宫,但是这一切的苦果是他们带来的,所以没脸做些什么。

  南宫撞上了李冬青的胸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是看见了故人,可是也只是一晃而已,那种感觉很快就消失,抓不住了。

  李冬青抓住她的手腕,递给了她一把刀。

  南宫头发没有梳,乱极了,她有些呆傻,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问道:“我也要死吗?”

  李冬青说:“不用。”

  南宫:“你是谁?”

  李冬青无言以对,只能说道:“我叫刘拙。”

  南宫似乎有些忘记了这个名字,她脑袋乱了,想不起来什么,可是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像他们皇家人的名字了,她又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李冬青道:“我来救你,愿意走吗?”

  南宫听到了“救”这个,忽然间哈哈大笑,仿佛是被点了什么穴道。她从小活在皇宫里,小小年纪嫁到了匈奴,没人说过要救她,她等这句话等了近二十年,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听见了这句话?

  “太可笑了,”南宫疯了,说道,“太可笑了……”

  南宫怒吼道:“命啊!为何捉弄我!”

  李冬青拦住她,她却挥舞自己的手里的小刀,放在自己的脖颈上,抓狂地道:“不要碰我!”

  李冬青对女人从来是没有一点办法,一时间束手无策。

  南宫公主今年也才三十余岁,美丽动人,她穿着匈奴人的衣服,说的也是匈奴话,她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匈奴人,一个有了儿子的匈奴女人,如今儿子死了。

  李冬青想起了那个叫于丹的年轻人,他死之后眼睛也睁着,伊稚邪毫无疑问地赢了他,赢得彻底,可是成王败寇这样的道理,对这个母亲而言,是不能讲的。

  李冬青说道:“公主,我可以送你回长安,你愿意吗?”

  南宫说:“长安还有什么?”

  “你母亲,王皇后还活着。”李冬青说。

  南宫笑了,说道:“就是她把我送上了匈奴人的马车,哈哈,哈哈哈!”

  那长安城就什么也没有了。

  南宫冷静下来,滑落下去,把自己掉在了地上,刀也放在了腿边,说道:“我不回长安。”

  “你是刘拙,”南宫说道,“刘荣的儿子。”

  她终于清醒下来,轻飘飘地看了李冬青一眼,说道:“你不是死活不想来草原吗?怎么,你的手也伸到了草原?”

  在她眼里,男人都是一个模样,他们好像活着就是为了侵略,为了杀更多的人,为了拥有更多的女人。无论是贫是富,全天下的男人都是一个模样。

  李冬青坐到她旁边,手放在膝盖上,说道:“其实我也是情势所迫,欠了伊稚邪的,只能如此。今晚,我就要走了,临走前,最后能帮你的,也就是问问你,想不想回到中原。”

  李冬青和这个女人从未见过,他也不了解这个女人,但是可能是因为南宫当过母亲,他们之间又有血缘的连接,李冬青对这个女人总觉得有一种亲近感,他说道:“不想回去,也是好事,只不过伊稚邪不是个什么正人君子,你还是要保护好自己,拿好自己的小刀。”

  南宫问:“你不会真的以为,这把刀能有什么用罢?”

  李冬青道:“不然怎么办?”

  南宫愣怔,依靠在柱子上,不说话了。在她眼里,其实李冬青与其他的所有人都是没有差别的,都一样。

  李冬青道:“你也可以跟着我们走。”

  南宫摇了摇头。

  李冬青就不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来,又看了一眼这个女人,刚想要走,南宫却忽然拉住了他,李冬青一回头,那把小刀冲着他的胸口就插了过来——!

  他没有防备,全靠本能抓住了南宫的胳膊,刀尖划破了他的胳膊,血花瞬间染红了袖子,南宫大吼道:“杀了你!”

  李冬青:“……”

  宁和尘走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了这一幕,李冬青赶紧对他道:“冷静!”说着便两下制住了南宫,将她手中的刀夺下来,摇了摇手臂,甩下来两串血。

  宁和尘走进来,问:“你就乐意挨打,是吗?”

  李冬青苦笑摇头。

  宁和尘抓起他的胳膊看了一眼,然后又瞥了眼南宫,李冬青挡了她一下,道:“收拾好了?”

  “嗯,”宁和尘说,“什么东西都收拾好了,我想起了还有一个受气鬼不知道在哪儿,就过来找了找,没想到真的在这里挨欺负。”

  李冬青:“……”

  “师父,”李冬青道,“挖苦我这么有意思吗?”

