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想起了乌建齐和他的妈妈。
——就算是结了婚的两人,也会离婚。
他还想起了刚在在走廊上碰到的乌停云。
——即使互为家人,也能形同陌路,甚至如同仇人。
这世界上所有的关系都脆弱不堪,轻易就能被摧毁,又有什么是一定能持久的?
傅匀明听着他的话,笑了声,好似已经看透了他。
于是他好整以暇地问:“那不如我们打一个赌?”
乌羊一愣,开玩笑道:“……赌什么?赌我们会不会分——”
“赌你——”
傅匀明打断了他,勾起唇,缓缓说道:
“——未来那一天,到底是会穿上白西服,还是红嫁衣。”
这句低沉的话语砸下,乌羊的脑子轰的一声,空了空。
他张了张嘴,呆呆地看着傅匀明,怎么都没想到这个男人嘴里蹦出来的竟然是这句话!
不论是白西服还是红嫁衣,都指向着同一个未来。
那个未来,分明不存在“分手”这个选项。
傅匀明,根本就没有给他们两人之间留下分开这个可能性。
乌羊彻彻底底地呆住了,为这个男人的霸道,也为他的疯劲。
见他露出这幅呆样,傅匀明满意地笑了起来。
他慢慢摩挲着乌羊的下巴,嗓音低缓地说道:“乌羊,我从不做无悬念的赌博。”
“要赌,我只会赌些更有意思的东西。”
乌羊始终都是愕然、呆愣的表情。
傅匀明似笑非笑道:“当然,要是西服和嫁衣你都喜欢——”
“那么,我们也可以全都尝试一遍。”
整个寝室瞬间变得无声无息。
春日里的风携卷着花香不断地从阳台涌入,阳光照射到了宿舍的一角。
窗帘随风飘啊,飘啊,春意不知不觉盈满整个寝室。
铺天盖地。
某一瞬间,宿舍门被扣扣敲响。
有人在外头喊道:“乌羊你是不是在寝室啊,还有些道具咱们落在这里了,你帮我一起带带过去啊。”
喊声隔着一道门,有些闷,恍如隔世。
却好似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阵阵涟漪。
寝室里。
乌羊默然盯了傅匀明很久。
直到某一刻,他终于绷不住,闭上眼,笑了出来。
傅匀明优雅地垂首。
他执起乌羊的手,绅士一般温柔亲吻他的手背,像是在虔诚地完成某种仪式,而乌羊深呼吸一口气,哑声道:“傅叔叔,你真是非要我为你昏了头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第49章 神经病(十五)
乌羊其实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与某个人携手共度一生的未来。
很奇怪, 他并不是悲观类型的人,只是大脑中关于“永远”这个字眼,似乎从未有过相关的画面。
有的只有过去他真心喜欢过的那些男人对他说“对不起”时, 低垂下来的头颅。
别开眼,低声说“我感觉我还是更喜欢女孩子”时, 尴尬的脸。
抽着烟,喃喃着“有点腻了”时,那放空的眼神。
很寻常。
毕竟在他十一岁的时候, 他爸妈也是当着他的面, 彼此用那种麻木又不耐的表情, 签的离婚协议。
乌羊也其实并不是从小就对“家庭”这么冷漠。
他曾期待过他的爸爸妈妈能回头看看他,能够像寻常父母一样——不用将他捧在手心里, 仅仅是能够牵着他的手,对他笑就可以了。
然而事实是, 当年他妈妈像是甩掉了一个包袱一般地甩掉了他,头也不回地就出了国,乌羊甚至是在一个月后才从乌建齐的口中得知了这件事, 而往后的这十多年里, 乌羊和那个女人之间的联系, 除了每个月准点到账的抚养费,就再也没有其他。
乌建齐则将他扔给了保姆, 一个月只回家两三次,这样过了一年, 就带回来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和与乌羊同龄的乌停云。
那之后, 乌羊对于家庭的信念, 算是彻彻底底地崩塌。
……
乌羊出了寝室, 跟前来叫他的话剧社社员一起走向摆放着道具的402。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那道伤疤。
时间太久了,在头发的遮挡下,不仔细看其实都看不出这道疤痕有多狰狞,只有乌羊自己触摸时,能感受到那种凹凸不平的粗糙。
他不知道傅匀明平时是怎么对着这道疤下嘴的,那个男人在吻他,或者做ai时,总是很喜欢tian吻他这里,就像是野兽在抚慰伴侣的伤口一般。
乌羊垂下眼,牵起唇角,笑了笑。
真奇怪。
明明是个和他一样我行我素的人,很难想象那个男人真正爱上某个人,会是什么模样,但是傅匀明就是以他自己的风格,这么告诉乌羊了。
——他被他放在了的心上。
乌羊低下头,回想着刚才的那一切,慢慢的,笑容扩大,直到笑出声。
走在他前头的话剧社社员被吓了跳,扭过头见鬼似的问:“什么?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笑得这么瘆人?”
