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新科第二的榜眼潘怀,还是皇上为了稳住潘家做出的选择。
潘志遥的眼睛盯着他,“如何?”
在朝堂之上,权力和钱财面前,敌我之间的关系没有界限,仿佛杀父灭族之仇,也可以轻易泯灭。
“此事……我还需考虑……”叶知昀思绪混杂,他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一个陷阱,还是可以借此浑水摸鱼,让潘家和皇上斗得鱼死网破。
“嗯。”他的回答潘志遥并不意外,“走吧,这会筵席该结束了,我也该准备启程去雁门整顿军队,清剿匪患了,到时回来,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复。”
边关一带匪患不断,侵扰村庄商队,皇上下令派太傅领兵清剿。
潘志遥虽然应下了,但同时要求御史大夫蒋老先生去做监军,蒋老先生是皇帝的恩师,太傅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皇上倘若背地里使手脚,雁门一行出差池,那么御史的身家性命也就丢在那了。
晋原帝花了如此巨大的代价,还要担忧蒋老先生的性命,才把潘志遥调离出长安。
筵席结束,叶知昀跟司灵打了招呼,和潘志遥一行人一起出宫,正逢皇上他们围猎归来。
他面前的这一幕,真是诠释了冤家路窄。
巍峨高耸的宫道一眼望下去,人影如同蝼蚁,偏偏是这些蝼蚁,有着俯瞰天下的权力,晋原帝端坐在步辇之上,身后仪仗队伍延绵,左右两边是兵部尚书燕王、尚书令袁丛仁、新科状元赵安,金吾卫将军严恒和张孟。
李琛牵着黑鬃毛骏马,肩上停着海东青,迈着漫不经意的步伐走步辇旁边,众人浩浩荡荡的往里进。
肃杀的寒风穿过狭窄的宫墙中,吹得仪仗队伍中华盖流苏飒飒作响,起势大作,凛冽的卷向对面。
皇上张皇榜赐筵,按礼诸多朝臣也进宫来贺,潘志遥随行十几位武将,清一色贯甲提兵,威风凛凛,潘家嫡系几个官员俱是一派不拘言笑,神色肃穆,像是锐利的出鞘刀刃。
两方人一进一出,朝对面而去,叶知昀走在潘家其中,感到四周的气氛都几乎凝固了。
潘志遥在前面一抬手,身后众人乌压压停下,等到皇帝的步辇行到跟前,才纡尊降贵一般拱手施礼。
这举动实在太过嚣张,叶知昀看得心惊肉跳,晋原帝脸上怒色一闪而过,变得阴晴不定,沉声道:“太傅此行前去雁门奔途跋涉辛苦,待除去匪患归来,朕必有重赏。”
叶知昀心想皇上动怒的日子还在后面呢,待尚书左丞张越事发,他只怕是要暴跳如雷。
潘志遥道:“谢陛下。”
话刚落音,李琛朝潘家众人走来,潘志遥朝他投去目光,李琛视若无睹,直接走到后方少年面前,揽过他的肩膀,“怎么急着出宫?不是让你等着我吗?”
叶知昀被他一揽,踉跄几步,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没想到世子正午就回来了,我是打算去围场找你。”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燕王咳了一声,对皇上道:“陛下,今日狩猎太过匆忙,朝中还有要事没有解决,该回御书房处理奏本了。”
晋原帝看了一眼潘志遥,吩咐道:“嗯,郑柏,把那些野味分给太傅,探花郎,今晚也留下来用膳吧。”
第46章
在宫里和一众新科进士用完饭, 回到府里已经更深露重,叶知昀想了想,把尚书左丞的事情告诉世子。
李琛正躺在树下的藤椅里, 晃荡着一条腿, 手里拿着雁门附近一带数个关隘的驻军卷宗,慢悠悠地翻上一页, 从嗓子里模糊应声:“尚书左丞周越是个战战兢兢的老顽固,潘志遥要拿捏他, 势必招来周家的反抗。”
叶知昀看他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 依然在翻那册卷宗, 便问:“世子是在担心太傅前去雁门剿匪一事吗?”
李琛把头向后一仰,望着残星几点的夜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道:“雁门异动,背后估计有胡人在作乱,他们的手已经从西域伸过来了。”
他那副神情已经表明了心里在想什么:朝中这些武将,不滚去边疆待着, 一个两个都赖在长安滋事。
叶知昀道:“可曾上报给皇上?”
李琛道:“皇上正跟潘家斗得正欢,哪里顾得上这些,老头子把匈奴和鲜卑结盟, 五万铁骑厉兵秣马,剑指西域的奏表呈上去,皇上当即和老头子商议整整一晚。”
叶知昀:“结果呢?”
