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记事簿-第8章
感动耳机
1 年前

  虞白的动作太快,贴得太近,宿临池措手不及,连退几步,局促地别开眼,跟被登徒子调戏的良家妇女似的,要是给他拿把团扇,他就要羞耻地遮着脸,来一句“孤A寡O,岂能共处一室”了。

  他慌张推拒道:“你不要离我这么近。”

  “那你进不进来?”虞白问。

  宿临池看神情非常不能理解,一字一句地教育道:“你是omega,怎么能和陌生的alpha住在一起呢,有没有点防人之心?”

  “就你?还是算了吧。”

  虞白上前,在他手臂上的石膏“咚”“咚”敲了两下,似笑非笑道:“就算你现在有什么想法,也是‘心向往之,身不能至’,防人也该是你防我才对。”

  宿临池估计实在无处可去,犹豫许久,还是换上了拖鞋,跟在虞白后面走进了客厅。

  “你住在这里,也算帮我一个忙了,”虞白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朝隔壁努努嘴,“房东老太太总想给我介绍她侄孙当对象,难缠得很,现在她以为你是我男朋友,就不会再抓着我说些有的没的了。”

  宿临池捕捉到了关键词,嘴上什么也不说,却悄无声息地从脖颈红到耳朵尖。

  虞白还没见过有谁比他更容易害羞,新奇得仿佛在闹市区邂逅了一只真正的保护动物,乐不可支地感叹道:“你可真是有意思!”

  宿临池终于忍不住开口:“闭嘴。”

  虞白见好就收,走进和客厅小得如出一辙的卧室,将一米二宽的单人床床板掀开,喊宿临池帮忙撑住,自己钻进中空的床底下,抱了干净的被子和褥子出来。

  “床给你睡,我睡地板。等你胳膊好了,再换你睡地板——没意见吧?”虞白满意地看见宿临池摇了摇头,便利落地把床上用品换了一套新的,已经用过一段时间的被子和床单铺在地上。

  他躺在地铺上打了个滚,还算软和,便拍拍脑后的枕头说:“好了,早点睡觉吧。”

  一刻钟后,两人洗漱完,一高一低躺了下来。灯一熄,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过了片刻,虞白又窸窸窣窣地起身,拿了个巴掌大的“夜灯”回来,旋开开关放在宿临池床头。

  他很得意地对宿临池说:“厕所的灯坏了,你的手又不方便,要是晚上起夜,就用它来照明——这个夜灯是我刚刚做的,是不是很厉害?”

  “夜灯”是只货真价实的细嘴茶壶,虞白在里面塞了个拇指大小的灯泡,掀开杯盖,橙黄的光就流水般倾泻出来,虞白捧着它,像捧着盈盈一捧光。

  宿临池:“……谢谢。”

  “不用客气。”虞白重新钻进了被窝,很快就卷着被子睡了过去。

  另一边,正经在床上躺着的宿临池却久久没有睡意,他大病初愈,体虚气弱,今天又在副驾驶上颠簸了好几个小时,本来该是撑不了多久,可他虽然累极了,心绪却意外地难以平静。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身处陌生环境本能的戒心,另一方面,在持续几天的努力下,他依稀地回忆起来了一些事情,许多破碎的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闪过,每当他想抓住一个细看,太阳穴就反射性地传来一阵激痛。

  想来想去,那些画片始终若离若即,不肯让他一窥真相。

  宿临池痛的有些躺不住,想坐起来缓一缓,可地板上虞白的呼吸依旧变得绵长而安宁,俨然是睡熟了。宿临池不想惊动他,于是侧身过去闭目养神,像安睡一样挨着这疼痛。

  事实证明,哪怕是认真清洗过的衣物,除了洗衣液的味道之外,仍会顽固地留下一丝信息素的存在。

  口鼻全掩在被子底下的宿临池闻到一点淡淡的水汽,起先他以为是被子放久受潮了,可手下的布料却干燥温暖,和他的设想并不符合。宿临池又闻了闻,蓦然反应过来,这是虞白的信息素留在睡衣上的味道。

  他穿的是虞白借给他的短袖和运动裤,两人身高相差不了多少,衣服恰好能混穿。

  宿临池连忙把被子掀到了胸口往下,不敢再闻了。

  也许是因为被这出意外状况转移了注意力,宿临池慢慢平复了呼吸,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困意袭来,不多时便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自己被关在一间封闭狭小的屋子,双手反绑在椅子上,屋外是隐约的脚步声和谈话声。

  他像喝了酒,身体和思维都重得厉害,力气却在危急关头被激发出来,硬生生扭断了绳索,从窗户跳了下去。

  二楼,不到五米高,落地的动静惊动了绑匪,他们追来时,他的后脑勺挨了一棍子,好在梦境中感觉不到疼痛。绑匪以为他站不起来了,放松了警惕,他趁机拿起手边一根钢管,混乱中也不知砸中了几人,拼着跑了出去。

