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男小说:男人啊男人!-第11章
虚拟花卷
1 年前

[倒春寒]

谁也没有料到,春节过后,除了仍是沥沥淅淅的毛毛细雨外,几阵寒风一过,树枝和那些稍微突出的屋角、墙面,此时都挂起了冰凌;未及融化的雪全被覆盖在油亮的冰凌下,山城的的大街小巷忽然少了很多人,街面在经历了春节的热闹之后,现在显得异样冷清。

这种时节,就是人们常说的“倒春寒”了;只不过,今年的倒春寒却寒得离奇和少有。

山脊回来的那天,恐怕是全年最冷的一天吧。街面上铮铮发亮,的士停开,公交大巴也是很久才来一趟,路人将头缩在竖立起来的衣领里,或是裹着围巾,或是套着围脖。

山脊站在侯车室里,透过窗玻璃茫然的看着变得十分冷清的站前广场。

“唉,是该回家的时候了。”他在心里叹道。

山脊一直在想:究竟应该回哪个家。

出差前,晓梅已搬进新居。就在晨辉举行婚礼的那天,这个新居正在烧第一次锅底。照理说,他这个男主人是不可或缺的,何况来的又都是晓梅的至亲。山脊知道,他的缺席一定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还是回那边吧。”看看宽敞的站前大道没有任何小车,他知道接他的车是来不了啦。

决心一下,山脊便爬上刚要开走的87路。也许是天气太冷的缘故,车上人不很多,后排的座位全部空着。他就坐在这排的左角上,想着让他心里发怵的销售问题。

看来,春节后的市场就像车外的天气一样要一个劲的冷了下去。他的南宁之行不仅未到手任何合同,就连原来的货款也还是文丝不动。正在这个骨接眼上,发动毕节的货又出现了严重的质量问题,对方要求尽快处理,看来不跑一趟是不行的了。

山脊感到异常的疲惫,这种疲惫不仅来自体力,而且还来自心里。

他弄不清楚,自己有家,有孩子,事业即便不算有成,但比起晨辉来说,也算是一在天上一在地下了。在外人看来,他因该是幸福的、美满的,他应该做一个知足常乐的人。

可是,他乐不了。

山脊没想到,在年近半百的时候,自己竟会将真切的情感分给了一个半年前还毫不认识的陌路人。他不时的想起晨辉,他喜欢他轻柔抚弄时的那种感觉,喜欢他依偎着他慢慢述说心中苦痛的那种语调;还有的,就是从晨辉与玉翠那并非缠绵却动人心魄的恋情中,他看到了一种揉合了亲情、爱情、人情、友情的难以名状的真情实感。晨辉为什么会将这种情感一分为二,一半给了玉翠,一半给了他?

开始时,他把晨辉看成是Gay;亲眼目睹晨辉与玉翠的恋情后,他并不怀疑晨辉应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男人;可是,就是他们这样两个大男人,在那些相拥入眠的夜晚中所做的事,究竟哪些应该是顺理成章的,哪些却是违背常理的,他说不清、道不明。在自己女人的面前变成了性无能,却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召唤下回复了男子汉的雄风,这是不是有些世道的颠倒?

春节过后儿子就走了,家里突然间又落莫和冷寂了许多,虽然孤寂的纷围依旧,但心中却平添了许多失落感,山脊猛然间又想到了儿子所说的“累”。

山脊怀着对晨辉的眷恋、牵挂和急切的盼望走上扶梯,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那一当儿,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心中隐隐的激动,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可是,屋里的一切让他失望。

屋里没有山脊一路来想象中的那种温謦的纷围,也没有晨辉和玉翠的身影。

山脊茫然四顾,屋里只有依旧的冷清,只有母亲的遗像依旧看着他微笑着。

山脊予感到,在他离家的这段时间,这个屋里一定发生了既是预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当他在电脑桌上看到晨辉的信时,这种预感得到了实实在在的证实。

山脊:

玉翠在你离开后的第三天就去了。她去得很安祥,脸上还挂着微笑。

我不想向你诉说我心中的那些苦痛和悲凉,我深信,你能体谅得到。

自从认识你以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没想到,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会在我碰到难关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的向我伸出温暖的手。虽然时至今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实姓名,可你让我看见了一颗金子一样的心。

你可能不知道,在情人谷,我曾把你当成报复的对像,后来我知道自己错了,现在我应该向你真诚的到歉。

处理好玉翠的事我马山就回来。

你不要搬走而只把我留下,我害怕那种孤寂和冷清。

我想告诉你,不管世人会怎么看、怎么讲、怎么议论,我都甘愿作你的情人,不是一天两天,是永远!