“结果决定从太原经上党郡贯穿境内南北的商道开始,扼住潘家在洛阳的财路命脉, 边疆一事只字未提,合着只要打不上门就相安无事了。”
叶知昀实在苦笑不得,事实上他也一样,只盯着朝堂的风云变幻,两耳不闻窗外事。
李琛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摇了摇手指,“你不一样,在其位司其职,到了潘志遥那个份上,他不会轻易会死在权力倾轧中,就该肩负起更大的责任,而你……”
你还没有走到那么远,你还太年轻,身边自然有人替你遮风挡雨。
他的话没有说完,李琛看着面前的少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过来坐。
叶知昀便和他挤在一张藤椅上,一起望着院子上空静谧的星夜。
“就算是雁门有胡人作乱,以潘志遥为将数十载,久经沙场的能力,也应当能应付得过来吧。”
“你爹镇南大将军在军中时,朝中无人问津潘志遥,你知道为什么吗?”李琛道,“因为他这种人打自己人无比凶残,如龙似虎,可一遇到外敌,他就立刻成了蛇行鼠步的软蛋。”
叶知昀头回跟他讨论起这些事,渐渐有点明白了世子的想法。
有人内斗,有人外争,世子虽然说各司其职,但沉浮庙堂,不能只求个自身安然无事,祸端一起,无论是燕王还是世子,都要从水下浮出,收拾这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叶知昀正陷入关于前路的苦思冥想中,李琛又恢复了他不着调的神色,饶有兴致道:“再过八日,就是皇后娘娘的生辰了。”
少年立刻意识了什么,问道:“是找齐了倪珽老先生的八幅遗作?”
皇后娘娘的生辰年年举办,李琛一直想送一份最称心如意的寿礼,徐皇后对奇珍异宝并不看重,唯独喜欢倪珽老先生的画作,为此世子花费了无数时间从各地搜罗,还曾亲自跑去潘府讨画。
“对,最近城里来了一支江南商队,货物里正好有最后一幅《梧竹秀石图》。”李琛道。
叶知昀笑道:“到时候皇后娘娘见了一定会很欣喜。”
李琛也跟着他的话点头,眉目间溢着笑意。
“况且,我觉得对于皇后娘娘来说,最珍贵的不是倪珽老先生的画,”叶知昀的眼睛里倒映着星光,看着对方道,“而是世子的一番心意。”
李琛和少年对视线了不到一息,目光飘忽起来,抬手遮在半张脸前,又干巴巴地清了清嗓子,“嗯,心意……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跟我提。”
叶知昀摇了摇头,觉得这样能够安稳待在燕王府,在朝堂上能够顾及帮助到沈清栾和司灵,以后也能和世子一起在院子里聊聊天、搭花架,以桃枝练剑就好。
“其实世子……”这是一个被月色洗涤过的夜,他一直都想问——李琛为什么这么清楚他的意图,他暗地里挑起的事端,明明没有任何证据,但和对方一对视,一切都在不言而喻中。
李琛什么都知道,他从不说,不问,从最开始就杜绝了谎言。
“其实知昀……”李琛道。
听见对方说话,叶知昀立刻从沉思中回神,等待他接下来的话,可男人半晌没有下文,他不由好奇追问,“什么?”
李琛道:“我还想问你什么,你怎么说了个开头就没话了,其实什么?”
叶知昀没忍住,开怀大笑起来。
李琛被他的话整得挠心挠肺,满脑海都想他会坦露心扉说些什么,又觉得是故意的戏耍,立刻想把他揉圆搓扁好好问个究竟,可见了少年的笑容,满腔浮躁的念头一下子沉静下来,转化为挫败似的无可奈何。
叶知昀一边笑,一边下了藤椅,朝他欠身,“世子,明早还要去翰林院,我回去睡觉了。”
剩下李琛留在原地,对着他离开的背影咬了咬牙,还在纠结先前‘其实’接下来的话。
隔了几日,晋原帝批了司灵那份请去岭南驻军的折子,等到五月初启程。
叶知昀则在调查尚书左丞的纰漏,可给他的时间太短了,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这件事捅到了皇帝面前。
周越死了。
头天没有上朝,府里也没人告假,派人去问才发现失踪了,皇上特地派了心腹张孟带金吾卫满城搜查,才找到这位朝廷命官残破不全的尸体,脑袋给系在石头上沉进阴沟里。
满朝骇人听闻。
天子当群臣面掀翻了御案,为了查找真凶一连杀了二十个与周越有牵连的人,才找到线索,祸起北衙。
最后一个见到周越的人是北衙禁卫。
叶知昀明白世子一定对尚书左丞的事有所防备,可他一边为雁门筹备军务,一边将燕王府捯饬的铜墙铁壁,可这把火从北衙烧过来了——
越烧越大,一个禁卫哪里有胆子杀尚书左丞,一级级审下去,从伍长、百夫长、校尉以及都统牵扯到的范围是越来越广,最后扯到李琛的副手将领。
越是这种紧要关头越是要沉得住气,李琛没有面圣没有辩解,等皇上消了火气再慢慢查案。
可有人偏偏要加一把火,潘家老三太常少卿听说了消息进宫跟皇上求情。
不说还好,一说晋原帝那是满心猜忌都起来了,恨不得直接拔剑斩了李琛的脑袋。
