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川引-第44章
忧伤与心情
3 年前
忧伤与心情
3 年前
已不是川兮,已是川洛引……所以她曾敬佩的女子不是敢于打破启明古则而弃国佑之职,她是为了她抛家弃民。千也后退了半步,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
“摘下面纱。”她定定看着她泛红的眸光,命令道。她想看看这个为她甘愿与世界为敌,却嘴硬不肯承认的女人,到底是何种纠结的相貌。
川兮的手因着病弱和她方才的惊吓,颤抖的厉害,她借着广袖的遮挡抬手,将面纱卸下。
千也错了,她的容颜并不纠结,也不是只可与她娘相较一二,她同她娘是不一样的绝色。一如传言中一般,她是睥睨凡尘的高山贵胄,清冷,高贵,雪山圣莲般不染纤尘。褪却孑川国佑公主身份的她,少了执掌万民的气势,更多了份遗世独立的净远。
引人仰望的摄人心魄。
前世的她虽然蠢笨,可眼光不错。千也心道。
“这副容颜,确实可以留在身边。”不觉间,她将心中所想念了出来。
川兮一愣。她的语气,她惊艳的眼神,好像已是忘了她的长相。
“你……忘记我相貌了?”
千也这才想起,她一直装作未忘却前尘,“伤心之人,有何可记?”意料中看到她眸中又泛起红晕,她又补道:“前世种种,轮回时已然选择忘记,既是选择了忘记,便是不想再纠缠。你明白?”
她其实并不知道是不是选择了忘记,但她能确定,她轮回时定是想再遇到她的,不然她也不会带着誓发转世。
可川兮此时无法静心思考,只听她说已忘却前尘,不欲再纠缠,就咬了泛白的唇。
“你不是不想嫁给我,那为何咬唇?”千也上前,指腹下意识的抚了那抹淡淡的唇。她咬唇隐忍难过的动作,怕是忘了已没了面纱。
唇上温热的触感,很是熟悉,川兮的思绪已飘远。她突然想起,她前世里就将亲吻称作咬唇。
“你前世,不识'亲吻'二字,常以咬唇代之。”不记得了,她告诉她可好?
唇上的手顿了顿,收了回去。
“前世已忘却,我而今不过十岁孩童,说这些情爱未免不妥,”她说着,想称呼眼前的人,又不知该如何称呼,“你,想要什么,说。”
她最后给她一次机会坦白心意。这般扭捏隐忍,太过自虐,她看着堵心。
川兮不知该不该说,她忘记了,是不是意味着她不恨她了?可就算不恨,她也不能欺骗她前世的种种伤害。况且,她如此聪颖,早已推断出了自己前世身份遭遇,就算心中无恨,也定是厌烦她的。
她的表情,似是真的厌烦她。
“我来履约,仅此而已。”
“那便收回誓发,我还你自由,从此不再纠缠!”千也有些愤怒,愤怒于她的自我拉扯不痛不快。
她还小,不懂情爱里的患得患失,理解不了川兮。只是潜意识里的心疼让她烦躁,她不喜这人如此自我折磨,说着已是又将左手伸向她。
川兮退了步子,咬唇摇头。
“收回去!”
“你若不要,就毁了。”
毁了?这个女人,宁愿死,都不愿说出真心?
“我不想杀生,收回去!”
“万……”她不叫万儿,兽族王承叫什么,她这些年不问世事根本不知,想恳求她,却连个称谓都说不出口。
千也看着眼前的人步步后退,踉跄虚弱,只有眸子愈加血红,死死盯着她腕上的赤幽,一步步躲避。
她为何不流泪,非逼得自己双目充血?怎的这般自虐!
心下生疼,疼的她生怒,千也一步上前拉了她的手,逼迫她面对她腕上闪烁的赤幽,一字一句:“收、回、去!”
