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越的声音很温和,如同清涧流水,说话时,发间散出淡淡的旃檀香,一如既往的好闻。苏安很喜欢,赖着不走:“我先给你揉一揉肩。”顾越动了动身子,觉得又痒又倦:“阿苏,你为什么要排《破阵》?那番话,谁教你说的?”苏安道:“是你言传身教,教的好。”
苏安也没使多大的劲,不一时,却发现顾越白皙的脖子泛了红。苏安偷偷一笑,顺着那羞怯的红,把手探入素衫的领口,轻柔地抚摸那片光洁如玉的胸膛。
楼内泼水扫地,吆喝此起彼伏,只见廿五持着灯笼,绕各间厢房,一盏一盏把壁灯吹灭,又添满鲸油。顾越忍着苏安的挑逗,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静。
不时,谷伯拿着本册子过来,疲倦地伸了一个懒腰:“算账!”茶娘在街口躲完客官的纠缠,回来见乐工都去了后院休息,便把几个精明伙计聚来捋账。
今夜,不算礼,光是曲子的赏金便把问祥德钱庄的借的款项挣了回来,然而新茶的销路确实不怎么样,大多数人喝不来,只能说勉强保本。茶娘于是催了,曲子得多排,最好每月都排,才能挣大钱,谷伯的看法却不尽然,物以稀为贵,量一多,就不精致,贱了价格事小,要是败坏了名声,金山也换不回。
苏安点了点头,道:“诸事大吉,曲子就先不急,让廿五挖几个地窖得了。”顾越道:“茶娘,你们去别处讨论,我和少东家有话说。”苏安道:“没什么话说的,就在……”茶娘拉着伙计识相而去。
顾越转过身,说道:“你别躲我。”苏安停住动作:“我手上的茧子硌疼你了?”顾越道:“阿苏。”苏安顿了顿:“十八,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去幽州。”
“你不懂乐,我就直说,本来《相逢乐》的结尾,一个丝音太单薄,会显得没有力度,也没有余韵,可想必你也听到了,丝弦固然柔软,只要拉扯得紧,弹拨精准,音波在引起鼓面的震动之后,声势就能成倍地增加,丝毫不弱于竹音。”
“坐部伎十曲,奏第一曲《景云》,我是稀里糊涂不记事,奏第二曲《庆善》,我是有心而不能得,再往下是什么?便是《破阵》。”
六月天热,顾越吹了一丝风,冷倒没觉着冷,神色清醒不少:“不行,阿苏,你不知险。”苏安无所谓地笑笑。这风月之地,紫烟袅袅,何处不染尘埃?从小到大,他对顾越这人便是有此执念,什么都不谦让。
他自然知道男女之合,阴阳之合才是纲常伦理,然他也知道,世间破了这伦理的大有人在。他记得,顾越曾大言不惭地在他面前言及嫁娶,他也心实,妄想不得许多,只辨得出顾越大抵是需要他的,而他也需要顾越,又如何不可。
仔细想来,顾越是什么人?是在他连一件御寒的冬衣都没有的时候,拿热巾替他擦手的人,是在他无依无靠,惨遭鞭笞的时候,为他赶走虎豹豺狼的人,是带他感受春秋冷暖的人,是教他处理八方世故的人,是他的恩人。
一番话,云淡风轻:“今天有行商问琵琶,我给他们介绍了白赵二家,还有安仁坊侯爷家的公子,专找许阔和孟月要曲子……能把牡丹坊开起来,我很开心,也真得感谢你。好了,下半年节日多,宫里最是忙,就算我想去,也未必能如愿。”
顾越松了口气:“嗯,等我回来。”苏安道:“另外还有件宝贝,受人之托,得让你看一眼。”顾越观察半天,苏安的面容在暗中轮廓模糊,不阴不晴,便是这副叫人吃不透模样,让他忍耐许久的欲望又蓬勃而生。
二人手执烛火,走到二楼,照亮了裴延和品茗共作的《群仙觅牡丹》。顾越走在两幅画纸中间,先是琢磨左面的八十一仙子,后又思量右面的牡丹花丛。苏安隔着一尺之距,把脸埋得很低,睫毛在摇晃的烛影中笼着光晕。
顾越道:“是谁让我看画?”苏安道:“张侍郎爱女,品茗。”顾越道:“你可知其中的含义?”苏安道:“你还要我说出来?”顾越道:“哈。”苏安:“……”
“阿苏,先魏阁阳侯在《运命论》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为人,不能过于张扬,否则容易遭到嫉妒和迫害。品茗姑娘的画中,独秀的这朵牡丹花瓣不齐,无非是这个意思,没有其它。”
苏安道:“你是说,朝中有人会弹劾你?”顾越道:“必然。”苏安仍有些吃味:“你行贿高官,以权敛财,谎言欺上,被弹劾是活该。”顾越道:“你怎么看得这么开?”苏安道:“反正和我没什么关系。”顾越道:“唉,白眼狼。”
语罢,掐灭灯芯,一室昏暗,明月入画境。顾越拉苏安坐在直棂窗前,绕过身,扯下二人发髻上的系带,披散青丝如瀑。苏安暗暗惊了一下,却什么也没顾忌,只问道:“你何时知我心事?”顾越道:“一始见你躲茶娘,我就知道,我当年也躲过她。”
一阵抽丝剥茧之后,窗外飘落素衫白衣,苏安的清瘦的身子,完美无瑕,莹白如玉,手腕处仍然系着五色丝。顾越俯身,用那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撩起他的一抹乌发,缠绕勾卷:“茶娘是宁死不愿嫁,才离的家,你呢,你嫁不嫁?”
