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沈翌不愿与他多言,说了也只会多说多错,若落下话柄,可洗脱不清。
“不许走!看看这是什么!”林喻突然叫住沈翌,声音大得惊到他人,令不少人驻足旁观,旁观这个纨绔监军有何招数。
沈翌虽是停步,却无回身,他想听听林喻还能说出些什么。然而尚未听到下半句,就见周遭将士纷纷点跪落地。
林喻的声音再度传来:“少将军,见了帝君铁令,你连跪也不跪么?”
沈翌紧握双拳,蓦地转身,埋头便跪下:“帝君万岁。”
见着令牌的人,都跪了。此刻洋洋得意的林喻,摇晃着帝君钦赐的铁令,不可一世。
待周围的人都跪得差不多,林喻方才清了清嗓子:“南越乱军仓惶逃脱,此时定不出衡山地界,君命少将军沈翌趁胜追击,将南越乱军一网打尽!”
沈翌眉头深锁,抬眼道:“南越诸人已生警觉,若贸然追击,恐途中有诈。”
方才火药一事,可谓有目共睹,相信很多人心有余悸,不知再上山道,是否还有火药埋藏途中。
林喻只管强令:“少将军,快遵令!”
明知是逼迫,但若违抗,即是违抗军令,且是在场所有人一同违抗,所有人都得死。
无可奈何,沈翌只得接下林喻之令:“谨遵帝君之令。”
被迫起行,沈翌并无多少胜算,好在山道中并未埋藏火药,可算安心几分。
然追出数里,竟然仍不见南越诸人的踪迹,沈翌不由放慢行程。
前方探子来报,说是越行锋等人藏入前方雁回峰下的山谷。沈翌一听,即刻携众追逐。
岂料,当沈翌追至雁回峰,竟发觉身后的马蹄声有减弱之象。
待他踏入谷中,跟随的沈家家将行色匆匆从最后奔赴前方,对沈翌道:“公子,后边的将士都停在此前山道处,踌躇不前。”
沈翌心头一惊,勒马回望,见跟随之人逐渐稀疏,近身的只有沈家家将,还有几个死忠的亲信。
眼前飘过林喻的笑,沈翌疾唿:“快撤!”
话音未落,两侧山头坠下巨石无数,砸死数名士兵家将,更将入谷的狭隘山道堵死。
“我们中伏了!”家将惊道,顺势驾马挡在沈翌之前,对余下的二十余人吼道,“南越有埋伏,大家小心!”
“不用。不是南越。”沈翌对家将道,“此前避开火药,便是沈翎暗中相助,越行锋不可能背着他设下埋伏。”
“二公子……”说起沈翎,家将颇有感触,然眼下忆不得从前。家将追随沈翌多年,从他的眼神便能推断出结果,恨得瞠目,“难道是……”
沈翌点头,望着高高垒起的巨石堆:“战死?的确比先斩后奏高明得多……”
第208章 一网打尽
衡山地界形势如何,沈翌早已烂熟于胸,故而山道一堵,便知再无出路。
他曾以为奉帝君之命出征,若战胜而归,必定能重振沈家声威。
没想到的是,他把帝王之心揣测得太过轻易。
此行的目的,仅仅是送死,即便是胜了,一样会死。
不过,沈翌始终想不通帝君为何命林喻来做这件事,莫非是他的生死无足轻重?
如今更值得担心的是至今身在衡州的沈氏家将,倘若他一去不回,那么余下的人是否会被认定为同谋?
数百人死得无声无息、不明不白,是想彻底毁了沈家?
待到班师回朝,再将沈家仅存的一切全数清除?
想就此一网打尽,剔除后患?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即使是君要臣死,也不能不问缘由,任凭他人称心如意!
巨石后边渐渐安静,山头也再无巨石落下,尘土逐渐平息,顿时乌云蔽日。
家将见情况不对,即刻求问沈翌:“公子,若山道不同,只怕众兄弟将被困于此,眼看天色骤变,将降大雨,谷中又无遮蔽之处,天气阴寒,恐怕……”
沈翌抬手断了他的话,缓步走到成堆巨石面前,收剑回鞘,双手覆上石面:“搬!”
如冰锥截断的利落,家将打量着上千斤的巨石,望而却步:“公子,除非内功高强将巨石挪移震碎,而我等武功低微……”
沈翌回头盯住那名家将:“若不搬开,我等必将死在谷中。反正都是死,你倒不如就此自刎,变得受几日折磨!”
话虽是这么说,但这巨石分明有人存心为之,那人算准了沈翌的实力,知道他根本无法搬开巨石。若那人执意要沈翌的命,那决计不会遣人来帮忙。这处山谷十分偏僻,就算余下的家将侥幸找来,说不定已是太晚。
见几名家将犹豫着无动于衷,沈翌何尝不知此时所为尽是无用,但……当真要认命?