  破旧无人的建筑物仿若重重黑影,他在其中不辨方向,只能一直往前跑。慌不择路之下,他跑上了一条柏油路,刺眼的光一闪,他伸出左手一挡,接着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再睁开眼时,他似乎躺在一辆小轿车的后座,朦胧的视线随着车况不太好的小破车一晃一晃,扫到了前面正开车的人身上。

  他梦境的前半部分全部笼罩在一片锈色的漩涡之中,越往下走,便越难逃脱。唯有此时,路灯一程一程地照过来,又被一程程地落在车后,感觉永无尽头。暖黄的光把虞白的侧脸照得毛绒绒的,他的一只手搭在变速杆上,指节闲闲敲着,说不出的让人心安。

  宿临池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后来居然也是一枕安眠。

  早晨七点,天刚蒙蒙亮,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一阵咒骂声紧随其后,在头顶轰然炸开,惊醒了还在睡梦中的两人。

  宿临池刚醒时忘了自己脱臼的左臂,用它撑了下床板,瞬间就疼清醒了。

  小破楼的隔音十分鸡肋,既不能彻底地阻隔噪音,又无法听清他们的谈话,只觉得耳边是叽哩哇啦地一通乱叫。虞白往被子钻了钻,不耐烦地嘟囔道:“谁在外面骂街呢……”

  宿临池缓过那一阵疼,说:“我去看看。”

  虞白迷迷糊糊地“唔”了一下。

  宿临池下床,在厕所换上外套,又在玄关穿上鞋,这才衣冠整齐地拉开门——一把凳子从他面前飞过,重重砸在地上,声势壮烈地碎成一堆木条。

  楼上的吼声陡然间放大了十倍,宿临池赶忙掩住门,免得吵醒虞白。

  “哎呦呦!吓死个人了!”房东老太太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她看见宿临池,八卦之心竟抵过对他的反感,神神秘秘地靠了过去,“哎,你们有听见他们刚才说什么吗?”

  宿临池摇了摇头。他往周围一看,惊讶地发现聚集了不少住户,全穿着睡衣踩着拖鞋,他们不敢接近战斗中心,就在下一层楼探头探脑地往上看。

  有人问:“602什么时候有人住了?”

  “就昨晚上。”房东老太太说,602不是她的房子,所以她能现在淡定地站在楼下碎嘴,而不是心疼被摔坏的凳子。

  有个邻居说:“是个小混混租的,带着个小子,八成是离家出走呢!你看看,亲爹找上门来了吧。”

  他话音落地,跟着便是响亮一个巴掌声:“反了你了!”

  门山响般甩上了。

  少顷,一个中年男人气急败坏地走下楼来,住户们怕被他的怒火殃及,纷纷让开一条道来,男人就在他们的目送下狼狈地消失在拐角。

  围观群众的议论声立刻热烈起来。

  宿临池无心听他们种种捕风捉影的猜测,见楼上静悄悄,就抽身回了屋。刚一转身,就见虞白睡眼惺忪地立在客厅中央,打着哈欠说:“早啊……解决了?”

  “吵架的人走了。”宿临池说,“你要不要再睡一会。”

  虞白呆了一会,游魂般拖着步子走回卧室,直接往床上一躺,三滚两滚和被子纠缠在一起,闭着眼马上就要睡着。

  宿临池赶忙跟过去,晃晃他的胳膊:“……你换个地方睡。”

  “困死我了,你就让我睡会儿吧。”虞白更深地缩了进去,被子外只剩下一缕黑发,柔软地搭在枕头上。

  “你要是不睡了,就帮我买个早饭好不好,”他的声音闷闷的,“零钱在餐桌上,你自己拿。”

  宿临池一想摇醒他,虞白就把他的手推到一边,如此两三次后,任由他是拍是晃,兀自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显得小小的一只。宿临池无法,只好拿了钥匙和零钱,眼不见为净地出门去给他买早饭了。

 

 

第13章 早点

  筒子楼往东走一二百米就是小吃一条街,小推车们热闹非凡地挤在一起,将整条街占得满满当当,各色食物香飘十里,吸引了大批早起的上班族。

  然而宿临池从没在这种路边摊上买过吃的,他站在路牙石上观察良久,走上一个卖煎饼的摊位,彬彬有礼地询问:“您好,请问……”

  “要买什么啊?”系着围裙的大妈不待他说完,就自来熟地招呼道,“来个煎饼吧,热热乎的香着呢,加鸡蛋吗?”

  宿临池未及思索,大妈手一扬,在煎饼上磕了个鸡蛋。

  “……”宿临池只好说,“谢谢。”

  电饼铛浅浅刷了一层油,鸡蛋伴随着滋滋响声卷起了边,韭菜、洋葱和葱段配在一起,颜色青青白白,分外好看。

  “年轻人面生啊,刚搬来的。”大妈手脚麻利地把煎饼切块装袋,寒暄道,“胳膊都吊脖子上了,怎么还自个儿出来买早点啊,家里没人帮帮忙?”