乌羊笑着抬起头来,一双杏眼明亮地像是映入了整个太阳,语调也像春风般明快:“诶,我说我刚刚被求婚了,你信不信?”
那个男人竟然拐弯抹角地告诉他,他们可以有一个家。
话剧社社员目瞪口呆,像是以为他傻了,嘴里艰难蹦出来一句:“乌羊,你没事吧?!你醒醒,晚上我们就要登台表演了!”
乌羊看着社员那张愕然的脸,大声地笑了出来。
是吗?
是啊,看,没有人会相信在那样一个简陋的寝室中,在那样冷不丁的时刻,他们之间竟然发生了这样的对话。
然而神奇的是,傅匀明就是做到让乌羊相信了。
那个男人以他的强势和笃定,轻而易举地,就让乌羊的脑海中,第一次描画出了未来的画面。
乌羊笑着笑着就捂住了脸。
哎,那大叔也太厉害了。
他比不过啊。
他们跨入402寝室。
乌羊笑个不停的模样让话剧社社员摸摸胳膊,冷汗涔涔。
他始终觉得乌羊见鬼了,不过今天的事情挺多,他决定等忙完了再找乌羊八卦!
402是他的寝室,寝室中间堆着好几样道具,全都需要搬到小剧场去。
社员清点了一下,又拍了下脑袋,道:“忘了,还有几件东西我丢在了隔壁,你在这里等等,我去拿过来。”
乌羊应了一声,社员就跑了出去。
而乌羊蹲下来,好心情地捡起那些道具,一边继续回味着傅匀明方才在寝室里说的每一句话,一边嘴里哼起了歌。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响起了乌停云的声音,低低的一句:“你骗了我们?”
乌羊的歌声一停。
他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回过头,瞥了乌停云一眼。
乌停云站在402的寝室门口,他从刚才走廊上偶遇乌羊和傅匀明之后就一直坐立难安,不仅有震惊,不敢置信,还有嫉妒和难以接受。
直到此刻,他终于找到了质问的机会。
对于他的问题,乌羊却是笑了声,懒洋洋道:“是又怎么样?我有什么义务非要告诉你们不可吗?”
乌停云攥紧了双手。
有了酒吧那一晚的闹剧,他面对乌羊时已经不再浪费精力伪装。
应该说,自从在朋友面前丢尽颜面,又被余启阳彻底疏远之后,乌停云再没有了伪装的必要。
可是为什么他落得这么惨的地步,乌羊却能活得越来越痛快?
不应该这样的。
乌停云不甘心。
他本来都快要将乌羊的一切都夺走了。
于是他盯着乌羊,忍着心中的妒火,嘴里冒出一句:“你跟那个人不会长久的。”
乌羊听了,哼笑一声,回过头继续捡道具。
见乌羊不作反应,乌停云上前一步,像是诅咒一般说道:“他和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两个相差太多了,就算他喜欢你,他们家族也接受不了你这么一个人妖。”
“哇,好刺耳,”乌羊嗤笑,“乌停云,你当人人都和你一样,是必须依靠着父母而活的爸宝妈宝啊?”
乌停云愕然:“什么?”
“你再怎么刺激我,那个大叔还是喜欢我喜欢得要死诶,你倒不如直说算了,比如——我怎么能和这种人谈恋爱?你都没得到过的东西,我凭什么能得到?那个人看不上你,又凭什么看得上我?吧啦吧啦吧啦。”
乌羊直接戳破了乌停云那层遮羞布,无情地将他脸上所有的虚伪面具都撕烂了下来,把他的所思所想一一道尽。
乌停云在难堪中浮现出一丝惊慌失措,倒退一步。
做过再多无耻的事情,这个人依旧害怕彻彻底底的无所遁形。
乌羊毫不留情道:“你啊,能不能别再做一个学人精了?”
“你就是你,变不成其他任何人,也夺不走任何人的东西,”乌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给出了乌停云致命一击,“你可能到现在都没认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
“你一直以来所以为的,那些你从我手中成功抢走的东西,其实啊,都只是我不要的垃圾罢了。”
一句话,直接让乌停云呆在了原地。
他胸口大起大伏,嘴唇在发抖,强笑道:“乌羊,想挽回面子可不是这么挽的?”