她就不信,她能一直隐忍下去。
川兮没有回话,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一片殷红,那个朝思暮想的人淹没在这片血红里,她听到遥远的声音在喊她,川洛引…川洛引…川兮……姐姐……
世界变得更加安静了,一如这飘零十载的岁月,安静,寒凉。
不止是寒凉,是冷,好冷,彻骨的冷,冷得让她恐惧,一如十年前的寒洞。
她开始陷入万里冰封的茫茫雪域,逃离了世间苦楚。
第57章
前方一片白茫茫的雪域,毫无生机。她踏在积雪上,能清晰的听到自己孤独的脚步声。
雪域空阔,她迷了路,找不到要找的人。刺骨的冰寒蹿入她体内,灼烧了她的期盼。
她听到一个声音,她认得,那是万儿的声音,“姐姐……”“姐姐……”,一声一声,在呼唤她。
那声音穿越雪域,穿过生死,渐渐变得稚嫩,最后和一个十岁的孩童重合,那个孩子生的很俊俏,有一双可爱的狼耳,她聪颖过人,只是聪慧的有些过了头,看透了她的心思。
她后悔了,要将誓发还给她,她说自此天涯永隔,再不相见。
不会的,那只是个梦,一个噩梦而已,万儿不会那般洞悉人心,她不会看透她的渴求,不会以此惩罚她。梦醒了,这才是现实,万里雪原,空无一人。她还没找到她,她就快找到她了。
这一次,她定藏得深些,不教她看出端倪。
“你再不醒,我便走了,你再找不到。”耳边有声音呢喃,温柔,却生冷。是她梦里那个孩子的声音,要推开她的那个人。
那人在逼迫她回去,可她不想去到那个噩梦里,梦里的人步步紧逼,非要与她恩断义绝。
“你醒过来,或许我会考虑留下你。”隔了许久,那个声音又道。
她愿意留下她了?为何她会改变主意,是否只是骗她醒来而已?
千也侧身躺在川兮身侧,贴着她耳朵昏昏欲睡,偶尔呢喃一句。
她已经睡了五日,都耽误她启程回王宫了。肯定是她逼迫的太过,这个固执的女人,自虐的很,硬是逼得自己昏睡不起,也要躲避她的逼问。
说句真心话对她来说怎的就如此艰难!
千也低叹一声,朦胧的眸子突然睁开,眼神倏的清明起来,定定的看向安静睡在眼前的人。
“你醒过来,我留下你,如何?”她再不呢喃,商量的口吻仿佛川兮是醒着的。
她确实醒了。千也盯着她抖动的睫毛,十分确定。原来只说一句留下她,就能让她醒来,如此简单。
她在装睡,怕她只是哄骗她?
“你若不醒,我可强行还回去了。”千也用神识牵动了腕上赤幽,也牵动了装睡的人元灵发闪烁,佯装恐吓。
川兮没有动。这恐吓显然无甚效用,归还元灵发,也要元灵发的主人愿意收回才好。这威胁显得稚气了些。
可她这稚气的话,显然提醒了她自己:誓发可以不收回,只要川兮无收回的意愿,再多逼迫都无用。
这个女人,怕的不是她不要这誓发了,是她想同她天涯陌路。她唯一能与她牵绊的,只有这一丝赤幽。
她究竟,有多在意那个药灵?
莫名的,千也有些吃味儿。吃味儿前世的自己。她和她爹一样,大大小小有理没理的醋一概往嘴里灌。
看了看门口,竖耳听了听门外她爹娘的动静,确定这会儿不会有人进来,她蹭着身子贴近了装睡的人,张口,在她细嫩的颈上咬了一口。
不轻不重,略作惩罚。
“你若还继续装睡,我咬你唇了!”她想起前几天初遇时她说她前世将亲吻称作咬唇的话,威胁的同时,也想看看,这女人愿意让她'咬唇'吗。
她的话说完,明显能感觉身下的人身体变得僵硬。她不是害羞,否则心跳不会一滞,好像吓到了。
很明显的抵触。
“所以你也觉得我不是她,下不了嘴,那为何还要死缠不放?”千也有些烦,掀被坐起身来,扭回头看向依旧装睡的人,“别装了,你的心跳,你的僵硬,逃不过我的耳朵。这么大的人了,装睡是不是太过幼稚?”