等着我!

陈辉

4月2日

在随后的一天时间里,山脊一直将晨辉的信揣在怀中,有空便拿出看一下。晚上,他在电脑里调阅了晨辉给他的所有来信和聊天记录,细细的品味着他和晨辉认识后的所有细节,随后又把晨辉这封信打好并存了盘。最后,他同样在这张电脑桌上给晨辉留了一封信。

第三天上午十点左右,他怀揣着晨辉的信,带上必要的物品,自己驾车去了毕节。

在山脊离开的第二天上午,在将近十点的时候,晨辉回到了这间屋里。

玉翠离去后,晨辉重新给自己的人生进行了定位,他铁了心,决意要和山脊一起演绎完今生的所有故事。他拿出揣在怀里的驾照,一面翻来覆去的看,一面规划这今后的事情。他环顾屋里,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增加了许多烟头,显然山脊回来了。他看看表,拿起外衣准备出去。

他想在山脊回来之前为山脊做上一桌丰盛的菜,然后,两人坐下来好好的吃上一顿,好好的聊上一聊。这两月来,事情一直风风火火、烦烦杂杂、忙忙碌碌,悲悲切切。现在,所有的事好像都已过去,时间是应该留给他和山脊的时候了。

正在此时有人敲门。

“你是王总的亲戚吧?”来人问道。

“哪个王总?”

“就是住这里的王总呀。”

“他姓王?”

“是啊,你不知道?”

“什么事呀,你就说吧。”

“知道王总夫人住的地方吗,要通知他一下,王总车祸了!”

“在什么地方?”

“去毕节的路上。”

一阵忙乱之后,晨辉和晓梅一行六人钻进了开往毕节的车,而且晨辉就坐在含梅的斜对面。

晓梅弄不清她是谁,就连全车的人也都将晨辉看成了山脊的亲戚或好友。开始时,她还认为是来索取欠付的工钱,直到晨辉同样上车,而且还坐下来时,她有些懵了。要说是亲戚,可从未见过,要说是朋友,他比山脊可小得多呀。

晓梅见到晨辉,心情有些异样。在装修房子的那段时候,看到这个眉清目秀的小伙与衣着邋蹋的零工混在一起,心中不免有些同情。为此,只要见到他,晓梅总是将要搬要弄的杂活交给他,她感到这小子不仅帅气,而且做事麻利放心,不是那种丢三落四或顺手牵羊的人。但令她不解的是,自从那天见到山脊之后,他再没收过晓梅一分钱,每次都嘿嘿的笑道:不了,就算我帮忙,沾沾你家的好运吧。

有一次,晓梅看晨辉满头大汗有些过意不去,曾想让他进屋喝杯水。可晨辉埋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后又看看自己的脚,“算了,就站这儿吧。”

晨辉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拿着水杯,一遍遍的环视着这间新居,最后动动情的冒出一句:天堂呀!

可是今天,晨辉却拖鞋未换就冲进了这间新房。

晨辉就那么旁若无人的坐着,木然的脸上不时挂着泪。

全车一行六人就这么坐着,空气迷漫着一种惶恐悲切的气氛,大家一路无话。

黔西北是有名的高寒山区,大山总是一座连着一座,往往刚刚爬完一座高山,面临的又是一道深谷。此时,车已走进毕节地界一个险峻的峡谷。从车窗望出去,深谷那面的公路像蛇一样盘旋而上,细数一下,大概有十几道弯吧;它们时隐时现,东藏西躲,最后向右稍微转了一下便钻进了两山之间的山垭里。谷的这面,同样是一来一回地迂回于山体之中。从上往下看,下面的几级路段清晰可辩,它一层叠着一层,每当走到转弯之处,总是给人路到尽头之感。再往下看,便是连接两山的单拱桥了;山脊的车边便是从这座桥上平冲出去的。

