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还原之章(三)
九度天堂
1 年前

伍士夫以为自己会在隔天收到辞退信,但他没有收到,不但隔天没有,再过两天也是没有。

这天,他和以往一样被接到山中别墅,和莫先生打过招呼之後,他在走向书房的路上怎麽抬首巡视都找不到那个坐著轮椅的男人。

「你……你爸爸呢?」

第一个小时的课程上完,中间的休息时间,伍士夫忍不住问。

晓轩跟往常一样非常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连休息十分钟都将背脊挺得直直的。

「爸爸前两天发烧了,现在在房间休息。」

「是……是星期二发烧的吗?」

晓轩点点头。

伍士夫满脑子却想到星期一晚上所发生的事……

不知道为什麽,鼻子就酸了起来。

这一酸,还得了,眼球里的液体来势汹汹,怎麽挡也挡不住。

「老师,你在哭吗?」

「啊,没有啊。」

啪嗒。

一颗饱满肥大的泪珠就滴在木桌上。

「老师,你为什麽哭?」

「啊?」伍士夫茫然地看著晓轩,看了几秒,然後放声大哭。

他伸手抱住晓轩,将鼻涕眼泪全数蹭在晓轩的衣服上。

可怜的孩子……

伍士夫似乎能从莫先生与向先生的对话中,了解到什麽。

「你妈妈……你妈妈……」

晓轩原本静静地让他抱著,却在听到「妈妈」这两个字时整个身体力力地震颤了一下。

「老师,你是不是知道什麽东西?」晓轩轻轻地推开伍士夫,并不是拒绝的那种,而是有话想面对面谈的那种。

「啊……没、没有。」拿下眼镜,伍士夫无能地用手背擦掉眼泪。

都这麽大的人了,竟然在自己的学生面前失态……

「等一下下课,我可以跟你爸爸讲几句话吗?星期一的时候太谢谢他了,让我留在这里休息……」

听到这里,晓轩的表情更难看了。

「你星期一的时候,有留在这里?」

「啊,是啊,我吃了一些药,然後就睡著了。」

咬住下唇,晓轩的表情已经不是难看,而是将眉头皱得很紧,紧到小孩不可能会有的深度。

「老师,那天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麽?」

伍士夫勉强镇定地道:「没有,感冒药让我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

对著男孩严肃的脸,他竟然有种讲话快要咬到舌头的感觉。

「那,你为什麽哭?」

「啊,我、眼睛突然进沙子了。」

伍士夫终於明白,并不是自己不去找一个更好的理由,而是每个人在情急之下都会说出一个熟悉的理由。眼睛进沙已经被用了几千万遍还没用腻?不过这至少是他第一次使用。

「可是老师,这里一点风也没有,怎麽把沙子吹进眼睛里?」

「……」

十分钟的休息已经结束了,伍士夫不自然地看了一眼手表。

「啊,上课上课,刚刚讲到动词的三态变化……」

所幸,晓轩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认真地听他上课。

晓轩穿的很整齐,白色的衬衫和灰底色黑格纹的毛衣背心,小大人般的西装裤,白色的袜子。整身的打扮就像电视里好人家的小少爷。

他走在前头,而伍士夫跟在他身後,每走两步就忍不住去推眼镜。

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怎麽也改不了。

来到木制花雕的门前,轩晓礼貌地敲门,里面一声微弱的「请进」让伍士夫不知为何抖了一下。

「爸爸,老师说想看看你。」

「喔。」

伍士夫走到房内,只觉得房内有一种奇特的味道,是那种从小到大生病时才会闻到的胶囊味。

「老师你好。」

「啊,你、你好。」

那个男人看起来更疲累了,声音,说不出的沙哑。

原本就很瘦的脸,现在看来更是憔悴,男人沉静地靠在床背上,要不是那双看著他的眼珠子会转动,那麽伍士夫会以为眼前的是一副画。

「老师,是有什麽事要跟我说吗?」

「啊,谢谢你星期一的时候让我留下来休息……」

「後来感冒有好一些吗?」

「有……已经好多了。」伍士夫抬起头,突然被窗外的风景吸引了,从这里看下去,竟是一大片的花园,说不出什麽名字的花朵,漂亮的让他觉得极其搭配眼前这个男人。

「喜欢吗?风景?」

「啊,很漂亮呢。」

「每次生病,看到那些花,心情就又会好一些了。」

伍士夫转眼看著男人,侧过去的脖颈冒出细细的一层薄汗,皮肤上面有几块红红的东西,是什麽啊……在意识到那是什麽的同一秒,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脸,有点滚烫。

「晓、晓轩,你可以出去一下吗?」

男人与男孩同时看著他,满是疑惑的表情。

「啊,我要跟晓轩爸爸说一下最近上课的事……」

「好的。」应答一声,晓轩便转身走出去,还不忘将门带上。

「晓轩怎麽了?课业上有问题吗?」

担忧地问著自己的男人将身体微微往前倾,仔细聆听的动作让伍士夫愣了几秒。

「向先生,我能帮助你什麽吗?」

终於,还是问出口了。

眼前的男人,是如此微弱,微弱到让他想将他送去他所想去的地方。

「要我帮你联络晓轩的妈妈吗?还是,直接带你去见你的……老婆?还是,要我去跟莫先生说?」

男人的脸上,先是极度错愕的样子,然後,低垂的眼睫很快就盖住了一闪而逝的激动。向德恩看著绵被,淡淡地说:「你在客房时,果然都听到了。」

「我不是有意要听的,向先生……对不起。我或许太唐突了。」

「……没关系。」向德恩抬首微微一笑,「也不是你的错。」

伍士夫抿著唇,不知道为什麽,看著这个脆弱的男人,心中一直涌起鼻酸的念头。

「向先生,我会尽量帮助你的,相信我。」

──相信我。

向德恩记得,很久以前,也有一个男人这麽对他说。

相信我。

相信我。

相信我,恩,我会把救出这里。

结果,那个长相比女人还要美丽的男人在还没有将他拉出汹涌的游涡前,就死了。

为了救他,而死。

闭上眼,向德恩彷佛回到两年前那场荒谬的婚礼。

当紫跟他的老婆手勾著手出现在他面前,跟他说,那就是他们的婚礼。

向德恩在那时候彷佛死了。

晓轩呢?

晓轩那时就站在那致命的棚架下。

棚架,怎麽会说倒就倒呢?

当他把小孩从身边推开时,有个男人以秒百米的速度冲了过来,紧紧地将他抱在怀里。当他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有两件事同时发生。

塴毁的架柱,硬生生地刺破流的心脏。

而他的脊椎,几乎快被棚架压得不再有功能。

抢救之下,他的双腿再也没有知觉。

而那个一直叫他相信的男人,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时候知道这个消息时,他好像哭了吧?

--大家一定很想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