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民风开放,世家小姐都可以戴笠上街,达官贵人们豢养一两个男宠,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他二人既不像是情人,又不像是仇人,头个家丁满头雾水地挠挠后脑,两人并排往前院里行去,都觉得愈发想不明白其中关窍了。
在他们走后不久,从屋顶上轻悄落下一人,院子里的大黑狗见了,上蹿下跳着哈哧哈哧吐舌头,把尾巴摇成了一朵无影花。
这人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不轻不重一拍黑狗脑门,低声轻叱:“坐下。”
黑狗灵性十足,立刻收敛了神通,一屁股蹲坐下去,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
他这才抽身而退,沿着墙根熟门熟路拐进后院,在客房前头的台阶上摸黑找了一圈,没见着要拿的东西,原地停顿了片刻,忽而转身,往张家老爷睡的卧房奔去。
祁重之侧耳贴在门板上细听,确信屋里的人已睡熟了,拿出根磨细的小木棒,伸进门内一挑,撬开了门栓,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屋里很暗,好在他眼神极佳,一眼看到了桌上放着的锦盒。
锦盒很眼熟,是他少年时用来藏镶剑材料的“宝盒”,祁重之打开盖子,正中躺着自己那柄从中断裂的残剑,盒子里还有各种瓶瓶罐罐,都是些应急的药物,最底层垫着一封信件,祁重之拆封,率先见到一沓银票,数目起码有五百两。
他从厚厚的银票中间抽出一封信,展开阅览。
只有一句话——
“在外漂泊不易,勿轻信他人,望吾儿保重,尽早归家。”
不管孩子犯了多大的错,让步的总是疼爱他的家里人。
祁重之鼻头一酸,抽出所有银票,一张都不肯拿,都整整齐齐放回桌面,只将信件及盒子里的东西收好,临走时,对着屏风后的床榻撩袍下跪,难言感激地磕了三个响头。
随后调头,趁夜翻墙出府,向郊外掠去。
就在三更天前,他终于从赫戎口中获悉了当年旧事。
北疆是极其不太平的地方,不仅仅是战乱,其余什么天灾人祸,都喜欢没事儿去他们那儿光顾一番。
那是十七年前,数千块天外飞石结伴而行,噼里啪啦砸在北疆境地,将方圆三里内的牛羊畜牧一股脑儿全拍成了馅饼。
上百户北疆族民一夜之间皆成了乞丐,呼天抢地,好不凄惨。国君认为这是不祥之兆,是上苍向北疆降下的惩罚,正六神无主的时候,国师很有眼力见儿地在旁提醒,说近日无战事,咱们的兵营里不是正闲着一位“天降神使”吗?
此话一出,座下群臣纷纷附和,摇摆不定的国君顿时拍案定章,特派遣大元帅赫戎前往边界安抚民心,择吉日动身。
这个吉日就是即日,赫戎只身赤条条去,没带兵马护卫,没有赈灾金银,唯独有一匹陪伴他征战多年的老马,还因为长途跋涉,外加气候恶劣,马腿上诱发了寄生虫,本来四天左右的路程,足足拖了半个月才到地儿。
老马忠诚,虽然走得慢,路上却从未闹过脾气,等送他抵达受灾部落,两条后腿已经溃烂流脓了,自此倒在地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族民们认为它是罪徒,是没有灵智,只会拖累主人的畜生,理应拿它的头颅来慰藉发怒的上天。”
“于是我砍下了它的头,摆在那些被压死的牛羊前面。”
说这话的时候,赫戎盘膝坐在关帝爷座下,语调很平静,好似在跟祁重之叙述:今晚吃的那顿饭,饭里少搁了一勺盐。
顿了许久,就在祁重之怀疑他是否走了神时,他忽然又道:
“它还活着。”
——在还活着的时候,被自己的主人亲手斩下了头颅。
祁重之眼皮一跳,隔着熊熊燃烧的篝火,抬目看向他的脸。
没人知道当时还是少年的赫戎在想些什么。
他在满地飞石前整整跪了一夜,关外的风骤且疾,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牲畜尸身散发出的腥臭味直钻鼻端,他握拳抵在左胸口,低头静静祷告,像是与数千个石块化为一体的冰冷雕塑。
他是天降的神使,承载了北疆族民的希望,是唯一能与鬼神沟通的人,为族民赎罪、祈福,是他生来就应该做的。
竖日清早,第一缕阳光投映在大地,深夜里黑漆漆的石块,在光照下竟改头换面,坑坑洼洼的表面染上层流光溢彩的釉,赤灰交错,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绚丽。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地与中原边境一座小城离得很近,中原的珠宝商人听说后,纷纷认为有利可图,大举涌入北疆,拿大批量的粮食和牲畜来交换。
北疆人将这些石头视为来历不明的秽物,正发愁该怎么处理掉,中原商人们的到来简直是雪中送炭,起初愁容满面的一众族民转眼欢呼雀跃,人人镇日不打猎不放牧,拖家带口,为捡陨石换粮而争破了头。
当然,国师又立下了大功一件,因为赫戎的祷告再一次为北疆带来了好运。
“这与陌刀铸术有何关联?”听到这儿,祁重之问。
“那对将陌刀铸术交给我的夫妻,也在中原商人之列。”赫戎答。
事情还要往后再挪两年,那是十五年前,赫戎领兵驻扎在蒲城四十里外,某一天傍晚,他乔装打扮成北疆牧民,秘密潜入蒲城打探消息,途径一处民居,被悬挂在墙外的一把兵器吸引了注意。
那把兵器的形态头宽下窄,似剑非剑,似刀非刀,晚霞辉映下闪着灼灼光亮,赫戎看得出神,鬼使神差伸出手去碰,指腹刚触及锋刃,便被切开了一丝见血的口子。
“我敲开了那家住户的门,出来的是个不到四十岁的女人,”赫戎的眼珠微微转动,在祁重之脸上停留了会儿,幽幽点评道,“长得跟你很像。”
祁重之不自觉屏住了呼吸:“那……然后呢?”