  宿临池:“我一个人就行。”

  “人家和小虞住一起呢。”旁边一个大叔插嘴道,宿临池认出他是筒子楼里的一位住户,昨天虞白和他打过招呼。他说:“小虞哪儿起得来这么早啊,不都得麻烦人家嘛。”

  大妈唏嘘道:“小虞对男朋友也太不体贴了!”

  宿临池连忙否认:“我不是……”

  可大叔大妈把这当成了小情侣脸皮薄,他的话完全没人听。那个卖包子的大叔还掀开蒸笼上盖着的纱布,向他推销说:“要不要来几个,皮薄馅大,刚蒸好一屉。”

  湿热的白雾如一朵云似的涌了出来,宿临池拎着煎饼,刚要拒绝,就听大叔说:“小虞最喜欢我家这个香菇馅儿的包子了!”

  宿临池犹豫一瞬,还是站到摊前说:“请给我来一屉。”

  “好嘞,”做成一单生意,大叔的表情喜气洋洋,“你自己想吃什么馅儿的啊?”

  宿临池:“我就不要了。”

  油条摊主在旁边伸长了脖子:“你听他瞎说——小虞分明最喜欢我的油条配热粥,一大早的哪能不喝粥呢!小虞男朋友,你过来拿碗白粥再走。”

  他嘴快手也快,宿临池根本来不及更正他的称呼,手里就又被塞进去两个塑料袋。

  余下摊主们的看穿了他不会年轻面嫩,不善拒绝的本质,以更加热情的态度将宿临池包围起来。

  于是乎,虞白睡了个回笼觉,慢吞吞洗漱完毕,闲来无事翻了个养猫博主的视频刷,消磨去半个多小时,还不见宿临池回来,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他在客厅一圈圈地转,甚而开始怀疑起宿临池是不是走迷了路,抑或者是被绑架他的歹徒找上门来敲晕带走了,脑补了一大堆凄惨的画面。

  分针又往后移了一大格,虞白穿上外套,正要出去找人,就见久等不至的宿临池姗姗来迟,完好的右手拎了一堆早点袋子,乍一看仿佛一束硕大无朋的塑料花,煎炸烹煮样样俱全。

  宿临池走进餐厅,把这众多早点往餐桌上一放,塑料袋和桌面碰撞出一声闷响,昭示着他们沉甸甸不容忽视的重量。

  两人立在餐桌边面面相觑,好一阵子没人说话。

  半晌,虞白感慨道:“我的天哪宿临池,你昨天连煎饺都不肯进嘴,今天就一通百通,百无禁忌了!”

  宿临池对着足可以铺满一餐桌的早点,听声音也有点懊恼:“不清楚你喜欢吃什么……他们说这些东西你常买。”

  “他们说你就信啊,我还喜欢吃米其林三星呢,他们怎么不免费送我!”虞白哭笑不得。

  宿临池在各个早餐铺耽搁了太久,担心最先买的那些要凉了:“先吃饭吧。”

  虞白安慰他道:“那帮人逮着你个冤大头不放,看我明天去杀他们的价,好好给你出口气。”

  宿临池很想说自己不是冤大头,可面前的早点盛筵让他的语言失去了说服力,他默默闭上了嘴,转头去拿碗碟。

  “现在天冷,这些够吃好久的呢。”虞白意思意思给宿临池夹了个包子以示跑腿辛苦,接着就不管他了,迫不及待地把油条往白粥里一浸,看气泡一个接一个浮出来,慢悠悠地膨胀、破裂,飘出一股荞麦的滚烫香气,不由得胃口大开,当即喝了一大口。

  然而他吃着吃着,发现宿临池光是喝粥,也不动筷子,他这边一根油条快吃完了,宿大公子还在和碟子里孤零零的香菇包子对峙,好似他一伸筷子,包子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咬他一样。

  “有问题吗?这家铺子是老手艺了,香菇馅儿的尤其好吃。”虞白以为是包子出了问题,好奇地把它掰开看了看。

  香菇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宿临池不易察觉地屏住呼吸。

  虞白恍然大悟。

  “既然喜欢,那就多吃一点。”宿临池顺势把香菇推到了虞白那边。

  明明是自己挑食……不过看在宿临池是特意为自己买的份上,虞白还是略过不提,将煎饼往他那里推了推。

  可宿临池依旧不为所动。

  他顿了一会,说:“韭菜……口气不雅。”

  虞白又一一问过他其余的水煎包、锅贴等物,宿临池开始还说原因——太油或是太腻之类——后来大概也是觉得自己过于挑剔了,只说:“我喝粥就行了。”

  现在看来,宿临池昨天要不是窘迫到了极点,是绝不会抛弃一贯的原则,在灰尘扑面的大街上吃掉那半盒蒸饺的。

  虞白目瞪口呆:“你是哪家不是人间烟火的公子哥儿啊!以前喝露水吃花瓣长大的吗?”

  宿临池责怪地瞪他一眼。

  他这样挑三拣四,这也不肯吃那也不肯吃的人,虞白倒不是没见过——以前他在陆家,有几个清高的小少爷就是如此,不是大厨做的绝不肯入口,娇生惯养出了一派骄娇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