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妖(GL)-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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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前

  那人一袭曳地的黑裙,腰间朱红的系带也垂在了脚边,那朱红胜似她化出朱凰真身后身上唯独剩下的那一抹艳色——

  是黢黑翎羽末端燃着的凤凰火。

  周遭风沙漫天,渚幽那曳地的黑裙和朱红系带半埋进了沙里,也不知是在此处站了多久。

  她的身边,那绿裳孔雀正为她支起一片遮蔽玄晖的屏障。

  渚幽那头银发在风沙中飞扬着,双眸紧闭,似是在挣扎一般,眼皮下那眼珠子转个不停。

  她眼梢的凤纹展翅欲飞,正如她的真身一般,恰也是墨黑一片。

  撼竹紧张至极,嘴张张合合着,似是在叫喊什么,可渚幽却一声也未应。

  长应心跳如雷,只见天色忽地暗了下来,仰头一看,顶上玄晖不知怎的竟已被乌云遮了大半。

  九天上有雷轰隆作响,大漠下似有火在刮刮杂杂的烧着。

  故而天色虽暗,这片荒漠依旧炙热滚烫,根本没有凉下分毫。

  太烫了,扑面而来的热气将长应的发掀了起来,额前金饰缓缓颤动着。

  云上天雷轰鸣,大漠上狂沙卷动,好似水被烧沸,黄沙滚滚而起,这分明是雷劫和地火要齐齐赶至。

  长应眸光晦暗,不清楚渚幽是不是想起了旧事,若非如此,以她现下的修为,要臻至无极明明还差上许多,可若是原相复苏,那她的境界便可倍道而进。

  凤凰破境,必得浴火。

  方入玄时是雷火,后来入极是地火,再后便无人能抵,想来该是天火。

  先前渚幽仙骨仙筋未离,所浴又是寻常雷火,可如今若要浴此地中神火,她怕是……九死一生。

  长应流星飞电般俯身而下,只见大漠上那撑着屏障的绿毛孔雀原本惊恐万分,却在见到她的那一瞬,双眸陡然一润,如见救星。

  撼竹原本该是怕长应的,毕竟百年前是她将长应舍下,还骗了渚幽说是这龙不肯跟她们走。

  她心底战栗未散,可念及长应会出手相救,故而也顾不上什么怕不怕的了。

  此时沙丘在移动着,她站得不大稳,脚下的沙丘似在起伏着,当真像是沸水一般,还分外烫脚,若非不能走,她定早就腾身而起了。

  撼竹瞪着眼看向那从云上跃下来的龙,只余下一只胳膊还撑着屏障,另一只手朝渚幽挡了过去。心上想让长应出手相助,却又有所顾忌。

  长应看得分明,心道这孔雀倒是护主,仅凭这一点,她便不可能会伤这孔雀分毫。

  渚幽却不动声色地站着,眉头紧锁着,双目紧闭,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觉察不到,五感好似飘到了虚空之中。

  撼竹惊悸不安,直视长应那双眼时,双目炙热难忍,还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喉咙如被封堵。

  “醒来!”长应凛声道。

  这一声喊叫,响亮到似是裹带着龙吟,一时间竟叫撼竹分不清究竟是长应在说话,还是她化出了原身在吼叫。

  撼竹双耳嗡鸣,耳中温热一片,若不是还听得见风鸣,定以为自己聋了。

  那一瞬,渚幽猛地睁开了双目,只见长应笔挺挺地站在她面前,面色寒凉,苍白的唇紧紧抿着,那该是冷漠的脸上竟全是担忧。

  她懵懵懂懂,似是像凡人生病那般,脑子烧坏了,久久未回过神。

  即便已然睁眼,眼前似乎仍能看见方才闭目时所见的幕幕。

  那是谁的记忆,怎么蹿进她的脑子里去了?

  她眸光木讷,眼眸略微转动了一下,直直盯向了眼前那胸膛起伏不定的龙,这龙似乎来得急,竟还在喘气,这一喘起来,平白增添了几分虚弱无力。

  只是,长应怎这时候来了?

  渚幽思绪钝乱,总觉得自己想不明白了,半晌才动了动唇,从喉咙中挤出了一个「你」字,可后边该接句什么话却不知道了。

  长应朝她的腕子握了过去,仰头便朝天穹瞪去,她明明面色冷淡至极,一双金目森冷无情,可眼中似是藏了无尽的怒意一般。

  她不知天道为何这般绝情,要渚幽转世归来,又想令她泯灭。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渚幽的手腕被握住时,腕子陡然一凉,她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浑身皆在发烫。

  地下是烫的,扑面的风沙也是烫的,烫得她近乎要站不住。

  她循着长应的眸光仰头,才发觉天色竟昏暗至此,可既然天色这般暗了,为何这大漠仍这么炙热,脚下的沙丘似在微微晃动着,下面好似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刮刮杂杂的,细听之下才知,应当是火。

  长应收回眸光,冷声道:“跟我走……”

  渚幽神志还未清晰,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被长应一牵,也就跟着走了。

  撼竹眼看着渚幽要被带走,这才鼓足了劲说道:“你要将尊主带去何处!”

