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异常晴朗,正门口“XX师范大学”六个大字悬在半空闪着金光。一行飞机喷出的云烟,在蔚蓝的背景下化为一个白色的箭头,直指天空中那轮还未消去的残月……淡淡的月白,是否从那天晚上起就一直在这里等候?
不久前一个傍晚,被校警小孙带着走出校门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再没机会重返校园了!就在现在站立的地方,我回头匆匆地望了一眼师大的校门:夕阳下一抹金色的乌云,恰好在校名上笼了一层阴影……
时隔多日,竟没想到能故地重游!一样的校门,一样的师大,只是换了一个不一样的我。
这段日子,我妈从东北赶来上海,见了我便两眼泪汪汪的,“孩儿啊,你怎么会做这种蠢事!我是瞒着你爸来的,要是让你爸知道了,他一定把你宰了做下酒菜!”
虽然四眼他们一再表示没关系,可毕竟“酒瓶杀手”名声在外,学校宿舍看来是没法住了,系主任和我妈协商后,决定让我在校独自租房,好不容易租到一间合适的房子,李老师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定方圆两三里内没有酒瓶后,这才让我定居下来,看来系主任还是有些担心的,毕竟有我惹祸在先,系里平白要担很多的责任。
半个月左右没来师大,这次竟有机会换另一种眼光,重新审视一下这个差点将自己流放在外的母校。
一入校门,放眼便是那条笔直畅阔的华夏路,这条东西向的大道贯通了大夏路、文史路、光华路、丽娃路、夏雨路和公青路,是名副其实的师大主动脉。迎面都是熟悉或陌生的年轻面孔,扑面而来的青春朝气,一扫我这几个礼拜的阴郁。两边梧桐伸出的枝叶在头顶连在一起,就像是一个遮天蔽日的半圆拱廊,走过这个绿色的“时间通道”时,我仿佛正渐渐回到一年前刚来师大的时候……
门口大草坪边上零零落落坐着些乘凉的学子,中间有几个正在玩飞碟的研究生,忽见远处树荫下坐着的一个男生,背影看上去有些眼熟,不由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走到跟前,用眼睛的余光瞧去:好像……不是他……大着胆子回过头,盯着那个男生正面瞧了老半天,确定不是他,这才松了口气,心里却不知道是庆幸还是遗憾。
好久没再河东食堂吃早饭了,连食堂的气味都这么怀念,吃罢出门,见门口的消息栏里贴满了广告:招聘、考研、公务员、暑期打工、大礼堂的影讯、社团的活动……一个学生所需要的信息在这里都能找到,看消息的时候还能给你配上背景乐,就是消息栏背后河东篮球场上永远不停的“心跳声”。不觉间有一条消息吸引了我的眼球,是学前与特殊教育系的一次DV展映,在上面看到了久违了的罗姐的名字,仔仔细细看了半天,却找不到他的名字,不知是这条通告过于简单,还是这次他没有参加,不由心里惴惴。
时间还早,继续沿着华夏路一路走去,以前做生活委员那会儿经常骑车经华夏大道到正门口拿信件报纸,却直到今天才有机会慢慢欣赏一下路两旁的风景。据说左边文科大楼底下这一片荷塘,是师大八景之一的“荷塘挹翠”,不经意瞥去一眼,水中白色的荷花已是婷婷袅袅;荷塘的正对面、右手边有一圈笔直参天的银杏,树干挺拔倔立,也算是师大八景之一,唤作“古木清辉”。奇怪平时自己无数次经过这里,都不曾留意,现在看去,师大竟是如此秀丽!
穿过丽娃路,还没到夏雨路,站在丽虹桥头平望四周,丽娃河两岸的柳条已经完全垂到了河面,就像是一个个洗梳长发的女孩,藏身在开满了红花和白花的夹竹桃下。这里就是传说中师大八景中最美的一景——“水榭观虹”了吧?据说雨过天晴,站在桥上放眼望去,丽娃河在这里的一段便会现出美丽的彩虹,不过传说终究还是传说,自己一直也没见过。忽然想到那一天从体育系围棋教室出来,追着他来到桥边,夕阳静好,金色醉人,虽然没见着一道彩虹,回首间,却见到了一个如彩虹般美丽的人影。
再回首,人消影散,一切恍若隔世一般……
“同学,请问五舍怎么走啊?”