她的语气里带着嫌弃,心里却是很忿忿,这女人,她给她当了五天的火炉,好不容易把她冰凉的身子给暖热了,这女人还排斥她靠近,紧绷的跟块木头似的!
那个万儿可以亲,她就不行是吧,那她还缠着她作何!
磨牙的声音传来,川兮再装不得,睁开星眸落到她唇上,犹豫半晌,“只是你还小,这般,不合仪。”
无论前世今生有多遥远,无论相貌个性有几多差异,她永远是她,不是她排斥,只是她忘却了前尘,心智是个还未长大的孩子,她还没到情爱缠绵的年纪,怎能被她带坏。
她的理由勉强说服了千也。千也低头想了想,她虽看过万卷情爱故事,足够了解,可不代表她现在学她爹娘合适,换位思考,以这女人的年纪,更是会怕教坏她。她理解。
“舍得醒了?”她抖了抖狼耳,拧着脖子看她太累,她干脆转过身来,盘腿面对躺着的人,居高临下。
川兮没有言语,视线虚浮,寝被下的手捏紧了锦绸。她不知该说什么,怕她又要说出相忘于天涯的话。
“别攥手,指节都要碎了。”千也听到了她指节用力的声音。
川兮有些讶异,明明不满十岁,却像个深谙世事的成人,有着洞悉一切的能力。
“不用惊讶,我耳力好。”少年老成的口吻,说着将方才掀开的被角给她掖回去,“所以也不要再假装无情,你心跳的快慢,呼吸的轻重,捻手指的动作,还有你……”好像不能透露太多,要是这女人以后藏得更深了她就不好看透了,“反正你的举动我全听得出。”
“我并非假……”
“再嘴硬就撵你下床!”千也佯装恐吓,“这是我的床!”
她娘想把她安排在别的房间的,可她风寒入体,身上冷的很,是她把她逼成这样,自然要亲自照顾,她可不想睡在家有自己的床不睡,还要去客房给她当火炉。是以现下,这是她的房间。
川兮不语了,寝被下的手细细的摸了摸,鼻息也颌动着。她许久未好好睡在如此柔软舒适的床上了,这十载,她睡的甚是不讲究。而今睡在她床上,房间里是她的气息,这是她从未想过的。
“怎么,很喜欢啊?”她眼底的欣喜千也看在眼里,低头凑近了她问。
“尚可。”清冷的声音,透着难以掩盖的喜悦。
“那你喜欢我么?”
川兮沉默了,眸子也瞥向别处。
“你是皮薄嘴硬害臊,还是害怕什么?”千也也不恼,饶有兴致的看着寝被中乖觉的脸。
她虽五官生得大气端庄,脸却很小,藏在被子里,显得很小一只。
一只……千也是狼,下意识的用“只”来形容川兮。
“显然不是皮薄嘴硬,”川兮不语,她便自顾自的答了,“其实你不用害怕,我且给你分析分析,可愿意听?”
川兮这般乖巧的躺着,千也不自觉的学了她娘沉稳的处事方式,循循善诱。
川兮点了点头,认真看向她。
“我忘却了前世,却选择带着誓发转生,你说这誓发是允以婚嫁,那么,我在转世前的选择,或许是想忘却你杀我之痛,却依旧想同你再续前缘。”她也不记得转世时为何如此选择,可聪颖之人的好奇心,总会让她多做分析揣测。
她说的头头是道,川兮感情用事的思绪回归理性,也觉她说的颇对,“那你意下如何?”