女人自称是打中原来的客商,和丈夫一道,为收购两年前掉落在北疆境内的陨石而来,如今是租住在这户民居里,等收到了足够的陨石就走。
可两年的时间过去,就算有数以万计的陨石,也早就被中原商人们争抢一空了。
祁重之心头发涩,深深一闭目:“他们必定没能达成所愿……”
赫戎:“不,他们收到了。”
祁重之难掩愕然:“收到了……?”
赫戎点头:“我问他们,如果真的想要陨石,为什么不早一点来,或者从别的商人那里收购次一些的货色,费点人力稍加打磨,也能获得不小的利润,何必要千里迢迢,不惜跑到正逢战乱的边境来犯险。”
“他们解释,说家住在偏僻山郊,消息闭塞,这次是偶然听朋友谈及天外飞石,才有了来试一试运气的想法。”
至于为什么不从别的商人那里收购,因为凡经中原商贾之手的陨石,必定已经经过磋磨,去其杂质,单取其色泽艳丽之处,雕琢成了瑰丽宝石的成品或半成品。
而他们想要的,却是纯天然的陨石,尤其是包裹在外围那些其貌不扬的“杂质”,才正是他们用来铸剑时不可或缺的材料。
赫戎听到铸剑二字,指着那柄奇异兵器问道:“这也是,你们做出来,的吗?”
那时他的中原话还说不太利落,磕磕绊绊,时常会咬到舌头,听起来有点滑稽。
尽管不知道这个男人的来历,中原妇人仍旧笑容和善,十分耐心地与他攀谈:“是啊,可惜我俩技艺不到家,只做出来了半成品。你看起来对它很有兴趣,你也喜欢兵器吗?”
只是半成品吗?但威力已经不容小觑。
赫戎不动声色捻了捻指腹血迹,点头承认。
“它的名字叫陌刀,很锋利的,” 妇人看着他的神色,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掩唇笑了起来,“我儿子比你小不了多少岁,第一次看到陌刀时,也和你一样,看得根本移不开眼,还傻乎乎去碰,结果被刀刃划破了手呢!”
——听到这里,祁重之下意识低头,视线落在食指指肚那道浅淡的疤痕上,眼眶忍不住发起热。
赫戎看着他,突然道:“那是你的母亲吧。”
这是肯定句,祁重之点了点头,觉得现下的模样有点儿失态,抬掌重重抹一把脸,开口的嗓音已带了丝不易察觉的低哑:“继续说,然后呢?”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父母的事迹,却是从害他们非命的敌国将领口中得知,何其讽刺。
赫戎:“然后,我告诉她,我手里有他们想要的陨石,三十个,可以全部给他们,条件是将那把陌刀给我。”
祁重之只愣了一下,很快想通了其中关节,原来北疆的大元帅也会藏私。
他微微冷笑,显然不太相信赫戎的后半句话:“哈,怎么,只要了一把陌刀而已吗?”
赫戎瞥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的讽刺,而是接着道:“你的母亲却很为难。”
赫戎原以为她是不舍得,结果她却急切道:“这把陌刀只是半成品呀,怎么好意思拿来跟你的三十个陨石交换?况且不会使用它的人,会很容易伤到自己的。”
大约是远在塞外,不期然遇到一位喜爱兵器的同道中人,且还与家中儿子年纪相仿,妇人毕竟已为人母,觉出方才态度有些急躁,便又将语调缓了下来,耐心劝他:“小哥儿还有没有别的想要的东西?金银财宝,粮食畜牧?或者,我夫君制造弓箭、矛戈的手艺也不错,你喜不喜欢那些?”