山脊没让自己的驾驶员跟车,本意是想借集中精力开车,好让自己暂时忘却那些不愿想而又不得不想的事。可是,在近百公里的路段中,他竟没有一刻逃脱了那些纷纷扰扰、悲悲切切、喜喜忧忧、烦烦杂杂。当走过鸭池河时,他曾问过自己:这样决定是否有些错了。

要下山时,山脊曾将车停了下来,坐在车里向外看去。当时,刚刚放晴的天空是那样的蓝,蓝得有些耀眼;极目望去,仍未摆脱深冬桎捁的大山有着一种肃穆、一种宁静、一种庄严:极远处,无数的山峰是那种耀眼的白,白得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的世界;往近看,峥嵘而几近垂直的山体上,裸露的岩面有的像镜子一样反射着明晃晃的光,有的则保有着原有的本色,在光和影的交错下,看起来有的是死灰,有的是惨白,有的又泛出夕阳浅浅的淡红色;近处的那些草、那些树、还有山脚下三三两两的住家户,此时也全裹在银白色的冰凌里,恍眼一看,恍若似李花、似梨花,一团团、一族族地撒满整个山野……

刹那间,山脊又想到了坐飞机时在云层上看到的那个空灵而悠远的世界,心里渴望着一种解脱。他凝视着眼前这个白色的世界,想了很多,想了很久。直到夕阳渐渐西下,眼见那唯有的一点淡红也黯然消失后,山脊才想起还要赶路的事情。

重新上路时,暮色已经降临。山脊感到,刚才那肃穆宁静的气氛好像在哪儿见过,仔细想想,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他眼前总是闪现着一片白色的世界,灰白的、银白的、惨白的、死白的;这些白飞速的向他迎面扑来,随即又极速地向后退去。不知怎的,就那么一刹那间,他竟将同样泛着白光的、已经干凅的河床当成了路,车离开桥面后便像离玄之箭一样直奔桥底……

人们看到山脊时,他完好的匍伏在方向盘上,头深埋在两手之间。看见的人,有的说他是在埋头哭泣,有的则说,他累了,睡着了……

实际上,山脊已因剧烈的碰撞离开了人世。

晨辉和寒梅一行赶到时,他已被从车中取出,静静地躺在车旁的河床上,眼里正在流出的不是泪,而是殷红的血。

山脊就这样去了,在无声无息中走完了自己的人生之路。原来他就想过,他是悄无声息的来,也要悄无声息的去。可是,人世间总有很多事是事与愿违。

山脊是因公去世,后事自然必需办得热烈隆重。

灵堂是设在山脊新房里的,这是寒梅的要求。照她的话说,新房装修好后山脊还没住过,她要让他在这里好好的住上几天。

花圈是顺着窄窄的小巷一路排出去的,几近排上了大街。凭吊的人络绎不绝,有亲朋、有好友、也有专借丧葬机会聚在一起的牌迷。哀乐在希里哗啦的洗牌声和胡牌后的尖叫或唉叹声中,强一阵弱一阵的哀鸣了三天三夜。

单位给了山脊很高的评价,可在一些人的心中,认为这种评价也不尽然。晨辉一直没有发觉,这个中的原由全是因为他。

山脊回到家的当天,晨辉要求独自一人清洗遗体。烧好水后,他便反锁上门,仔仔细细揩掉山脊脸上身上残留着的血和泪。有好几次,他将脸贴在山脊冰冷的脸和胸脯上,一面任自己的泪就那样流着,一面一遍一遍的呢喃:“山脊……山脊……啊啊……山脊……”,他不能自抑地、拼命地摇着头,豪啕大哭了好几次。

山脊的衣服是晨辉和寒梅共同为他穿的。

山脊的一生,曾与眼前这一男一女深情的亲吻过、忘情的触摸过、疯狂的作爱过;在那些不为人知的爱的疯狂中,几许是欲望的喧泄,几许是情感的升华;几许是忘情的消魂,几许是苦痛的折磨,几许又是心灵的震撼……这些问题,只有他们自己知、自己晓。

今日,随着生命的离去,山脊冰冷、僵直地紧闭着双眼;对他来说,着究竟应该是永远的忘却,还是永远的铭记?