  “要么你现在跟我回去,”宁和尘道,“要么我杀了这个女的,你选一个。”

  李冬青当即说道:“走走走。”

  他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南宫自从被放倒在地上,就躺在地上,仿佛是个布偶。李冬青临走前,帮她把门关上了。

  宁和尘道:“被一个女人伤了,她还不会武功,你让我刮目相看。”

  “唉。”李冬青就知道要听他骂自己。

  宁和尘余光一扫他的手臂,又说道:“别甩了。”

  他端起了李冬青的胳膊,仔细地看了看那道伤,好像是真的能看出什么不一样来,宁和尘道:“不深。”

  他撕碎了宁和尘的袖子,给他伤口卷上了布条。他低头垂首,做着这件事情,李冬青心口砰砰跳,他四下望了望,没有人在,他飞快地低下头来,亲了宁和尘一口。

  宁和尘没有抬头,耳根却悄悄地红了起来。

  李冬青脸上一直挂着傻笑,一直持续到了傍晚,伊稚邪要大摆庆功宴。

  这确实是一件大事,天下形势异变,匈奴伊稚邪、中原刘彻、还有一个江湖,尚未有主。

  三方势力的一方已经变了,想必远在长安的刘彻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李冬青打算今晚便走,迟则生变。他坐在宁和尘的旁边,不自觉地就想笑,宁和尘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这么高兴吗?”

  李冬青自得其乐,说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宁和尘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李冬青霎时傻了,脸霎时涨红,一口酒差点没吐在胸口。宁和尘说完,嘴角噙着一摸淡淡的笑,吃了一口席间的羊肉,又皱起眉头来,说道:“腥。”

  李冬青显然显得坐立难安起来,不自觉地想去看身旁的宁和尘,王苏敏忍了他半天,终于说道:“长虱子了?”

  李冬青赶紧去喝酒,然后拿自己的杯和他碰杯,自顾自地道:“干杯。”

  王苏敏莫名其妙地和他干了一杯,看见李冬青飞快地灌了一杯,然后又去倒,没倒准,溢出来了。宁和尘帮他把杯子拿起来,李冬青手忙脚乱,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然后又感觉不对,接了过来,说了句:“多谢。”

  王苏敏:“……”

  李冬青:“……”

  李冬青觉得还是别喝酒了,把手放在膝盖上,胸腔仿佛是燃起了一团火,这团火还在往下走,他清了清嗓子,有点此处无印三百两的感觉。李冬青真是好久都没有感觉到这种局促了。

  宁和尘始终是噙着笑,神色淡淡地。李冬青因为那团火,也不敢瞥他了。

  席间,伊稚邪的探子进来过一次,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等到伊稚邪走过来的时候,李冬青这团火才算是浇灭了。

  伊稚邪说:“你们听说了吗?刘彻剿灭了吞北海,杀了几千江湖人。”

  霎时间,他们几人静了。

  伊稚邪莫名其妙,说道:“怎么着?不知道?”

  王苏敏皱眉道:“不可能,他哪来的这个本事?”

  “他没有,”伊稚邪说道,“但是有人有,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只是一些缺钱的高手而已。”

  李冬青和宁和尘对视一眼,心沉了下去。

  伊稚邪笑道:“中原人和中原人打,汉人和汉人打,岂不美哉,快哉,哈哈,喝罢,你们随意。”

  他好像是故意就为了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才来,说完了就走了,火寻昶溟道:“我虽然不是中原人,但是我确实是有点忍不了了。”

  王苏敏道:“我也不是中原人,也忍不了。因为这跟是不是中原人没关系,他就是在气咱们。”

  火寻昶溟:“那他确实成功了。”

  火寻昶溟最气的是,自己这股气莫名其妙,不知道从何而来,也没啥理由,他既不是中原人,也和吞北海没有关系,和中原武林也没有交集,他怎么就这么气?

  李冬青突然间说道:“我出去一趟。”

  火寻昶溟看见他出去了,明白过来了,是因为李冬青,李冬青就是连接他们和江湖的纽带。李冬青是一个:和霍黄河、叶阿梅是好朋友,是宁和尘的男人的,从中原长大的,江湖人。

  宁和尘不声不响地跟了出去。李冬青站在一块石碑前,一只手伏在上头,一只手背在身后,

  他今天受伤了的手仿佛已经找不到痕迹了,就像是没存在过,李冬青受过的伤都被他自己吞掉了,他从小都是一个能吃苦的孩子,不会哭着喊疼。

  宁和尘道:“你没必要陪我去。”

  “嗯?”李冬青转过头,说道,“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