  “我自然不会害她。”长应回头,冷声道:“你最好离开此地,越远越好,以免受到牵连。”

  撼竹一愣,连忙收回了术法,既然玄晖已被乌云遮起,她也没必要再立起屏障遮住脑袋。

  长应将渚幽带了老远,穿过了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漠,掠过湖泊。

  眼看着天上乌云散去,雷鸣停歇,而玄晖再度露出,她才停下脚步。

  脚下的地动已然停歇,那地火似是爬回了原处,周遭静凄凄的,似是什么事也未发生过。

  本以为天雷地火停歇是因她带着渚幽寸步不离,可回头时,她却见渚幽双目已恢复清明,原本那迷蒙的模样已全然脱去。

  就这么漫无目的的,她竟带着渚幽不知不觉步近了边隅的沙城,远处城门大敞着,凡人往来不绝。

  被她握在手中的腕子微微动了动,长应绷紧的肩颈一松,这才道:“你适才险些要遭天劫。”

  渚幽垂眼看向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甩了甩胳膊,“我离破境尚远,天劫怎说来就来,又这么反复无常,还未劈下来就走了?”

  大抵是因为方才沉浸在那一幕幕的纷争中伤了神的缘故,她那胳膊软绵绵的,使不上什么力气。

  长应干脆将五指扣入了她的指间,嘴上说:“说不定天道弄错人了。”心底却想,那是因你忽然清醒。

  双掌相贴时,长应的心又扑通狂跳,也不知这颗心怎越来越难搞懂了。

  渚幽回头看了一眼,“撼竹呢?”

  长应闻言五指略一使劲,将渚幽的手紧紧捏着,她轻哼了一声,冷声道:“我已叫她快些离开,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

  渚幽微微颔首,将一头银发用术法幻化成黑,随后才跟着长应往沙城里走。

  两人俱是穿着一身黑裳,一冷淡似冰,一面色无辜柔和却皎皎如天上月,周遭凡人纷纷驻足朝她们看去,一个个低声谈论着她们是从何处来的。

  约莫没人能想得到,渚幽不久前还在万里外的水乡,而长应更是离谱,竟是在万丈深的海下。

  凡人们的私语声不绝于耳,渚幽听得耳朵都快要生茧了,心中还惦记着方才所见的种种,问道:“那日在浊鉴之内,我所见到的古魔当真是你的记忆么。”

  长应未说话,她已骗过渚幽一次,不想再骗第二次,可她过不了心底那个槛。

  当真要让渚幽知晓真相么?

  她直视着渚幽的双目,过了一阵才动了动唇:“你同我在此处呆三日,三日过后,我便会将一切都告诉你。”

  渚幽心底一哂,微微侧过头睨她,“你想玩什么把戏?”

  “你不是不知,我不喜玩闹。”长应话音一顿,指腹从渚幽的手背上一拭而过,似在安抚。她又道:“三日过后你便能知晓。”

  渚幽当即想将手抽出来,意味深长道:“果真是长大了,还会动手动脚了。”

  长应却一脸疑惑,“我未动手动脚。”

  “那你为何要这般剐蹭我的手。”渚幽微微眯起眼,审视一般,原本无辜的眸光登时锐利得很。

  长应却甚是平静地解释,“你百年前哄我入睡时,不也这般抚着我的背么。”

  渚幽一时间竟无从反驳,皱眉问:“背和手能一样么。”

  长应面色平静,又甚是坦诚,淡声反问:“不都是……躯壳么?”

  渚幽登时语滞,当真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难怪长应心清,如此能不心清么。

  这边隅之地虽风沙甚大,但并不穷苦,兴许是同外邦往来的缘故,此处小贩所叫卖的古怪小玩意儿甚多,男女脸上皆蒙着面巾,以免风沙入鼻。

  渚幽既已应了下来,便不会悄然远走,心知即便是走也走不到哪儿去,都已被九天神尊盯上了,竟还想走?

  长应牵着她住入了酒楼客房之中,她将门一合,纤细素白的手指微微一勾,床上铺得整整齐齐的锦被登时掀起了一角。

  渚幽心觉莫名,弹指将发上术法撤去,一头墨发陡然化白。

  过会,她听见长应平静道:“睡吧……”

  渚幽回头瞪她,外边叫卖声未停,如今还是日上三竿之时,这龙竟叫她睡?

  这一幕何等熟悉,百年前她不正是这么硬是将稚女模样的龙哄睡着的么。

  果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此一时彼一时,没想到如今要被哄睡的人竟成了她。

  她站着一动不动,心道长应定是在天界被闷坏了脑子,模样长得还挺好的,怎么脑子不太行呢。

  长应的五指仍扣在她的手背上,那五指根根纤细如玉,与那双淡漠的龙瞳截然不同,是温温润润的。

  “即便是凡人,观这天色也不是该睡的时候。”渚幽忍不住道。

  长应牵着她便朝床榻那侧走,她身一低便坐在了床沿,平静道:“百年前你便是没有同我一起睡,所以才矮我一截。”

  渚幽笑了,“你莫不是还想让我同你身量一样?”

