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杰点燃一根烟,任由刀一样地风切割著肌肤,痛楚的感觉。可以让人冷静和清醒。
铃声响起,王志文在电话那头质问,你是不是早就在查赵晓刚了?为什麽不告诉我!
胸口痛楚的感觉愈发地深刻,王文杰皱皱眉,还是那句话──爸,遵守纪律,注意案情保密!
王志文又被戗得咳嗽了好几声,半天没说出话来。
电话里隐约传来弦索胡琴的声音,空旷而寂寞,荒村沽酒的林冲在深夜叹息──讲什麽雄心欲把星河挽,空怀雪刃未除奸,叹英雄生死离别遭危难……
王文杰沈默地倾听,听得出了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王志文沈默了良久,叹了一口气,“唉……把车窗关上吧,这麽冷的天,冻坏了不是玩的。”
王文杰回过神来,有些诧异地询问,您怎麽知道我开著窗子呢?
那边又是一声叹息,你是我儿子,唉……
王文杰於是默默地关了窗。
“你现在打算到哪儿去?单位,还是……回家?”王志文关心地询问,问得甚至有些小心,大概是被儿子那个‘案情保密’搞怕了。
王文杰这回不保密了,回答得很干脆,去单位,一堆工作要布置呢。
“哦。”王志文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什麽了,‘哦’了一声许久没再说话,直到儿子以为电话断线正打算挂掉的时候,忽然又开了口,“嗯……要是需要什麽资料,可以去找找王其实,他是老档案了。你也知道,不是所有的档案,都可以写在纸上的,有的时候,人脑比电脑可靠。”
王文杰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爸,您放心。
我放心。王志文轻轻地笑了,儿子……
什麽?
你是个好警察,真的,我很高兴,你做得很好。
忽然胸口涌起一股热浪,汹涌澎湃地涌上来,一直涌上脑子里,热烘烘地冲出了眼睛鼻子和口腔,舌头一阵阵地发麻,想说什麽却张不开口,怔了老半天,王文杰勉强地忍住了哽咽,笑著回答,“爸……您再不回去看戏,我的票可就白买了。”
……
台上的《野猪林》已经到了尾声,风雪山神庙,无国可投无家可奔的林冲被逼上了梁山。台下听戏的人们叹息著,叹息──英雄生死离别遭危难。
王爱国坐在最後一排,安静地倾听,眼睛里,除了叹息,还有诧异──前面几排斜过去,那两个坐在一起的背影,居然是燕叔叔和大伯伯。
说起来,王爱国长这麽大,从来没见过这俩人单独在一块儿,用王其实的话说:这两个人,就像巧克力蛋糕和棒子面窝窝头,看著就不是一路货!
的确,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这俩人是向来互相看不顺眼的……王爱国决定明天去配一副新眼镜。
而王志文和燕飞却显得很自然,就和所有专程来欣赏於老板的戏迷一样,手指头轻轻打著拍子,嘴里时不时地叫上一声好,鼻子里哼著隆格里格隆……“我说,王爱国在後面,看见了麽?”
燕飞没回头,轻轻‘嗯’了一声,脑袋点了一下,自顾自地隆格里格隆。
“他旁边那人有点眼熟啊,好像见过……”王志文有些不放心,他现在对谁都不放心──被某人传染的。
燕飞又‘嗯’了一声,依然是隆格里格隆……
王志文於是不说话了。
猩红色的幔布缓缓关闭,灯光骤亮,掌声如雷般响起,雪夜的林冲,留下一个孤单的背影,渐渐远去。幕布落下,这出戏,演了一年又一年,不曾谢幕。
第115章
戏已散场,人群也散去,王志文和燕飞走出了剧场,夜正黑,一弯冷月远远地挂在天边,就像林冲曾经满怀激愤地问,问苍天,缺月儿何时再团圆?
王志文於是满心满怀的感慨,脱口而出说了一句不著边际的废话,“林冲……也姓林。”
燕飞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林彪还姓林呢──毛主席说过,天要落雨,娘要嫁人,由他去罢。”
“可林烨是你的学生。”王志文不再打哑谜,“你总该帮帮他。”
燕老师的反应却很冷淡,“我桃李满天下,帮得过来麽?”
“桃李满天下,你能记得的有几个?”王志文伸出一巴掌,“超不过五个吧?林烨至少是其中一个,对不对?”
