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回到哨所时,我挑的那两桶水还剩下不到一半,而其他战士水桶里的水则还是满满的。好在夜色遮掩,没有人发现我挑的水是多是少。
等到战士们把水倒进蓄水池,全部走光了我才挑水进去倒。我是个爱面子的人,不想让战士们看我的笑活。刚提起水桶,严龙龙就进来了,伸手就来帮忙。
“你!还没有走?”
“不要紧的,我们刚学挑水的时候,有的连水桶都砸烂了呢!”
我惊讶于这个小伙子的机灵。
“好!以后你教我,我多练练。”我和蔼地拍了拍严龙龙的后脑勺,小伙子低下头去,幸福地笑了。
倒完水我和豹子回到了招待所。一进门豹子就说话了——他应该是憋了很久了。“明天我不会走,除非你接受了我的解释。”
上面说过,招待所一进一出两间,刚开始我是住外一间,豹子来了以后我自己搬进了里间,因为中间还隔了一道门,预防着豹子发神经的话我可以锁住门不理他。
我黑着脸,一边往里间走一边回他的话:“你不要脸我还要脸!这是什么地方?我是这里的什么人?”
“纳米小官,没什么了不起!我哪不要脸了?我妨害到你什么了?”豹子连珠炮似的,还用了一个我第一次听到的新名词:纳米小官!
“你差点毁了我的前程,你已经毁了我的爱情!”我声音粗硬。
“爱情!”豹子轻蔑地哼了一声:“跟那种泼妇谈爱情,你也太掉格了!”
“叭!”我一巴掌扇了过去。“住嘴!不许你污辱她!”
“泼妇!她就是个泼妇!”豹子一边捂着脸一边大吼:“是男人你不会找她!你是不是男人?”
“叭!叭!”我一连扇了豹子两个巴掌,他不仅污辱了何永贞,更污辱了我。我顺手抓起他的行李包往地上一扔。“你去死吧!你给我滚!现在就消失!”
豹子愤怒地逼视着我,用那种眼光!不!凶光!久违了的凶光。少顷,他回过头去,抓起地上行李包,一转身往门外走。
不行,这地方可不比城里,叫他往哪里走?
“回来!”我猛跨上前,抓住豹子的后肩膀往回拽。“要滚也要等到明天!”
我现在的腕力可不比当年,豹子给我这么一拽,整个人就摔倒在床铺上——这房间本来就不大,除了床铺,活动空间已经很小。
豹子刚想爬起来,我马上用力把他按坐在床上。“你给我老实点。”
豹子还真的老实了,他就保持一个姿势——双眼逼视前方,一手搭着床沿,一手搭着自己的大腿,直直地、定定地、纹丝不动地坐在床铺上。这姿势好不熟悉,忽然间我想起了往事,心里后怕起来。
我“扑哧”一下笑了起来,我想缓和一下气氛。“你厉害,还是这脾气。”
我到里间倒了一杯开水,拿出来递给豹子。“喝杯开水吧,哨所可不比家里,不会有牛奶,更没有咖啡、蜂蜜。”
豹子既没有接我的开水,也没有说话,就那样僵硬地坐着,眼光直直地、死死地,仿佛僵尸一样,让人不寒而栗。
“随便你,不要以为这是在家里,不要以为这是四、五年前。”我没好气地把开水放在桌子上,转身走出了招待所。
我想找冷宏聊聊天。
冷宏正在电视房看电视,看到我进来,向旁边挪了挪位置,示意我坐下。
我没有坐下看电视,只是略站一站就出来了。冷宏一见,马上跟了出来。
“有事吗?”他问我。
“没有,就想找你聊聊。”
“行!我们出去走走!”
我和冷宏并肩向哨所左侧的山坡走去。这一处山坡堆满乱石,战士们称之为乱石坡。
我俩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可是一下子又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只是我看你、你看我的呆坐着。
“秋夜朦胧,秋虫声声。今晚好夜色!”我看了看周围的景色,说了一句,算是来了个开场白。
“读过大书的就是不一样。你将来不只是一位将军。”开场白一开接下来就好说了,冷宏接口说道。
“怎么啦!笑话我?”
“你还可以成为一位诗人!大诗人!”冷宏继续着说。
“那是!有时候不小心,还真的‘湿’了一大遍,洗了老半天。”
“哈哈哈!”冷宏大笑起来。“文人就是厉害,说粗话也跟人家说得不一样。”
“粗话!这是粗话吗?是你想歪了倒是真的。”
“虎子,我知道你这个哨长会比我干得好。”
“怎的,我才来两天你就看到我的未来了?”