  长应没应声,就跟默认一般。

  渚幽没躺下去,却因长应牵着她的手,而不得不倾下了点儿身,纤长的银发在身前晃悠。

  她慢腾腾开口:“既然如此,你是不是还想弄个九天神尊给我也当当,好让我能同你平起平坐。”

  她盯向长应那双淡漠到纹丝不动眼,竟连丁点愠怒也未见着。

  一个魔说她要当九天神尊,这不该是能令众神激愤之事么。

  可偏偏长应眼中当真无甚波澜,她金目一抬,心道她是想的,可嘴上却说:“你如今就能同我平起平坐。”

  渚幽面色复杂,鬼迷心窍一般,还真坐了下来。

  她才刚坐下,忽觉困意兜头盖脸而来,她本不该如此疲乏的,可一瞬之间,竟要连眼皮都掀不起了。

  这境况就如同百年前长应所历,当时她做了什么?

  她那时在屋上下了禁制,独自一人将法晶藏在地下。

  随后想悄悄返回魔域,没想到长应竟跟在了她的身后。

  可如今长应是想做什么?

  她还什么都未想明白,脑袋便砸在了软枕上,随后腰畔似是扶上了一只手。

  可惜这困倦她根本驱不走,长应的境界属实太高。

  坐在床沿的长应规规矩矩地收回了手,将锦被拉至渚幽的下颌,她隐约觉得渚幽这身子太瘦了些,那下巴尖得厉害。

  干脆又将锦被往上拉了点儿,遮到了她的嘴唇下方。

  她起身走出客栈,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这方圆之地里的所有人与物都似凝滞了一般,就连风也停了。

  四处静谧无声,仿若成了一座死城。

  她只一招手,五彩玄英从半空抖落,凝成了一个人形,恰就是芝英仙。

  芝英仙低身作礼,“不知神尊有何吩咐。”

  “我要将东海太子芒风及他的妻收入座下。”长应淡声道。

  芝英仙不解其意。

  长应又道:“你且去禀报天帝,我已有浊鉴消息,三日后,便让他派人前来,届时,你将芒风同璟夷带来见我。”

  芝英仙不知这浊鉴究竟是落入哪个魔手中,竟还要天帝再派人手?

  但她未敢质疑,连忙应声,“小仙这便去禀报天帝。”

  长应颔首,挥手令她离去。

  那身着彩衣的仙子顿时又化作玄英飘远,倏然没了影。

  长应眼一眨,周遭静止的凡人得以动弹,谁也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她转身回到房中,刚坐在窗沿上,腕骨上边撘上了一根细瘦的手指。

  渚幽以一根手指按住她的手腕,双目澄澈地问:“你方才去见了谁。”

 

 

第73章 

  渚幽手指温热, 按在长应的腕骨上时,未用太大的力气,绵绵软软的。

  她才醒没多久,虽还是困倦不堪, 可硬是逼着自己睁开了眼, 眸光潋滟如水, 那模样显得更无辜可怜了。

  方睁开眼时,她只觉周遭古怪无比,四处竟然静得连丁点声音也没有。

  再一看,窗外天上的飞鸟顿在原地,似是成了个被吊在半空的木雕,展开的双翅久久未见摆上一摆。

  那寒凉的威压将一切都震慑住了,凡间生灵动俱动弹不得。

  她猜也不用猜, 便知晓此事是谁做的,除了长应,如今三界中怕是没有几人能做到如此。

  渚幽躺在床榻上, 虽是睁了眼, 可却极难动身, 只手指能略微屈起。

  于是她干脆躺着一动不动, 等着长应从外边回来, 那龙必然是会回来的。

  果不其然,过了一阵, 长应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身上还携着一股奇妙的花香,这味儿甚浓,也不知是从哪个仙身上沾来的。

  她只隐隐觉得这气味甚是熟悉, 可识海中却晃过了数张脸,硬是挑不出个结果。

  在长应回来之后,这方圆之地又一切如常,门方合上,吵嚷声顿时从窗门外传来,好似一切又鲜活了。

  半空中停顿了许久的鸟这才振翅腾身,叽叽喳喳叫了一阵。

  渚幽将手探出了锦被,腕骨细瘦得不堪一折,她略微将手腕一抬,便摁在了这龙的手腕间。

  长应似是未料到她能醒得那么快,心下一阵错愕。她垂下眼,恰好迎上了渚幽那直勾勾的目光,好似明月化作了钩子,将她的心钓了起来。

  她抿了一下唇,问道:“你何时醒的?”

  “是我先问的,你且先答。”渚幽仰躺着看她,下巴尖还遮在锦被底下,看起来又柔软又可怜。

  长应面上无甚表情,平静地看了她好一阵,似是在斟酌用词。

  只是她鲜少说话,故而每次开口前都要想上许久,似是连如何发出声音都要好好琢磨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