“十八!”苏安目光灼灼,直往前扑去,噙住顾越的唇,一寸一毫地撕扯着,追逐着,落落大方地,品尝着男子那纯阳的,如同漠北草原上刮过的风的味道。
香烟弥漫,一直至喘息艰难,汗水顺着脖颈和胸腹,滑落至腿根,苏安的眸子瞪大,猛地推开顾越两三步远。顾越突然一醒,没站稳,翻了画架。
画架倒地,轰鸣中,余风扑向彼此的面庞。苏安又一笑,用手臂擦过嘴角的津液:“亏得你能弄来那多香艳的册子,其实你也不会,你什么都不会。”顾越道:“这叫下学上达,讲究循序渐进,你个小崽子!”
说到此处,顾越有点尴尬,又想起方才好像有一个伙计不认得他,实在过分,便要苏安趁开张的头夜,叫大家来热闹热闹。苏安赤着身子,正不依不饶,突然,听见门外一轰隆脚步声。
“二位爷,槐叶冷淘——翡翠面,到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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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互动长期有效,回复按先后顺序会出现在后续文中牡丹坊的菜单榜中,如果有故事的可以说明,我会写这道菜的番外,甚至如果合理,我会加入剧情,回复格式为:牡丹坊+菜名,可以是“牡丹坊状元花糕”这样画风的,也可以是“牡丹坊亲亲大大炒面”这样的,请发挥想象力,自由留评。
举杯共聚有缘人。
第36章 沧州(三合一)
“二位爷,槐叶冷淘——翡翠面,到咯!”
进门而来的人,身披青纱,步若点水,一双摄人心魄的凤眸里携着笑意:“怎么方才亮相,就是这般模样。”
苏安吃了一惊,蹿到顾越后面躲好,露出两只亮亮的眼睛:“林公子?!”林蓁蓁坐下,缓缓道:“我要是在场,估计就没人愿意听你的琵琶,所以避开了。”
顾越不动声色地往窗外看去。林蓁蓁一笑,藏着的手从背后抛出几片衣衫:“唉,街口捡来,也不知是哪家郎君落的。”
苏安收拾齐整,和顾越一道下楼,才发现原来大家都没走,只是为了省灯油,全在后院乘凉晒月光。
一夜之间,牡丹坊乐工、伙计和苏十八百余位老手,其乐融融地见了面。
廿五的点子多,听说宫里盛行将青槐嫩叶捣汁和入面粉,做成细面条,煮熟后放入冷水中浸泡,捞起,以熟油浇拌,可为消暑美味。于是,他让厨房照着这个法子,烹饪了一大锅,犒劳自己人。林叶倒是为林蓁蓁留了几碗,嫌辣,不吃。
茶娘打了满满一桌子的冷面,得有百八十盘,还亲自给卢、贺、许、孟四人的份里添了羊肉。只有卢兰在接筷子的时候,习以为常地,揩了一下茶娘的手。
茶娘不介意,只道:“卢公子,这店里就只有你不躲我,正巧今儿有客官提了几样点心,名字雅趣得很,我没听过,学着做,往后你得空就来尝尝,顺便看我,我也不丑。”卢兰道:“你真美。”苏安:“……”顾越:“……”
谷伯去邻街的醉仙楼弄了几坛子烧春,背着苏安偷喝,喝得高兴了,又开始说起当年一人在竹林连打九伙土贼的故事,只有廿五是饶有兴致地在听。
目送顾越回府之后,苏安决定,将来由茶娘和廿五专司牡丹坊,谷伯管苏十八及各分号事务,许阔照旧负责秋院的生活琐事,卢兰和贺连编撰乐曲调式。
大家各司其职,也都倍感兴奋,便是摩拳擦掌,对将来的曲子心怀憧憬。
临了时候,林蓁蓁拉苏安坐到井垣上,说了一番话。林蓁蓁先问他,《庆善》的事还怨不怨,苏安放下碗筷,回只要能和顾越去幽州,什么都不怨。
林蓁蓁道:“我私里教你说那番话,只盼着若你真有才华,不当只为情长。”苏安笑了笑:“李侍郎险些没答应。”林蓁蓁道:“要编《破阵》是大事,不仅牡丹坊排曲子,朝廷也定会有政令,李侍郎若奏上,娘娘会帮话,行军和排曲人便都定你。”
“娘娘是最识大体的,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想为寿王爷聚些人心,你看,今年新科状元都让了,没拢得信安郡王,还愿提携你,得是多大恩泽,你要记着。”
苏安道:“多谢。”