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突然拦住了我,她的身旁站着个男生,两个人看样子就像是儿子刚刚直升了师大,母亲带着儿子过来探探路的。
“大招手像那里转弯直走,公青场对面的白房子就是。”
“谢谢你啊!”母亲操着浓厚的上海口音谢过了我,随孩子一起往我指的地方去了,那个男孩一路上还东张西望,非常好奇的样子,从他身上仿佛看到了一年之前的我。
一句路人的问话突然打断了我的回忆,看了看世纪钟上的时间,其实也不早了,我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朝数学系走去。
还没进阶梯教室,就见门里一片白色,吓了我一大跳:怎么这个布置!难不成是……
再走近些,才舒了口气,原来教室第一排还是按惯例让女生们占了,只不过一本本笔记本现在换成了齐刷刷排开的卷筒纸,大手笔,一拉一排,白花花一片,乍看就像谁的灵堂似的!
也难怪自己心惊,出了那么大一档子事儿,心里实在虚得紧,有些风吹草动就是风声鹤唳。我在门口踯躅了老半天,一咬牙、一跺脚,闯进门来,心想:不就是一分钟的事儿嘛!早点走到后排没人的角落里猫起来就万事大吉了!
谁知这么大一个活人,毕竟不是过街的老鼠,躲是躲不过的,我一进门,就像身上带着沉默病毒似的,原来还叽叽喳喳学生,突然一个个安静了下来。我朝众人尴尬地笑了笑,自顾自一声不吭低头走着路,行走之间,仿佛正有无数双目光朝我这儿射来,想到众人的鄙视、惊讶、恐惧……我不由脸涨得通红,一分钟的路,却好像有一个上午那么漫长!
正在我遍寻地洞想钻而不得的时候,迎面突然传来一句:“啸东,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我微微一惊,抬头看,是原来住在隔壁寝室那上海哥们主动朝我打了个招呼,我一时受宠若惊,忙朝他点点头,再一看,五舍哥几个竟然都在这里了!
一旁的高乐高见我到来,立刻站起身来,指了指他旁边的一个空位,“东哥,我和四眼也给你占了个坐,不过比较靠后啦,你知道的,我们系女生都太厉害了,呵呵。”
“啸东。”一句熟悉的声音从一边传来。
我一转头,四眼正笑嘻嘻地看着我。我不由眼睛一红,想要说一句“兄弟”,声音却合泪哽在喉里说不出来,只得一个劲儿点头,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洋洋。
系里的宣传看来做得很不够,许多人见我到来,都是十分惊讶,不过后来见到四眼他们和我坐在一起,并且和好如初,原先那些“酒瓶杀手”的谣传便不攻自破,校园里骇人听闻的传言也就成了寝室里打打闹闹的小事,变得见怪不怪了。
毕竟有些日子没来,一节课听得有些云里雾里,问了问高乐高和四眼,发觉他们竟比我还云里雾里,真不知道这一两周是怎么学的!
我微微一笑,用手轻轻敲了敲四眼的脑壳。
铃声响起,好不容易完成了我重返校园的第一课,正和四眼他们说说笑笑准备离开,打老远就见班长一个人一脸严肃地朝这儿走来。
“啸东,不是我们不够义气,这老娘们实在太难缠……我们先撤了,你保重!”高乐高和四眼朝我吐了吐舌头,做了个你来掩护的动作,一眨眼的功夫就在我眼前消失了。
平时我就怵班长三分,现在不光彩的事儿又落在她手里,碰上这么棘手的女人,真的是鬼见不愁她见愁!我忙脚底抹油、准备开溜,可班长还没等我起跑,一个凌波微步抢在我身前,手上也不闲着,顺势冲我竖了竖纤纤葱指……
我黯然无语,叹了口气,心道:完了!
谁知班长却是嫣然一笑,忽然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塞在我手里,一边说道:“这两周老师讲的课本里的东西不多,你自己看吧…”也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掉头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拿着笔记本还站在原地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