她躺在她床上问她意下如何?原谅她看了太多情爱话本,思想已脱离十岁孩童。
“你可愿……要我?”川兮不知她脑中荤腥正浓,阴差阳错的助了她的臆想一把。
要命了要命了,她爹要她命是凭着不要脸,这个女人要她命是凭着一张脸。
说来她如此学坏,也是因着她这丝誓发。爹娘长辈都怕她这誓发是前世仇怨,她年纪小,与他们不同,更喜欢想象美好,夫子教过情爱二字后,她一直幻想这誓发背后是一段难舍难分的爱情故事,于是翻遍了王宫藏书,读了一堆情情爱爱,好给自己编排一个感天动地的前世爱情。
羌狼族殷情期的事和她爹娘夜里的事她也是从书中懂的。现下虽知道这个年纪不应当看这些,却是入了脑子就拔不出来,只能三省吾身。
千也闭眼吸了口气,拽回已去蛮荒撒野的荤肠思绪,又睁眼看向床上紧张等她回复的人。
川兮以为她在思索,不自觉的捏了被角。
“我还小,不懂这些,”狼性狡诈,千也说谎从不脸红,“你现在问我,我哪知道要不要你。”理直气壮。
川兮低眉思忖,“那我可否留下。”
这会儿不假装了?原是关心则乱,未能自我分析到啊。
千也不相信她是智商有缺。孑川曾经的国佑公主,可是十岁就已能理乱象定民心。
“怎么留啊,你是人族,气息跟我们不同,一嗅就知非我族之人,且你还是孑川公主,这身份在兽族游荡,哪能畅通?”千也皱起眉头佯装为难,想看她的处事才能,“我想留你都不知如何带在身边。”
最后的话,让川兮一怔,眸中星河瞬间亮了起来,她坐起身,眸中已没了之前那般小心翼翼怯懦的姿态。
千也看着她掀被下床,以为她要走,心里莫名一空,却见她站在她面前,转身看向了窗外。那身影恢复了淡然镇定,只清清淡淡的站在窗前,便如站在高山云海之上。原来,褪去恐惧害怕,她的气韵,是万里波澜亦不惊的淡泊镇定,不染凡尘的拂袖江山。
她真的很爱前世的她,才下凡来的吧。千也心想。
良久,她回身望向她,眸中星河挽月,唇边淡然一抹笑意,仿佛乾坤入胸,“其一,我已非孑川公主,十载前便已不是,三族皆知我已退出启明纷争,无需恐我行之不轨;其二,我在你身旁,有誓发在,你握我生死,那我也可算作死士,我灵念尚算高,王承护卫一职不在话下;其三……”说到此处,她才有些怅然,沾染了凡尘烟火,“你可直言我前世剜心之罪,于你有生死亏欠,特来赎罪,至于婚嫁……便不要说了,我也……不会强求。”
她没料到她成了一族王承,她们之间再一次横亘了古则束缚,无法成婚。可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她愿意放弃名分。
“所以你敢挑战一次启明古规,抛弃国佑责任,却不敢挑战第二次,迫我娶你?”
“留下,便好。”上一世,她已失去她,无所畏惧,今世只怕再与天地万民为敌,会连陪她的机会都失去。
千也再看过许多书,再聪颖,也还是个孩子,她未曾体会情爱里的谨小慎微,患得患失,便无法理解川兮。
她看着这个片刻前还让她觉得只站在那里便有凡尘皆臣服气势的女人,歪头眨了眨眼,不知该气她不争气,还是该怨她自相矛盾。
“可以吗?”川兮见她皱眉不语,坐到了她身旁。
方才居高临下的看她,恐她觉得不舒服,还是坐下来的好。
这世上所有的小孩子都抵不过大人伏低将就的身子,千也也不例外。她来与她平视,让她心情极好。
“你的其一她们已经考虑到,其二我已经给她们分析过了,至于其三……”千也顿了顿,“我虽跟你的意思说的一致,却不是因为赞同你的循规守矩。我只是有两点需要时间达成才用了你其三的说辞。一,现在于我来说是第一次见你,虽你相貌不凡,我印象极好,可不代表这就爱了,未动情,还谈不到会成婚。二,我年纪还小,无权无势没有能力,就算懂情定情,我也需等到有能力为自己做主。我羌狼一族能屈能伸,亦不缺坚韧之势,无能力时可隐忍不发,若你入我心上,我定努力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