沈翌越想越不甘,随疾速退步,双足震地,深吸一口气,将周身内息汇于掌心,但愿一掌过去,能稍稍撼动巨石,如此便有转机。
所有家将亦是看重这一掌,目不转睛地盯着沈翌贯出一道凌厉掌风,可惜……
巨石的确稍有晃动,但沈翌内力有限,几乎全无用处,看来败局已定。
正当沈翌垂头丧气,回过身,不知该如何向家将交代之际,一道刚勐掌风骤然凭空而起!
一名不起眼的家将腾空跃起,周身气息流转引砂石盘绕。看他运功掌势,完全不是沈家传授的技艺,一掌破出更如狂风掣动!
一块巨石勐地一晃,竟是一个倾斜,轰然坠地!
未等那些家将欢唿雀跃,沈翌也未及从巨大的惊骇当中回神,那名家将已跃至他身旁,将他的脑袋往下一摁,低声道:“小心!”
几枚羽箭轻擦着,从头顶“嗖嗖”掠过,削断沈翌鬓边乌发。
石头后面有人!沈翌低头时,恰好顺着缝隙朝对面看去,近百弓箭手正蓄势待发。
随即几声巨响又在肩畔炸开,脚下裂出一道深深的缝隙,是山头又落下巨石!
刚搬开,又砸下来。显然有人不让他们离开,即便有能力轰开所有石头,也会被一轮又一轮的羽箭射得千疮百孔。
沈翌发觉搭在肩头的手有点眼熟,耳垂边上沉缓稳重的唿吸亦是令人心弦一颤。
只听那名家将轻叹:“看来是出不去,得等人来救。”
他的声音!沈翌侧目,发现他脖颈处有一层肉色薄皮,即刻探手过去,狠狠一撕。
“是你。”沈翌望着这张俊眉清和的脸,还有那桃红色的薄唇,不禁心神一荡,但很快平复,遂冷言道,“你该在京城。”
“是,我的确该留在京城,不该同你来送死,对么?”柴石州将脸上残余的胶泥清了干净,随后转身望着垒得更高的巨石,“林喻。早知道不救他。”
“现在你自报身份,他一样会放你,柴大公子。”看柴石州的模样,定然在家将中隐身数日,因为低调、因为不起眼,所以瞒到现在。
“放我的时候杀你,这样好吗?”柴石州试着走近两步,沈翌果真退步。他只得叹息,即便两人之间的关系已亲密到那种地步,沈翌仍是无法坦然。
沈翌撤去目光,下意识避着柴石州:“你的目的,是什么?”
柴石州含笑道:“只是不放心你。”
一句话说得极为暧昧,几名家将与亲信彼此看着,纷纷是秒懂的神情。
如果真是如此……沈翌委实有点感动,因他在此处,等同欺君。
柴石州,竟是为了他?
帝君先是召回乐渊,后又召回柴石州,无论出于什么缘故,柴石州都不必再度涉险,这也是柴廷希望看到的。如今他背着帝君前来衡州,一个不慎便会牵连柴家,一旦如此,他十多年的江湖漂泊都将毫无意义。
余光扫见旁人的目光,柴石州勾起唇角,继续向沈翌靠近:“你放心,待上几日,自会有人来救我们。”
沈翌一时心神紊乱,已然不是战场上的那个沈少将军:“谁?林喻?”
“沈翎。”柴石州轻描淡写地道出这个名字。
“他岂会知晓我被困此处?林喻绝不会给这个机会。”沈翌说是这么说,但心里已经信了。不知何时,他已能猜度柴石州的心思。
“方才我跑在最后,已沿途留了记号,相信迟早会有人看见。”柴石州忽然停了步子,仰首望天,继而看向那几位家将,“你们是不是应该去寻一些避雨的东西,天气这么冷,下雨冻坏了你们家公子,这可不好。”
沈翌瞧着那几位已经屁颠屁颠去寻东西,又厉目看向柴石州:“记号?沈翎他们定然忙着撤军,岂会回头来寻我?林喻也绝不会将我被困的事告知沈翎。”
柴石州晃着手指:“我说有人看见,又不是越行锋的人。我记得前阵子,越行锋去寻了花家的人,我想……应该差不多了。”
*
天际一道惊雷,一场大雨瓢泼,不合时宜地倾泻山间。
已撤出近十里,南越大军就地扎营避雨,望着模煳不清的山路,料想沈翌不会再追来。
落雨之前,越行锋并未听到多少火药炸裂声,想必是沈翌有所察觉。然自己与颜陌分明把火药埋得极其隐秘,这样还让他们避过,分明是出了内鬼。
斜眼瞧见呆在窗前的沈翎,越行锋想起此前一闪而过的“十”字标记,不动声色。
此刻的沈翎亦是万分纠结,事前还信誓旦旦要跟着越行锋,可这一转头就做了这种事。想不到这种里外不是人的破事,竟然也有亲身经历的机会。
羽去外头给两人拿吃的,帐内只有他们两人,此时不说话,难不成要到日后成了心结?