“那又怎麽样?”燕飞的反应依然淡漠,“我不是鲁智深,救不了林冲。何况,鲁智深不也没能救下林冲?我是尸检小组的成员,我可以用我的专业和人格保证,尸检不会有人动手脚──这是我的工作。工作之外的事情,跟我没关系。”
王志文有些後悔了,後悔来找燕飞碰这个钉子,他不是不知道燕飞看自己不顺眼,他太莽撞了,以为自己可以说动燕飞──毕竟林烨是燕飞的学生。可是他万万没料到,燕飞居然回绝得毫无商量的余地。早知道的话他会请王其实当说客,他知道王其实一定能劝动燕飞,偏偏王其实出差了,他等不了那麽久。
忽然一个声音在身後响起,平静得没有起伏的语调,像背书──“一个人,贪财也好胆小也好淘气也好什麽都可以,惟独不能自私,不能只想著自己不考虑别人。”
燕飞像被烫到了一般,猛地调转头去,瞪向身後的人,王爱国!
王爱国站在身後,平静地看著燕飞,轻轻复述著燕飞曾经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如同谶言如同梦魇如同魔咒彻底改变了他一生的那句话,“很多错误都是可以原谅的,惟独自私,不能原谅。燕叔叔,别让我对你失望。”
燕飞犹如雕塑一般,呆呆地瞪著王爱国,说不出话来。王爱国却像没事人一样,轻轻笑一笑,转身拉起身边人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开,只留下模糊的背影,渐行渐远。
王志文若无其事地扭开脸,“呃……我想起来了,那个人,是王爱国的老师,他好像也姓林。”
燕飞僵硬地转回了身,看向王志文,面无表情,“好吧,要我做些什麽?说话。”
……
王志文说的‘好像也姓林’的老师当然是老蒯,被王爱国拉著手,一脸的不自然,没走上几步,就抽回了胳膊,紧紧地揣进兜里,再不肯拿出来。
王爱国也把手揣回了兜里,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很短。
老蒯更加地不自然,没话找话地拣了个话题,“嗯……刚才那个人,是你叔叔?”
王爱国没揭穿老蒯的明知故问,摇摇头,“不,是我父亲。”
老蒯笑了,“陕西人管爸爸叫大,你们家管爸爸叫叔?”
王爱国也笑,笑得很狡猾,“是啊,我们家还管老师叫老婆呢。”
老蒯一脚踢过来,没大没小,滚!王爱国轻松地一偏身,没躲开,屁股上印了个44码的鞋印。
“好吧好吧,不开玩笑了。”王爱国收敛了笑容,严肃地与老蒯面对面,“那个人,你应该见过也认识的,我叫他燕叔叔。但是,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父亲,甚至比父亲还重要。”
“那你至少应该对他礼貌点儿,”老蒯偏开头,轻轻皱著眉,“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定让他很难受──我看见,他脖子上的筋一个劲儿地跳。”
“我是故意的,”王爱国的心口有一些酸酸的,眼里闪动著微光,“那段话折磨了我十多年,我得把它还给燕叔叔。要知道,燕叔叔一直很後悔,曾经对我说的那段话,那是他心口的一个结。我得打开这个结,为他,也为我自己。”
老蒯说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听不懂吧,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儿。”王爱国低头想一想,又抬起了头,“你别误会燕叔叔,他其实从来也不是个自私的人。他不过是跟我大伯伯合不来,所以难为难为他罢了。即使我不说那些话,他也不会真的撒手不管的──他喜欢林烨,我知道。”
“是啊,那个人,他让所有人都喜欢。”老蒯的口气凉凉的,酸酸的,像酸梅汤。很显然,老蒯是把自己排除在‘所有人’之外的。
“我可不喜欢他。”王爱国反应很快,酸梅汤一点没糟践,全咽下去了,甜丝丝地透心凉。他说的是真话,他不喜欢林烨,很不喜欢。
我知道,我都知道!老蒯忽然伸出胳膊,不由分说地揽住了王爱国的肩膀,紧紧地,走!
两个人紧紧地靠在一起,肩并肩地走著,很慢,很慢。
起风了,月亮已经悄悄地隐藏在厚厚的云层後面,远远的天外竟还能依稀看到一颗很不起眼的小星星,很快的,那颗星星也已经泯灭。冷风卷著细细的雪花,缓缓地落下,落在头发上,鼻子尖,嘴巴里,凉凉的,一丝丝甜甜的味道,像酸梅汤。
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老蒯微微侧著头,为王爱国挡著风,轻轻地,轻轻地,哼起了谭咏麟的那首老歌──爱上风雨中走来的你,沈醉在你的怀里,把真实忘记;
王爱国轻声应和,轻轻地,轻轻地,仿佛怕惊动了落在鼻尖上的那一朵雪花……
爱上风雨中走来的你,趁著风雨还没停,让这梦境延续,不要清醒。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雪花漫天飞舞,在午夜的街头,像一幅美丽的画。美极了,美极了。
……
和那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