“我在天仙洞干了四、五年了,上面的评价也说我干得不错,但是我自己清楚,由于水平的问题,我给战士们更多的是严肃、粗鲁,少的是文雅、关爱。象这样摸摸战士的脸蛋,拍拍战士的肩膀,来一个拥抱什么的还真没有过。我还真的服了你,一个小青年修练得象个慈祥的老爷爷。”
“好了!好了!你这是夸我还是在损我?其实啊,粗鲁也好,文雅也好,真诚、自然才重要。我从小跟爷爷、奶奶拥抱,爸爸、妈妈拥抱,长大了跟弟弟拥抱,还真习惯了。要不,我们来一个。”说着我张开双臂,做出要拥抱冷宏的样子。
“去你的!”冷宏一把把我推开了。“说到弟弟,怎么不见豹子呢?”
“发脾气呢,正在房子里面呆坐着。”我说。
“他的性格好象是有点……那个。”
“发起脾气来吓死你,三、四天不说一句话。”
“不跟我说话我落得轻松,吓得着我?”
“先给你打预防针,免得到时你趴下。”
“得了!越说越离谱。他不说话我还得趴下了,那他一说话人家是不是就得上吊?”
我笑了起来,我知道说得再多也没有用,冷宏没有见识过豹子的厉害。
冷宏忽然问我:“虎子,通过今晚洗澡的事,你悟出什么道理没有?”
“悟出什么道理?没有!不就洗个澡吗?能悟出什么道理来?”
“不可能,象你这么聪明的人。”
“干什么事都不能缩手缩脚,否则你就被动了。”其实在回哨所的路上我就悟出了这一点,只不过没有说出来。
“对啰!我就说你一定会有感悟的。喂!小子,如果我不离开哨所的话,我想我们一定会配合得好,我们有默契。”
“那你就不走呗。”
“我还真就不想走,可是能行吗?上面让你走你就得走,上面让你留你就得留,没有什么价钱可讲,当兵的就是这样。”
我默默地听着。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冷宏看了看手表,说是熄灯的时间到了,他要回去吹熄灯哨。我问他一年三百多天是不是天天他一个人值班?他说是。我问道那两个班长呢?他说班长只负责班务,不值班。并说我“执政”以后这方面可以做一些改进。我一听笑了:“还‘执政’呢,你以为这哨长是总统呀?”冷宏一笑说道:“山高皇帝远,在某些方面,小小的哨长还真就是个大大的总统。”
冷宏去吹熄灯哨,我回招待所。一推门,妈呀!和冷宏聊出来的好心情一下子就烟消云散:豹子就象泥塑木雕一样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我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还是不是个人?你是不是不逼死我不罢休?你还是个大学生呢我求求你!”我说着用手推了推豹子,他象弹簧一样向里倒了下去,可马上又“弹”了回来,继续着原状。
我真是又生气又好笑,想着明天就要赶他走了,自己再忍耐也就几个小时了,还是把气消了吧!
“随便你,有能耐你就这样挺到天亮!”我苦笑一声,推门进了里间,倒头就睡。
……!
也真怪,冷宏又来招呼我去聊天。
“不是刚聊过吗?”
“那我们去走走!”
我和冷宏就这样走走停停来到了乱石坡。不对,怎么走到烈士坡来了?一回头冷宏也不见了,站在我身后的是那三位烈士——我根本不认识那三位烈士啊!
“你们好啊!在干嘛呀?”我象见到老熟人一样和他们打着招呼。
“站哨!”烈士冷冷地回答。
“给谁站哨呢?”我又问了一句。
“给你!”烈士回答我,语气依然冷冷的。
“我那敢当哟!”
“也给我们哨所。”烈士又说。
“那当真得谢了!”我客气着。
“赶快回去吧,你弟弟病了,厉害着呢!”