他这位皇位是弑父杀兄得来的,名不正言不顺,看得比什么都重,对燕王一系心存忌惮,不到万不得已不愿重用,要不是潘家逼上门来,他定会继续打压燕王。
潘家来求情,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燕王联合了潘家一起来造反,所以才一步步拔除了自己的心腹。
同时民间流言四起,上回的事情李琛还没有撇清,被强行压下来了,这次又有人暗地里散布是李琛杀了周越的传言,周越又是个忧国忧民的贤臣,颇得人心爱戴,两件事一起爆发而起,民情汹涌,讨伐声一波接一波。
叶知昀得到司灵传信时,皇帝已经召见李琛去御书房了,他按捺住焦急,他们想让潘家不战自溃,潘志遥倒先摆了他们一道。
他当即传了个宫人去找皇后娘娘,好巧不巧的是,徐皇后身体抱恙,他又去派人通知燕王,自己匆匆赶去御书房。
御书房内。
守在晋原帝身边的金吾卫是张孟,他出身贫寒,废尽了心机才爬到今天的位置,向来瞧不上世子这类贵胄,这会儿见李琛大祸临头,神色像是目睹了一桩乐事。
李琛视若无睹,迈步走进来,掀起袍摆单膝跪地,“微臣参见陛下。”
身后郑柏屏息静气地关了门,立在边上眼观鼻鼻观心,屋里一时陷入一片毛骨悚然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之际。
晋原帝站在案几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下方的李琛,这个人是他皇兄的儿子,是他妻子的外甥,身体里流着李家的血,眉目里跟年轻的自己有着几分相似。
他转了转扳指,“尚书左丞的死,你作何解释?”
李琛慢慢地抬起头,目若寒星,道:“臣不知情,没有解释,今天死了这个,明天死了那个,倘若都要解释,那要废的唾沫星子未免太多了。”
郑柏再镇定给他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张孟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手背青筋暴起,只待皇上一声令下,就给李琛一刀砍成两截。
第47章
晋原帝的脸色完全变了, 怒不可遏地喝道:“——李琛!”
李琛颔首:“臣在。”
“你、你当真是失心疯了不成?!”晋原帝咬牙切齿,眼里满是疾风骤雨,对方刀枪不入的平静态度, 更是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口气堵在胸腔里。
“陛下何以和我这个疯子计较。”
晋原帝一把将案几上折子全扫了下去,“你看看这一份份奏表!天子脚下, 堂堂正四品大臣叫人沉进阴沟死不瞑目!北衙禁卫在你麾下授命,这些证据难道是假的?你跟朕说不知情——是不是等下狱大理寺审讯你才知情?!”
那些奏折和供词顺着金阶滑落在李琛面前, 他没有伸手去捡, 按照寻常人的处理方法就应该三跪九叩, 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跟晋原帝倾诉衷肠,深表忠心。
李琛道:“陛下, 三日内臣一定查清真相,如若逾期,任凭处置。”
晋原帝竭力压制着怒火,可越是按捺烧得越是旺盛, 胸口眼前阵阵发闷,阴沉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些供词证据都是假的?”
“我只是觉得很巧,潘志遥前脚离开长安, 后脚周越大人就出了事,有关北衙的罪证顺水推舟呈上御殿,未免来得太快,仿佛这座皇宫里有一双眼睛, 在盯着陛下,盯着北衙。”
李琛说这话时,冷淡的目光扫了一圈御书房,被他眼风掠过的郑柏噤若寒蝉,张孟更是浑身僵硬。
晋原帝被他三言两语挑拨得疑心更深,自从周越死后,他才发现身边已经无人可信,放眼望去,半壁朝堂都在觊觎他的位置,一刻也坐不稳当,他生怕自己是怎么得来这皇权,别人又会怎么得去。
静了半晌,他道:“好,朕给你三日,届时如果你无法找出真相,就自己去大理寺领罪吧。”
“是。”
叶知昀救兵还没有搬来,才到殿外就见李琛安然无恙的走出来了,还听他说了三日之限,愕然半晌,“世子知道从何查起?”
“不知道。”李琛被革了职也不当回事,大摇大摆地流连勾栏妓院中,还拉着叶知昀一同前往,一点也没有查案的意思。
叶知昀不想在勾栏里浪费时间,想把周越的案情查清楚,为此还去找了燕王,可对方忙得见不着人影。
他路上还在焦头烂额,听见马车外面喧嚣声起,掀开帘子一看,道路两边百姓拥挤,对策马在前的李琛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人朝他乱抛烂菜叶和果子,闹哄哄地让他给周越偿命。
叶知昀睁大了眼睛,这一幕和他父亲身死的景象何其相似,众口铄金,其中也不知道有多少周家派来扰乱视线的人,他连忙对车夫道:“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