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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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她和峰哥一样,把“单独”二字咬得格外咬牙切齿。
“滢滢。”柏悦不由分说地把柏晓滢推到柏云旗面前,“这是你哥哥,叫哥哥。”
柏晓滢又要往柏悦怀里躲,被强硬地摁在了原地。
“叫哥哥。”柏悦提高了嗓音。
“哥……”柏晓滢扁着嘴,泪花在眼眶了打转,“他不是我哥哥。”
柏悦抿着嘴唇,法令纹连着唇缝成了一条刻薄的弧线,宣布主权般地朗声道:“叫哥哥!”
“哥……”
“何必为难孩子。”柏云旗看够了笑话似的,对柏悦客气地回敬,“我本来也没什么身份。”
病房里的护士走了出来,公事公办地殷勤着:“病人已经醒了,柏云旗是哪位?病人想见您。”
“姐。”柏晓滢嗫嚅着,“爸爸为什么不想见我们?”
柏悦柔声哄道:“爸爸有公事要忙,咱们自家人,总有时间见面的。”
护士显然也听见了柏悦的话,诧异的目光看向了柏云旗,接着泛出了然而略带讥诮的神色——这一层是专门给所谓“至尊VIP”的病人住的,连护理人员也比别层的模样标致,想必也是见惯了这样的血脉恩仇。
柏云旗握着门把手,想到论血缘,门外三个姓柏的都管门里那个姓柏的叫“爸”,仨人却各有各自不是一个姓的妈,要不是场面尴尬,他是想好好大笑一场。
柏康躺在略宽的病床上,从上到下都插着管子,心电图上的折线虚弱无力,每一下都像是死神的敲门声。他看着柏云旗的目光竟然带着慈祥,就像个寻常的父亲注视着让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一样,说道:“刘成洲和曹立成的事阿峰给我讲了,你做得很好。”
柏云旗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站到了床边。
不出他所料,柏康下一句就紧跟着说道:“但怎么能就把人这样放过去,妇人之仁。”
“我不准备赶尽杀绝。”
“为什么?”
“信佛。”
“……”
“您但凡有一点妇人之仁,也不会沦落到让我来帮您料理后事的地步了。”柏云旗这时候没什么想客气的了,两人暗中刀来剑往几回,最肮脏龌龊的那点心思都让对方摸了底,再装成人模人样就没意思了,柏康找他也不是真看重他的能力,他身边多的是能人,自己一个二十多的小孩算个屁,对方要的,也就是自己这副疯狗般六亲不认、刀刀见血的心肠了,“张家安的事是他失策,但您也不过是没命走得痛快点而已。”
柏康不怒反笑:“人心不足蛇吞象,他要的那么多,我给不了,那就只能什么都不给了。”
“他就想要一个‘家安’,您都给不了吗?”柏云旗反问,“除了钱,您能给别人什么。”
柏康就像没听懂他话中扎人的刺一样,继续说:“他,冯婵婷,都是一样的。人不能什么都想要,有些东西你命里没有,就别动它的心思。云旗,我不是没有其他能托付的人……”
“但他们都想从您这儿要点别的什么,我不要。”柏云旗接住了他的话,“您想把这些都留给柏悦。”
柏康点了下头,“还有就是闻海……”
“您没话说我就出去了。”柏云旗的目光骤然裹上了摄人的杀意,“别提不该提的。”
柏康置若罔闻,说:“有闻海在你身边,你怕是也没什么心思在这里多耗精力……别站着,坐吧。”
等柏云旗坐好,他拉家常般问道:“你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七八年吧。”
“哦——”柏康拖长声音,“那是够久了,你们这条路不好走,不容易……我记得几年前,我还为这事儿和闻海一家子吵过架,嘿呦,闻海他爸直接把我电话撂了,父子俩一个德性。”
柏云旗没应声,表情却缓和了许多。
“我其实还是觉得你俩走不长,男人和男人在一块哪儿是个正事啊……别和我急,你心里肯定说我自个儿不检点成这样,怎么有脸说别人。人不都这样吗,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宽于律己,严于待人,都是这德性,再说了,我这不也吃了乱搞男女关系的亏嘛,你就当这是过来人的吃亏经验。”柏康和慢性病缠斗几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脱下高定西装罩在宽松的病号服里,成了个干瘪瘦小的老头,他不拿腔拿调地说话时也是个平常老头子,唠唠叨叨,三纸无驴,“但我也没资格再管你了,快死的人了,争个对错有什么意义,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那谁谁不也说了,存在即合理,人一辈子活不出是对是错,只有是好是坏……小旗,爸爸希望你以后活得好好的。”