“他呀,就是有脾气,病倒没有。”
“我们敢骗你吗首长?快走吧!”烈士说着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趔趄,差点跌倒,惊醒过来,原来是做了个梦。
我听见豹子在不停地咳嗽。
“他真的病了?”我翻身爬了起来,打开房门——豹子还是那样的姿势在坐着,不过他的脸红得发光,浑身在微微地颤抖着。
“豹子,你怎么了?”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往他额头上探,惨哟,那额头烫得可以煎鸡蛋。
“豹子,你发高烧了。”我一边惊惶地说着一边拉起被子往他身上盖。
豹子一挥手打落了被子,一抬脚把我踢翻在地上。
我没有心思计较这些,爬起来往门外直奔,我得赶快找冷宏。
“咚咚咚!冷宏快开门!快开门!”我使劲地敲门,大声地喊话。
“谁呀?这么晚!”
“是我,虎子,冷宏你快些!”
很快地冷宏打开了门,我惊惶的样子让他一下子就感觉到出事了。
“怎么了虎子?”
“平时哨所的兵病了怎么解决?”
“一般的病严龙龙那里有便药!怎么回事?”
“豹子病了,发高烧!”
“碍事么?你赶快叫醒小严,豹子那里我马上去看看!”
这时候冷宏还只是穿了条三角裤衩,他边说着话边迅速地套上裤子和上衣,来不及穿袜子、套上鞋子就往招待所跑。
我敲醒了严龙龙,说豹子病了,让他拿退烧药。
严龙龙迅速地穿好衣服,从柜子里面拎出药箱。“走!”他飞快地往招待所跑。一边跑还一边为豹子的病找病因:“肯定是今晚洗澡时着了凉,山风厉害着呢!”
我和严龙龙同时踌进了招待所。
“哨长,豹子哥怎么样了?”一见到冷宏在场,严龙龙马上就问。
“不行,得上医院。”冷宏说:“小严,赶快叫醒司机。”
“是!”严龙龙应声放下药箱,跑了出去。
“这周围有医院吗?”我问冷宏。
“有!那边浸石潭镇有家小医院,不过有二十公里的山路。”
一会儿司机跟着严龙龙来了。“哨长,很急吗?”司机开口问冷宏。
“很急!赶快把车开出车库,准备上浸石潭医院。”冷宏严肃地下着命令。
“是!”司机应声转身,跑步去了。
“小严,把豹子扶起来!”冷宏指挥着严龙龙。
“是!”严龙龙答应着走近豹子,双手搀扶着豹子的腋下。“豹子哥,你小心点。”
严龙龙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豹子一手推了开去。
“还认生不成?虎子你来。”冷宏指挥着我。
我在豹子的面前蹲了下去。“豹子,我背你!”
豹子抬起脚来狠狠一踹,冷不防我一下子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这是?让我来试试!”冷宏说着走近豹子,说:“豹子别倔强,我们上医院。”
冷宏伸手把豹子抱了起来。他身材魁梧,力道不错。豹子挣扎了几下,无济于事。
就在豹子被冷宏抱离床铺的那一刹那,豹子伸手死死地抱住了床铺。床铺是三角铁焊成的,连同床板少说也有七十来公斤,竟连人带铺被冷宏抱了起来,而豹子贴着床板,紧紧地就象鸡蛋贴着锅一样没有松离。
冷宏吓了一跳,赶紧把豹子放了下去。
“这哪只是不跟人家讲话哟,这简直就是……!”
或许是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或许是知道不便说得太多,冷宏说了一半就打住了。
“豹子!”我怒吼一句,挥拳就凑了过去。
冷宏把我按住了。
冷宏突然问我:“豹子来队的事你跟连队报告过没有?”
“没有!”
“跟营里呢?”
“也没有!”
“那不成,得赶快报告连长!不!直接报告营长。”
“现在是凌晨一、二点钟啊!”
“一、二点钟也得报告。”冷宏说着拿出手机走了出去。
几分钟以后,冷宏返回来了。
“营长马上就到,估计连长也会赶来。”
“豹子哥,你先吃点药吧!”
严龙龙拿出了一点退烧药,又倒了一杯开水,把药和水递到了豹子的面前。
豹子的双手紧抓着铁床架没有松开,猛抬一脚踢向严龙龙。严龙龙不由得一闪,手中的药和水撒了一地。
我真的气坏了。“你去死吧!混蛋!”我怒吼着扑上前望豹子就揍。突然的暴怒把冷宏和严龙龙吓坏了。严龙龙猛地抱住了我:“哨长不能啊!豹子哥病得厉害啊!”
“这要是在战场上绝对是条好兵,可惜这不是战场。”冷宏一边推开我一边说道。他算是见识了豹子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