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子栖是四长老花不遇的徒弟。花不遇本身就是冷若冰霜的一个人,平日里对弟子要求得极为严格,凌子栖则是他弟子中最为勤奋努力的一个。
余烬摇摇头,喝了一大碗茶,起身又接着练。
叶泊舟只得轻叹一声,这孩子一直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也很清楚自己应达到什么样的程度,多加劝解反而是他前行的累赘。
当下也就不再多言,拿了本书坐在亭子里看。
黄昏时分,余烬实在是体力耗尽,这一天的练习也终于结束了。
长长出了一口气,才发觉双腿都开始打颤,竟是站也站不稳了。踉跄着走了几步,在即将摔到的时候被一只大手捞住了腰,梨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叶泊舟把他拎到了他房里的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副大汗淋漓的样子戏谑一笑:“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落汤鸡你喜欢加辣还是不辣?”
“……”
差人打了水给他洗澡,换好衣服出来则又是个清清爽爽的孩子了。
叶泊舟时常感慨,别人家的师父都是只做师父,自己个儿这个师父做得可跟个奴才似的。
一边教他武功,另一边还得伺候他洗澡穿衣,这孩子练功时候用力太过,一歇下来浑身骨头都软了,要是没人伺候着便是连站都站不住。
余烬和他最为亲密,话也就多了些,当下直言道:“师父的大恩大德余烬没齿难忘,等你老了我也这么伺候你还不成么。”
叶泊舟想到自己变成糟老头子的样子,白发苍苍,牙也掉的差不多了,满面皱纹,旁边还有个稍微年轻些的糟老头子伺候着。
那年轻一些的糟老头子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嘴里却不忘说着:“我早和你说过了,你老了我也这么伺候你,我没有食言。”
想着颇觉有趣,就笑了出来。
见余烬瞧他,便将脑中画面也描述给他听。余烬听罢冷笑一声,心道你自己做糟老头子去罢,我就算是老了也是个好看的老头子。
想想又暗自惊诧,跟着师父学武功也就罢了,这自恋的毛病怎么也一并学来了?
一开始累成这个样子,第二天妥妥浑身酸痛,甚至比前一日还痛上数倍,几乎是不能下床。到后来慢慢习惯了,虽然仍然疲倦但也至少也还能忍。
有时筋骨痛的受不了,叶泊舟会给他来一次推拿,虽然并不专业,但好歹也是习武之人,知道哪里应该轻一点哪里应该重一点,按起来还是很舒服的。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着,转眼间就到了五月初七,藏书阁开放的日子。
余烬来这么久还没去过藏书阁,对那里颇有兴趣,叶泊舟索性也就带着他一起了。
下弦门的藏书阁藏书量为武林之最丰,藏书类型为武林之最广,重要性不言而喻。
余烬站在大门前头,仰望着这座下弦门最高的建筑,面无表情,眼底却汹涌着情绪。
藏书阁有五层,修建得华美庄重。每一层都有一个武功好手看守不说,这里的瓦也不同于寻常瓦片,异常坚固,想从房顶上掀开瓦片进入藏书阁几乎是不可能的。
今日的藏书阁称得上门庭若市。一年仅一次的开放,几乎下弦门大半个门派的人都来了,拍成老长的一个队,一人拿着一个纸卷子,那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书名,是他们这一年要看的书。
余烬瞧着前面还有那么些人,一时半会儿定是排不完的,有些不耐烦,但看他师父却是气定神闲,显然已经很习惯了这样的情况。
这一排就排到了日薄西山,终于,前头没有人了,余烬活动活动有些酸痛的腿,跟着叶泊舟走上前。
门口放着一张长条红木桌,桌子后面站着四个人,一个矮个子老头儿,一脸笑模样,看样子是这里的管事的;一个一身正气笑意温和,正是陆于之大掌门;一个穿着一身青衣,看上去颇为文雅。
最值得一提的是最后一个,穿一袭玄紫的织锦长衫,领口袖口都绣着复杂的花纹,看起来相当贵气的一身行头;
长发却随意的散着。别说冠了,连根簪都没有;眼睛被一条浅紫缎带蒙着,多半是眼盲;
从脸型嘴唇鼻梁上来看,此人应是有着一张相当俊美的脸,只是眼睛这处缺陷实在可惜。
看上去年龄也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身形削瘦皮肤苍白。
下弦门的人余烬几乎都认识个遍了,也没见过这号人,心中狐疑。
看这人的穿着应当是出身尊贵,因为时下敢穿紫色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王孙贵族,另一种是不要命的。
如果是王孙贵族,怎么会如此不识礼数的披头散发?如果是不要命的……早就全国通缉了,下弦门岂敢窝藏?