乌羊勾唇:“是吗?”
乌停云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你只是因为留不住那些东西,所以才把那些东西说成是你不要的垃圾。”
乌羊歪了歪脑袋,讽刺地笑着看他。
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直直落在男生那双桀骜不驯的眼上。
那双眼中闪烁的光芒,简直比阳光还要耀眼。
乌停云浑身颤抖,歇斯底里道:“你凭什么……”
凭什么,什么都打不倒他?
凭什么捻灭不了这该死的光?
凭什么他就不能陷进泥里去,被肮脏的、潮湿的泥土污染,掩埋?
乌羊看着乌停云那张扭曲起来的脸,讽刺地扯了扯唇角。
对了,还有就是这个。
这张欺骗性十足的脸。
十二岁那年初见乌停云时,这个人躲在他妈妈的身后,怯怯注视乌羊的模样看起来让人很有保护欲。
彼时乌羊还以为自己有了一个可爱的哥哥,一个在他与亲生父亲已经产生了无法挽回的裂痕之后,依旧能与他手牵手一起长大的兄长。
——直到乌羊被这好哥哥,从楼梯上推下来的那一天。
乌羊也不懂,自己怎么好像就拿了灰姑娘的狗血剧本。
他的浑身上下都在剧痛,额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流淌下来,他爬不起来,就眼睁睁看着乌停云站在楼梯上方,惊慌失措,害怕地哭。
起因其实只是乌停云想要他的一个玩具,而他没给——他让给过乌停云不少玩具,但只有那一个不行,那是他自己手工制作出来的,最喜欢的一个女装小娃娃。
乌停云把他推下来应该也是失手,他们班里的男同学互相打闹都经常闹出事——当时还小的乌羊是这么替乌停云想的。
可当乌建齐赶来时,乌停云却哭着说他没有推人,是乌羊自己跌下去的。
也许是心虚,也许是怕乌建齐责骂,乌停云一边这么为自己辩解,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对不起。
而乌建齐被他的哭声吵得不耐烦,哄了两句不见好,便转头看向尚且躺在地上,痛到爬不起来的乌羊,皱了皱眉,严厉道,趴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爬起来!
嘶,这就好像有点离谱了吧?
当时的乌羊沾了满手的血,觉得可笑。
得,反正也没摔断哪根骨头,只是额头上留了道疤而已,不算大事。
他也曾思忖过,等到乌停云冷静下来了,会不会哪天偷偷跑来找他,认认真真道个歉。
只要他说一句,弟弟对不起,那个时候我只是怕爸爸会骂我,乌羊就能不计前嫌,毕竟他不能要求谁的胆子都和他一样大,能抵挡住乌建齐的怒火。
然而事后,乌停云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他一如既往地对着乌羊摆着笑脸,一口一个充满了讨好的“羊羊”,却绝口不提那一天发生的事。
那之后,乌羊就算是知道了。
他身处的这个家庭,真真正正地是无可救药。
……
当然了,对于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乌停云也绝没有可能忘记。
因为这么多年来,他时不时地就会将目光投向乌羊的额头。
可那并不是什么愧疚、歉意的目光,而是……
此时此刻,乌停云有些失去理智,于是他又将目光放在了乌羊那道疤上。
这道疤是在他们两人之间砸下第一道裂痕的斧头,是乌停云一切掠夺欲望的开始,亦是他从乌羊身上夺走的第一件东西。
那张完美无瑕,张扬漂亮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永远消不去的丑陋的痕迹。
乌停云是这么觉得的。
最开始,他看着这道疤,内心浮现过愧疚、心虚、害怕。
可后来,他看着这道疤,内心涌现出侥幸、暗喜、得意。
然而事到如今,他竟荒唐地意识到,也许他真的,从头到尾都没能夺走过乌羊的任何一件东西。
他死死盯着乌羊,从牙齿间挤出一句话:“……为什么你就不会自卑?”
乌羊一听,乐得要命。
他反问:“凭什么我要自卑?就凭我从小父母离婚?”
他走近乌停云一步,嗤笑道:“就凭,我爸爸妈妈没一个要我?”
他再走近一步,直视着乌停云:“就凭,我喜欢男人,喜欢女装,别人都拿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他彻底走到了乌停云的面前。
乌停云僵在了原地,屏住了呼吸。
而乌羊当着他的面,像是看穿他所有想法一般,缓缓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重重按在了自己额头的那道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