最后一句话来得猝不及防,柏云旗没什么心理准备,忽然被来这么一下……还差点就感动了。
他盯着柏康看了几秒,没温度地笑了,“您不用兜这么大圈子,我说我除了您该给我的什么都不要是真的,您说得也没错,有闻海在,出格的事我不会干,也没心思陪他们玩太久。至于您夫人和大女儿,她们不给我找太多麻烦,我该帮忙的也不会耽误……我图的是钱和安生,您要的是夫人和大女儿稳坐江山,咱们都不是重情义的人,面对面演得太当真就该成笑话了。”
果然,柏康在他话音落地后就收敛了温情的神色,熟悉的精明和冷漠卷土重来,连带着声音都重新低了半度,染着不近人情的刻薄:“不,我要的不是艳梅和小悦一起在上面坐稳……你要帮的,只有小悦。”
“好。”柏云旗点头,“只有柏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


第108章 访客
在京城又待了三天, 柏云旗总算再次见到了柏悦。电话打来的时候他正在宾馆泡方便面,开水刚倒进面碗里,手机屏幕上蹦出一个京城本地的陌生号码, 闻着滚滚的酱料香又看了眼已经切好的火腿肠,柏云旗重重叹了口气,接起电话道:“您好,我是……”
“云旗是吧,我是柏悦。”柏悦的声音比初见时温柔了许多,“现在忙吗?我想找你聊会儿天。”
柏云旗把“聊天”两字自动替换成了“谈判”,一本正经地说:“好, 您在公司吗?我现在去找您。”
“不用, 我现在就在你住的酒店大堂。”柏悦笑了声, “就等着你给我报房号了。”
“……”柏云旗使劲咳嗽了一声,“啊?那个……要不还是……”他咽了口唾沫,“我刚起床, 还没……”
柏悦笑得更厉害了:“没事, 咱们自家人不讲究那些虚的, 我等电梯呢, 正好给你五分钟洗漱时间。”
柏云旗住在二十一层, 除非柏悦是爬楼梯上来的, 撑死也就给他留了不到十分钟的准备时间,这么点工夫连泡面味都来不及散去,柏云旗一个头两个大,在各种可能发生的窘况中优先选择了穿好上衣和藏好没来及换洗的内裤。
于是在六分钟后,穿了条浅灰长裙, 妆容精致的柏悦站在2113的房间门口敲了三下门, 从房间里探出身的是个穿着大T恤和沙滩短裤, 连头发都没梳的大男孩。两人短暂地对视了几秒,不约而同地偏过头笑出了声。
“看来是真刚起床,昨儿准熬夜看球赛了。”柏悦毫不见外地走了进去,先看到的是整齐挂在衣帽架上几身西装,单人房里的大床除了被子没叠,也算收拾得整齐;床头柜上堆了四五个文件夹、两本财经杂志;笔记本连着电源放在茶几上,界面是excel表格……这整个房间除了小小一桶存在感极强的泡面,完全被住在这里的人当成了办公室,一点儿人味儿都没有。
她再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柏云旗,那人明显对这次“突袭”毫无准备,发觉自己在打量他的房间后,虽然努力装作毫不在意的淡定,但还是露出了一点羞涩,特别是在她看向那碗泡面后,忍不住窘迫地挠了下头。
柏悦挑了下眉:“你住着四星的酒店,就吃碗康师傅,我替他们家的法国大厨先打你一顿。”
只要闻海不在身边就能活成他的柏云旗两顿没吃,一碗加了火腿肠的泡面和自己隔了三米吃不上,饿得肠子和胃都缠到了一起,无奈道:“财务只说能报销我的住宿费,饭钱自理,要不您去给我说句好话?”
“谁敢这么说,不想干了?”柏悦坐到沙发上,冲柏云旗扬了扬下巴,“没事我不急,你先吃,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
“……”
远在千里之外,同样在吃泡面的闻海待遇远没有柏云旗好,他那碗面饼都没泡开,拿塑料叉子捣得稀碎和汤一块喝进去了,电话会议里边境的缉毒局正在汇报昨晚歹爷的人连夜闯卡的情况,大部分手下都投了降,几个负隅顽抗的被击毙了,但一拨敢死队护着歹爷从山间小道抄了过去,五辆越野吉普山沟里翻了三辆,以命换命把歹爷给送进了境内。
歹爷在境内销声匿迹了十几年,算起来也是古稀的人,甫一现身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连早就“不问世事”的沈既明都听说了,他人在国外,倒着时差凌晨给闻海打电话,开门见山地说:“这事你最好别沾手,那帮玩意儿不要命了。”
闻海:“晚了,我市山灵毓秀,风水独佳,歹爷拖家带口的从边境往内陆避难,一路直奔桐城,路上还杀了几个叛徒,上头的命令已经下来了。”
“什么?”
“任务失利,整个行动组提头来见。”
“……”
“有什么外挂给哥们儿开的吗?”闻海走出烟熏火燎的行动指挥办公室,“您不赏金猎人吗?”