晨辉的恸哭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和猜测,人们以惊讶的目光尾随着他。

在众目睽睽下,晨辉旁若无人的做着他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事。灵堂设好后,他为山脊点上了第一柱香。这一次,他没有嚎啕大哭,而是泪流满面的、长久地匍伏在山脊的遗像前;随后便目不斜视的离开了人群回到了他和山脊住过的那间屋里,好长时间一直躺在他曾和山脊睡过的那张大床上。

这个晚上,他看到了山脊留下的那封信:

辉:

读到你的信我很激动,我理解你的一片真情。说实话,这是我没想到的。

在世人的眼中,“情人”两字是不属于男男的。也许我们能这样斯守下去,也许会有一天,我们又不得不分离。这究竟是一种彷徨还是一种宿命说不清楚。

但不管怎么说,你在我心中已占有了很重的位置,这是不言而喻和不容置疑的。

我不是Gay,我想,你也不是。实际上,我俩都不是。可我们都做着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呢,你说不清楚,我也说不清楚。

请不要对我说“麻烦”两字,在我们俩之间,永远应该是扯平的。

开始时,我不难体会到你有一种被扭曲了的报复的心态;可是我发现,你在一步步修正着自我,也就是在这修正的过程中,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晨辉。

夜的阴霾过后,我想、清晨总要迎来阳光吧。人们喜欢到黄山、泰山、峨嵋去观赏阴阳交替的那一刹那,为的就是想领略过去的逝去和未来降临的那种壮丽和凄美。你说是吗?

是你的网名时常让我想到这样的时刻!

在我们之间,无需要问真实姓名,那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只要记住“山脊”就行了。

无论是“山脊”还是“晨辉”,它们都已变成了我们真诚情感的见证;离开它们后,这样的情感就会黯然失色,你说是不?

我要到毕节去一趟,暂时不会搬家,希望回到家时能看到你快乐的笑容,我想,你会的。

我们本来还有好多要说的话,可总是没有机会畅畅快快的聊过一次,现在该是我们俩好好聊聊的时候了。

山脊

4月10日

晨辉没想到山脊竟是以这样的方式与他决别。他凝视着信上的每一个字,那字迹越来越大;最后,在一片模糊中,晨辉看到的全是山脊的身影。

第二天清晨,晨辉又一次来到山脊的新房,他旁若无人的揭开覆盖着的布,埋下头去,在山脊冰凉的额头上轻轻地、久久地亲吻了一口;随后他走到山脊的遗像前,默默的、长久的凝视着。这一次,他没流泪,好几分钟后,他突然一个转身便那么走了。从此,这栋十六层高的大楼中除了晓梅以外,再没有人看到过晨辉。

后来,晨辉这怪异的举动和他奇异的婚礼一直引发着人们的好奇,直至很久以后,有人还在不时的闲谈中探究、议论和猜测。

尾声

人们问过寒梅:他究竟是谁?他和山脊究竟是什么关系?

说实在的,寒梅怎会知道,因为在后来的几年中,她对山脊的了解得实在少之又少。

她经常在那套空寂的大房内,从一间房走到另一间房;有时候,她会在书房里的长久矗立中,或者是在木然的盯着电视的时候,隐隐的想起了她和山脊的故事。

清明前的那个星期日,晓梅来到安葬山脊的陵圆。远远的,她看到崭新的陵墓前已放上了一大束殷红的玫瑰。她低首看看手中的白菊,心里想道:是谁呢?

晓梅走出陵圆时,有人向她走来,她一眼就认出了,是晨辉。

“我送你回家吧。”晨辉指着不远处停着的一辆的士,眼神有些幽幽的。

晓梅突然想到了装修房屋时前前后后发生的许多事。看着这个男人,她想到了那束殷红的玫瑰,感到有些话想说,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直到快进入市区时,晓梅才问道:“成家没有?”

“以前有过。”晨辉淡淡的笑了一下。

“为什么是以前,离啦?”

“没有?是去了。”

“也葬在这里?”

“是的。”

“哦。”

隆冬过后,外环路两旁的法国捂桐已冒出许多新芽,远远看去是一片朦朦胧胧的、淡淡的绿。看着这些迎面而来的梧桐,晨辉和晓梅正在想些什么呢?也许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山脊的身影必定仍在他们的心里。

前面已是繁华的延安路,晓梅的家就要到了,可晨辉还要开着他的的士继续前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