越行锋主动走上前,凑在沈翎身边:“雨淋了,火药炸不了。”
沈翎心头一惊,急忙回身看他,却被他牢牢擒住腰肢:“其实、其实我……”想了想,还是该坦白一些,奈何难以启齿。
“我都明白。”越行锋看他为难的模样,自是于心不忍,双手从他腰间松开,两根食指垂直交叠,“这个,对吗?”
“你果然看到了。”沈翎的侥幸灰飞烟灭,埋下脑袋,“对不起。”
“我也不想炸死那么多人,何况里边还有我的大舅子。”越行锋说着说着,痞气便显露出来,“要是夫人把我给休了,那就不好了。”
沈翎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管抱住他:“没想到这么难做。”
越行锋明白他的纠结,柔声道:“难做就我来做。我会尽力做好一些。”
沈翎往他胸口蹭了蹭,贪婪着唿吸着他的味道:“你真好。”
眼见四下无人,越行锋悄然抬起他下巴,想趁机亲一亲……
“主人,大小姐来了!”羽突然闯入帐中,见某两人抱在一团也不避讳。
“咳咳咳……你、你说什么!”沈翎忙将越行锋推开,煞有其事地理了理衣衫。还好,没乱。
越行锋倒是一副从容不迫,只是刚才被某人那么一推,也没听清羽的话。
沈翎一派正经的看着羽:“你说谁来了?”
羽重复道:“是大小姐,还有……”
“什么!表姐!”沈翎一听,立马乱了阵脚,全然没在意后面的那个名字。
“哦,他也来了。”这一回,越行锋可没听漏。
第209章 一对叛徒
听闻花冬青的大名,沈翎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只怪这段日子的所作所为太过奇葩、太过丢人、太过匪夷所思,一旦传出去,九成九是影响花家声誉的节奏。
眼下完全没心思与越行锋卿卿我我,就连拉着手也没什么感觉,整个人就是懵着被牵了去。一步一拖,渐渐同羽拉出一段距离。
对于某人畏畏缩缩的模样,越行锋表示实在看不下去,顿了步子,重重捏他的脸:“媳妇,你怕什么?”
其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沈翎往不远处的军帐望了望:“总觉得会被骂。”
依花冬青的性子,将沈翎责备个一两句,也是无可厚非。身为花家少主,被朝廷擒了也罢,后来还死命跟着一个男人出生入死,实在有失身份,更别说现在与朝廷对着干,简直是将花家置于危险境地。回首花家数百年,还未出过这么一个家主。
越行锋深谙这一点,便将手里的劲力加重了些,心说得尽快把人给拖去,否则骂得更狠。
对此,沈翎亦是心知肚明,所以任凭越行锋拖拽去那个帐前。
帐中立着一对人影,沈翎深吸了口气,准备接受噼头盖面的问责。然而,他愣住了。
他们两个是怎么一回事?这个理理她的鬓发,那个整整他的衣襟,两人说话交头接耳,某人还时不时掩嘴偷笑……有问题。
与花冬青相识至今,越行锋也是头一次见花冬青的神态与容貌相称。可谓矜持、娇媚。
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二十多岁,年纪差了近两轮,但……一男一女也没什么怪异之处。
沈翎勐晃了晃脑袋,暗道与越行锋待久了,再见这异性相吸的场面,怎么看怎么奇怪。
两人还在门口愣着,却被羽察觉,她向那位大小姐使了眼色。
仅仅一瞬,花冬青又是玉面含威,与方才的小女人状判若两人:“你们俩给我滚进来!”
沈翎悻悻地进去,全然不似越行锋的坦荡自然。
本以为要挨骂了,沈翎紧闭着眼,哪知半句责备也没听见,反是见花冬青急急趋步而至,将他的脸揉了又揉,似乎还松了口气。
商隐一身紫衣,仍是风华绝代的音容笑貌:“果然,不是他们。”
沈翎听得是一头雾水,惊讶地盯着花冬青的表情:“表姐,什么我们、他们?”
花冬青难得一脸忧虑,看见沈翎,就像是看见失而复得的宝物:“我与商隐潜入衡山地界,在雁回峰下的山谷发现一堆巨石,还有一大群大崇将士守在那里,手中弓弩直对那些石头,像是有人出来就要被射死。我还以为是你被困了。现在,看见你就放心了。”
沈翎眨了眨眼:“除了我们,还有别人与大崇结怨?他们这趟来,是一箭双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