“赏金呢?”
“人民对你的感激还不够吗?”
“滚你妈的。”沈既明啐了一口,“歹爷为非作歹那会儿咱都是屁大孩子,我没什么他的消息。但他的小儿子在我这边落网了,刚下飞机就让国际刑警给摁了。现在歹爷没其他路,桐城是他起家的地方,也是他最后一条命,没了就彻底断气了。”
“不如说点我不知道的?”
“……歹爷自己也有毒瘾,而且纯度要求挺高。”沈既明说,“他老窝被端得那么匆忙,逃出来的时候带的东西估计不够,路上肯定得买货。”
闻海敲了下窗户,对着抬起头的老同事打了个手势,那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去找地图,他掐了掐鼻梁,说:“那还真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仗剑之人必将死于剑下?”
“美的他还配用《圣经》。”闻海哂笑,“自作孽,不可活……谢了,是不是打扰到你夜生活了?”
他没得到回答,因为那边又响起一句“大晚上你他妈又和谁撩骚呢”的斥骂,然后电话就断了。
闻海饶有兴味地摸了下鼻子,“哦呦,真激烈。”
回到办公室,大半的人都在围着地图研究,上面标出了几个较大的地下黑市网络,这几年缉毒禁毒的力度愈加增大,像歹爷那号人物要买的货能搞到的地方也不多了,就那么几个根系太深野火烧不尽的窝点,碰碰运气,或许不仅可以把歹爷缉拿归案,还能再额外钓到一条大鱼。
闻海没凑过去,坐在窗边点了根烟,他在这间办公室从昨天下午坐到现在,眼睁睁看着天暗下去又亮起来,今天又快过去了,对面那栋施工中的小区外墙多了抹鲜亮的米黄色,楼下是玩老鹰捉小鸡的孩子们,世界多少还是好了一点的样子。
“我建议是派人卧底,歹爷毕竟很久不在国内了,如果需要和当地毒贩联系,肯定需要中间人搭线,咱们这边掌握着几个线人,给咱们自己人伪造一个身份打入内部不算太难。”现任的缉毒局重案队队长说道,“就是这个人选需要好好斟酌,队里的老人在本地毒贩那边已经有几个脸熟的了,不能冒险。”
另个人接话道:“生面孔倒是有几个,但这种卧底用新人会不会……”
马上有人反驳:“绝对不能用新人!这次要打照面的都是老油条,别说新人不上道容易被看穿,遇到心理素质不好的被拿枪指下脑门就得跪了。”
队长叹气:“那现在是怎么个情况,咱去哪儿找熟悉歹爷情况、有卧底经验还不怕死的新脸儿?谁现在给我找到我管谁叫爸——”
他最后一个字陡然消了音,直直看向和他目光对上的闻海,后者早有所料似的冲他耸耸肩,轻点了下头。
现在是副队长的老同事也反应过来,表情惊喜一瞬,马上又沉下了脸:“不行!蚊子你都多少年……”
“这个倒不用担心。”说话的是闻海在缉毒局时的师傅,老人家也是要退休的年纪了,听说有了歹爷的消息,硬是扛着和他们这群小年轻一起熬了整宿,“闻海二十一刚毕业没多久就被派去卧底,二十四才彻底抽出身,后来还客串过几回毒贩头子,论卧底的资历,算是老手了。”
有人问道:“闻队您这几年在刑侦总有露脸的时候,不会……”
“不会,我没接受过媒体采访也没让拍过照,除了桐城本地的几个能认出我的不多。”闻海走过去用笔点了下地图,“这个窝点离桐城不近,咱们的人把这里的关卡全面加严,到时候歹爷在那儿困个几天,绝对会在当地买货,我做掮客或者直接当供货人,让当地的弟兄们配合把风声搞紧点,小鱼小虾不敢露头搅浑水,真有货的也不敢轻举妄动,到时候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了。”
办公室一时间都沉默了,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从大局来看最有效也最保险的一招,但所谓“大局”,总要舍弃“小我”才得以保全,这计划听起来是轻而易举的美好,只有见过真刀真枪的才明白这是多险又多绝的一步棋——要不两全其美,要不玉石俱焚。
“这件事不能光凭咱们嘴皮子说,必须和领导仔细商量制定好完整计划才能实施,先继续监控各个关卡。”队长一锤定音,意味深长地看了闻海一眼,又说:“闻队,言延,咱出去说话。”
言延——闻海的老同事,刚走到没人的地方就开口道:“洪队,闻队早年缉毒行动里差点没命了,咱这次再让他滚回刀尖,良心上说不过去啊。”
闻海失笑:“我都没什么话,你帮我喊什么冤,你往那儿看——”
“什么?”言延还真跟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
闻海淡定地说:“是你的良心在地上活蹦乱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