最关键的,这么些年也没人传过当今圣上有个盲眼的皇子。
那人就站在矮个子老头儿身后,嘴角似是上扬,又似乎没有,看上去邪乎得很。
这边余烬还在暗自揣测着这人的身份,这边叶泊舟已经开口笑道:“霍叔,近来可好?”
霍老头儿微微一笑,和蔼道:“成天和书待在一起,汲取前人的思想,日渐有所参透,倒是越活越明白了。”
余烬发现一贯油嘴滑舌的叶泊舟在这人面前是难得的恭顺:“霍叔境界之高深,我等望尘莫及。”
说罢递上书单,交给旁边的陆于之。陆于之接过来迅速的扫视一遍,笑了:“《十二式剑谱》,给徒弟的么?”
叶泊舟点点头:“虽说初学剑法大多选用《九式剑谱》,但我个人认为《十二式剑谱》与解忧剑法更为贴合,也就更适合烬儿。”
《九式剑谱》与《十二式剑谱》绝大多数的招式都是完全一样的,但《九式剑谱》招式更为简单,更适合入门,因此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这个。
而解忧剑法本身就十分复杂,学《九式剑谱》反而不利于剑法精进。
陆于之目露赞许:“你能意识到其中细微的差异,不错。”
书单被交到了霍老头手上,霍老头一一念出书名,穿青衣的人和那个紫衣怪人便转身进了阁。
叶泊舟望着他二人的背影惊道:“他竟然来做了守书人,我说怎么老长时间没见着他了呢。”
陆于之笑道:“是三师弟主动送过来的,说他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了,甚至连三师弟都有点压不住了,就送过来静静心。”
叶泊舟皱眉,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不多时,两人就出来了,怀里捧着一堆书放到桌子上。霍老头则收了叶泊舟的书单。
余烬一直盯着那个紫衣人,而这时,紫衣人似乎有所察觉,脸稍微偏了偏,却是正对着他的角度!
余烬暗暗心惊,那人嘴角轻轻一勾,似笑非笑。
第11章 第十章 不打不相识
回来的路上,余烬终于忍不住开口:“刚刚那个紫衣服的人是谁?”
叶泊舟分了一摞书到他怀里,“拿稳了。那个是我之前提过的小燕子,你三师叔的大徒弟。”
余烬捧着书,脑子里不由得蹦出来那人的一袭华贵紫衣,小燕子,居然莫名贴切。
“他是什么人?”
叶泊舟目光沉沉:“以后你就知道了。”
回到院子放下书,两人的胳膊都有些发酸,但余烬练武的决心是从来没有动摇过,当即绑起袖子就开始了。
叶泊舟闲着也是闲着,余光突然瞥到一把琴,是上次黎袂弹完匆匆放在一边的。走过去拿起来,颇为惊讶:“居然还有琴?”
放在案子上,一撩衣摆跪坐案前,架势摆的倒是很足。抬腕,十指翻飞——
“咚!”
是余烬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他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一脸惊骇。
他听到了什么?那是他所熟悉的七弦琴能发出来的声音吗?七弦琴居然能发出这种声音吗?
岂止是难听二字可以形容的?简直就是惊天地泣鬼神,魔音入耳!
这种魔音,多半能把江湖顶尖人物重伤,能把中流好手的静脉震断,能把普通人直接折磨致死,无与伦比的杀伤力!
而叶泊舟本人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依旧是弹得起劲,铿锵有力,完全沉浸在琴声中不能自拔了。
“……”
很突然的,一只冰凉的小手按住了他的手。他这才回过神来,面前是他一脸僵硬的小徒弟。
“想喝茶。”
叶泊舟莫名其妙,指了指桌子上的茶壶,“倒。”
余烬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想喝你煮的。”
叶泊舟一愣,继而眉开眼笑。
余烬则想,虽然他煮的茶不好喝,但总比弹琴好!
一晃又是五个月,虽然余烬现在还没有真正拿起剑,但赤手空拳防身的功夫可算是练到家了。
叶泊舟不时和他切磋两下子,也是连连感叹其进步之快。
院子里的梨花都落了,冬雪也正在赶来的路上,树枝都光秃秃的。
前日叶泊舟又造访郑老爷子,与之天南地北地聊了个痛快,临走时还提了一嘴他那小徒弟武功进展情况,郑老爷子也是啧啧称奇。
这话就偏偏让当时坐在房顶上晒太阳的郑逸君听到了,所以他今天就从自家屋顶转移到了叶泊舟院子的屋顶。
余烬还是和他上次见着的一样,面无表情的坐在亭子里,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下颤动,在眼睑落下一小片阴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郑逸君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已经观察了余烬许久,不由得尴尬,冲底下大声道:
“你郑二爷到了,还不过来迎接?”