赫戎却很固执,半步不肯退让:“不,我就要,陌刀。”
第18章 第十六章
因为赫戎偏偏就认准了陌刀,好说不听,歹说也不听,祁家夫妇担心之余,又有些哭笑不得,认为这个年轻人秉性耿直,不像是居心叵测之辈,只要教会他使刀的窍门,就此白送给他也无妨。
但出于道义的考虑,夫妻俩觉得,三十个陨石只要在那,倒并不急于去取,反而是将一件半成品兵器送给一位不通此道的番邦小伙儿,于理不合。
祁父便道:“小哥儿如果愿意等,就劳烦再耐心等上一个月吧,我们夫妻俩把陌刀铸成后,你再将其拿走。”
祁母在旁附和:“是呀,那三十个陨石不急,这一个月内,我们俩还是租住在这里,小哥儿要是不忙,可以随时来做客的。”
就这样,赫戎和他们的协议达成,此后只要军务不忙,他便隔三差五潜入蒲城,每次来都带着几块陨石,随后安静在旁看着两人铸剑。
祁家夫妇待客热情,他若来,必定现做好香茶糕点招待。有回赫戎的外袄不慎在铁炉边烫坏了个巴掌大的洞,走起路来呼呼漏风,北疆的夜里总是寒意刺骨,祁母非要他脱下来,一边拿针线细细缝补,一边忍不住喋喋不休地数落。
“这么好的皮子,怎么不小心一点呢?”
“你看看,烫坏了多可惜呀……”
“我这里没有什么好替补的,就只好裁我夫君的破袄子给你凑数,下次可别再这么毛躁啦!”
祁父在外一听,手里还拎着打铁的锤头,就这么闷头跑了进来,一眼瞧见祁母手里的两件皮袄,顿时“哎呦”一声,哭笑不得:“我的好娘子,那可是我刚买了不到三天的新衣裳,怎么就成了破的了?”
“你更不知道珍惜,穿不了半个月就必定脏得没边儿了,裹在你身上也是浪费,”祁母咬断线头,展开袄子一抖,那块破洞的地方被补得天衣无缝,她笑抿着嘴,亲手给赫戎套上,欣悦道,“快站起来让我瞧瞧!”
袄子上似乎还残留着祁母的手温,习惯了发号施令的赫戎听着这声催促,居然意外不觉得反感。
他听话地站了起来,祁母前前后后围着他转了一圈,末了夸赞道:“真精神,等我儿子长到你这个岁数,要是也和你一般高大,那就好啦!”
祁父搭腔,给自家宝贝儿子抱起了不平:“我看钧儿如今就够高了,戎小哥儿是北疆人,天生就比中原人健壮,咱们哪能跟他比?”
祁母嗔怪道:“够高什么呀,十几岁的人了,还跟没断奶的小萝卜头似的,连戎小哥儿一半的男子气概都没有,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把他带来,让他跟人家好好学学!”
“哈……”这句话的话音刚落,祁重之忽然低头,肩膀不住耸动,极其狼狈地失声笑了出来。
他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了娘亲的音容笑貌,记忆里他是很会撒娇讨宠、顶嘴卖乖的,只是时过境迁,那么多年了,他差点忘了被娘亲戳着脑门数落是什么感觉,现在倒是一下子全想了起来。
只是没有机会再上蹿下跳地跟她顶嘴了。
赫戎的复述很寡淡,但也很详尽,祁家父母的一举一动、一话一词,全都被他说了出来,没有一点儿遗漏。祁重之并不怪他迟迟不提重点,他恨不能听赫戎再多说一点儿、再多说一点儿、再多说一点儿……
与祁家夫妇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过得异常迅速,小半月下来,赫戎甚至难得的长胖了几斤。
他不曾见过自己的母亲,对“母爱”这种东西的感知十分匮乏,父爱就更不值一提,“父亲”两个字于他而言,和牛羊、石头、衣服、太阳……等等无异,仅仅就是代表了其余物品的两个字而已。
因而他无法理解祁母为何总会在嘴边挂着另一个“个体”。
但那份感情很真实,真实得让人无法忽略。
赫戎情不自禁想要深入探究。
可惜好景不长,他等得了,北疆驻扎在城外的军队却等不了。
多拖一日,就会多一分粮草的消耗。
北疆左副将屡次劝他出兵无果,为了那点军功和大把油水,终于按捺不住,私自假传帅令,暗调兵力,趁夜将蒲城搅了个天翻地覆。
他诛杀了二十三户人家,缴获了一批数量可观的战利品,为逃避罪责,在外先下手为强地向国君递交信件告状,在内自作聪明地向赫戎献上了一箱沉甸甸的金银财宝。
左副将跪在座下请罪,营帐里的气氛很沉闷,亲兵大气也不敢出,经赫戎授意,才敢上前一步,将呈在桌上的箱盖打开。
即便是富饶的中原,在这种边境小城里,也搜刮不出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但左副将却十分胸有成竹,他笃定赫戎看到箱子里的第一样东西后,会非常感兴趣。
第一样东西,由羊毛毡布仔细包裹着,亲兵躬身,慢慢为赫戎打开——
那是一把刀。
一把未铸成的陌刀。
赫戎的瞳孔微缩。
“末将历尽艰辛,才从一对中原铸剑师手中为元帅夺得了这件举世罕见的兵器,只有像元帅这样强悍勇武的人,才能配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