牡丹坊开张三个月内,以平康为中心,周围崇仁、胜业、宜阳以及东市,掀起一股风潮,不仅每家都奏《相逢乐》,还经常有过客把曲子学去,一路带着走。
而苏安真正闻名朝野,是在九月,李林甫受惠妃之意,谏言太常寺组织太乐署及教坊乐工改编立部伎《秦王破阵乐》并在民间传曲,以张扬皇室之功德。
至尊李隆基听了之后很感动,于是,含凉殿三两句话,中书、门下二省兜兜转转十几日子,从太常寺传到太乐署时,便成为了庄严、权威且必须执行的敕书。
太乐署里,李升平思忖半天,又让张俭找高冯打探消息,才知道其间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因此,尽管想担当此任务的名家多得是,李升平还是叫来了苏安。
是日,秋雨骤倾,苏安进门,不见坐毡,只有一把摆在木架上的五弦。李升平道:“拿吧。”苏安微微皱眉,伸手去拿,那一刻,被李升平的锉刀狠狠砸在头上。
“出息了?知道自己觅门路?太乐署三条铁律是什么?背出来听听。”
苏安心里揪得很紧,额头上疼不说,确实是从未见过李升平动怒的。沉默一阵子,李升平背对着他,死劲敲了一下磬,道:“你可知什么是《破阵》?就要从军行,就要排曲?”苏安应道:“是。”李升平道:“既然已经是娘娘的意思,某也懒得管,只能应允,不过这事,你得去问你的师父。”
苏安惶惶领命,未曾想还没来得及上门拜访,师父韩昌君拄着拐杖,找到了他。
雨水一滴一滴,沿着屋檐落下。韩昌君坐在榻边,把瘸拐的腿搬起来,想去退湿鞋。苏安不明就里,在师父面前却不敢摆半点架子,蹲下伺候,道:“我来。”
韩昌君道:“听升平说,你在平康坊开了一个乐坊,排了曲子?”苏安低下头:“是茶坊。”韩昌君笑了:“那你可知,《破阵》原是雅乐,不是燕乐。”苏安一愣,鞋都放得歪了些。韩昌君道:“为师就再教你一回。”
贞观初年,太宗皇帝令人绘制《破阵乐舞图》并教习乐工,成曲《七德舞》,唱的是他当初亲手打下的半壁江山;高宗皇帝造《大定乐》,舞者百四十人,身披五彩云纹甲,持长槊,歌云‘八统同轨乐’,象征的是平辽东而边隅大定。这《破阵》轻易不改,要改,便得是有大功业。
才知道,韩昌君的腿之所以瘸拐,是因为在营州军营做凯伎时,逢冷陉之战败北,随大队在风雪里逃亡数十里路而落下了病根,而这些,韩昌君三两句话带过,没有多提,只道是昔日之耻,记忆犹新,若要动《破阵》,就得拿血换。
如是,韩昌君虽年近花甲,却仍花几天几夜心血,把废弃不用的雅乐一一教授给苏安。苏安又如何想到,他原本只为丁点私心,想与顾越同往,竟然牵扯出这么多故事,他又不过是应了李林甫和惠妃的邀约,竟叫李升平要拿锉刀敲自己,真是奇谈。
只是论乐,苏安总心怀敬意,他几乎是水米不进,用比韩昌君所授久一倍的苦功,把各调式的《破阵乐》全都背住,并让卢兰和贺连整理成套装的乐谱,一并递交给八门乐正检校,又往太常寺和礼部过了公文。
而后,苏安按照韩昌君的指点,托人去梨园问先前排过《破阵》的李归雁,也就是这一问,结了缘分。李归雁传回答复,若想改编《破阵》,必先吃透一样乐器——奚琴,他还有位故人,在羁縻州专司此琴,号石弦。
奚琴,传言中一种既可以弹,又可以拉的二弦乐器,尚未列入宫廷曲目的乐阵之中,须得是北方游牧民族,马上拉琴,纵横驰骋,才能展示其真风情。
李升平听说,深以为然:“归雁生在邢州,通契丹之乐,他的见解且不论对错,总有其道理,某也一直想知道,奚琴是手弹好听,还是拉弦好听。”
如此,十月中旬,礼部下达出使宣政的公文,文舞郎苏安的名字终于出现在了随行人员的名单之中,使命是把奚琴学精,编入《破阵》,扬朝廷之威德。
北境风雪虽寒冷可畏,但苏安一想到可以和顾越以及王庭甫、郭弋等等的几位老友一起去,还可以完成师父韩昌君和知音林逸远的心愿,实在又开心得很。
或许是年龄有别,他总觉得顾越的朝中友人一个个老气横秋,多少有些说不清楚的毛病,可见得这路上,离开了家中可口的饭菜,离开了妻儿温暖的关怀,再若没有丝竹之声相伴,他们一定会特别无聊,幸好,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