余烬眼皮一抬,睨过来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这样的忽视让郑逸君无比恼火,直接蹦下来到他面前站定,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我听说你现在武功练的不错?”
余烬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郑逸君怒了:“小子,你很嚣张啊!”
余烬干脆起身要进屋:“师父现在在大堂和掌门师叔商量事情,你晚点再来罢。”
郑逸君抬手揪住他的后脖领子,余烬脚步一顿,动作却比闪电要快,一缩肩一擒拿,几招就把他给制服了。
而在这过程中,余烬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过一个,依旧是目光沉沉。
郑逸君这么轻而易举的被擒让他觉得面上十分挂不住,便把责任都归咎于没有提前防备,大声道:“我不是来找叶叔叔的!”
余烬的表情这才有了一丝变动,这个院子里除了叶泊舟就是他了。
郑逸君心中得意,突然意识到自己还被余烬擒拿着,挣扎着怒道:“你放开我!”
余烬依言松手,冷冷的看着他。
郑逸君理了理衣衫和发冠,确保自己依然是英俊潇洒之后才开口:“我是来找你打架的!”
“……”
郑逸君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忙补充道:“小爷知道你现在还没拿剑,咱也不欺负你,不用剑,就赤手空拳的打,如何?”
余烬不动声色:“为什么?”
郑逸君放肆道:“因为小爷我看你不顺眼!怎么?你不会不敢——”
话还没说完,余烬的拳头已经近在眼前了,这一拳可是带着十足的怒火,要是打在眼眶上那还得了?
郑逸君一个偏头躲过,也很生气,心说你个没素质的,小爷话还没说完呢怎么就开打了!
然而余烬一直是个行动派,懒得废话也不听废话,有什么话打完了再说!
过招的过程中,郑逸君惊觉余烬武功进步之快。
这才短短五个月,他竟然已经能和自己不相上下了!……还不是因为他的师父是叶叔叔,如果叶叔叔教的是自己,想必自己的进步一定比他还快!
念及此怒气又蹿了上来,手下的招式是更狠了。
两人功夫不相上下,再加上都是一股子火气,打着打着就完全变了样。
招式开始没有章法起来,师父教的技巧也都被扔到九重天外去了,到最后竟成了完完全全的孩子间的打架,就图个痛快,每一拳都像是发泄一样。
到最后两败俱伤,都是衣衫不整鼻青脸肿。
打到双方都没有力气了,两个人才分开,各自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说来也是奇怪了,满腹的怒火经过这一打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两个人都感觉到了畅快。
“喂,”郑逸君偏头看向余烬,后者正面无表情的抬头望天。“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因为叶泊舟是我师父。”这还是他头一次直呼师父大名,双唇相碰之间,竟然有种异样的感觉滑过全身。
“你竟然还知道!”郑逸君有些忿忿,“也不知道我到底哪里不如你了,和他认识四年他居然也不收我!”
余烬嗤笑一声,不作回答。
郑逸君也不计较,干脆仰面躺在地上,头枕着胳膊,“唉——做他徒弟一定特别好吧?”
余烬也照着他的样子躺下来,倒也不嫌地上凉。想了想,道:“是很好。”
“有多好?”
“没让我觉得不好。”
郑逸君一听禁不住的羡慕,又不顾心伤地追问:“他平常待你如何?严不严?”
严?叶泊舟平日连他受伤都见不得,哪里还能称得上严?说起来,等一会儿叶泊舟回来见着他这一脸一身的伤,估摸着又得心疼了吧。
“很好,不严。”
“那他都和你聊些什么?”
聊什么?
——“近日忘尘派和青华派又有了动静。这两派一贯的水火不容,就因的一件小事又差点冲突,幸亏昨日掌门师兄去加以调节了,否则内讧起来,又叫魔教看了笑话。”江湖局势。
——“二师兄袁允生性嗜酒,有一次喝多了还错把四师兄当成了青楼的姑娘上下其手,被四师兄直接拎着送到了掌门师兄房里。当时掌门师兄正在洗澡,看见他胡乱摸上来抬手便是一巴掌,这一巴掌算是打醒了二师兄,他一看眼前满面怒容浑身□□的掌门师兄,再看看衣冠不整的自己,还以为自己一时糊涂胁迫了掌门师兄,当下就愧疚起来,愣是在掌门师兄门口跪了三天三夜。”门派逸事。
——“打拳不练腿,如同冒失鬼、练功不练腰,终究艺不高,所以这两点一定要抓好。”武学要领。
还有那一日,除夕前日,他把玩着酒壶,漫不经心地说起自己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