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虎-第3章
你吃菜啊
1 年前

  爽到穆煦不得不狠掐手心才没有笑出声。

  池君韬一边小声骂穆煦一边洗锅,秉着公平公正的原则,池君韬把微信群里出主意的发小们都骂了一遍。

  穆煦窝进沙发里,点了两份鲜肉小笼包和两杯豆浆,听着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心中舒坦极了,有什么比用钱欺压小朋友更有意思的事情呢?穆煦扫了一眼弯腰擦灶台的身影,咂摸一下,觉得那一位嘱托他照顾池君韬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当下的状况,无疑是穆煦最为潇洒得意的时刻,池家倒台大仇得报,华金收入囊中,他达成了母亲一直以来的期待,或许他能得到母亲的一句夸赞?

  穆煦点开半年未交谈的聊天窗口,上一条发送的信息是他升任华金总裁的新闻,穆白萤回复一句冷淡的【做得好】,像安抚一条小狗。

  如果他的父亲活着,是不是会为他今日的成就感到自豪,穆煦调整坐姿,拽过一个靠枕抱在怀里,他突然感到疲累,为什么一定要穆白萤认可他呢?他的母亲仿佛缺失了赞美功能,从不对他露出笑颜。

  永远是训斥、要求、命令,女人画着精致的妆容,眉宇间尽是严肃的情绪,张口便是【小煦,你做得不够好。】

  【你不努力,怎么得到华金?你父亲就是因为华金死的。】

  【如果不是池琰,暨钶怎么会死!】

  暨钶、华金、池琰,中间复杂的关系穆煦倒背如流。尽管穆白萤已在欧洲攫取了足够多的财富,她仍不满足,仇恨的火焰已经燃烧了二十多年,她几乎记不清暨钶的长相,但她要求自己唯一的孩子将华金抢回来,让池琰后悔。

  穆煦遵从她的愿望,26岁拿到牛津大学社会人类学硕士,身披报效祖国的光环回国,与金龙船舶的穆家认亲,受穆家举荐,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花费三年时间爬到华金总裁的位置。

  穆煦坐上总裁位置的那个月,正好爆发了西单女孩裸身坠楼的恶性事件,事件牵扯面极广,涉及七个世家,其中就有池家小少爷池易成。这是个打击池家的绝好时机,穆煦自然不愿放过这个机会,多方打听下,他招揽漩涡中心的调查记者邵峙行,经过三个月的运作和排查,联合谢叶林三家把池家祖孙三代连窝端进纪检委。

  穆煦实在是个幸运的人,他没有刻意制造黑料,只把池家做过的事摊在阳光下,一如他所料,池琰老谋深算却过分贪婪,子孙后代又愚蠢不堪大任,拔出萝卜带出泥,池家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

  就在穆煦犹豫着要不要给穆白萤发个消息问好,穆白萤竟主动给他发消息【母亲:最近过得怎么样?】

  穆煦吓了一跳,三十上下的人,此时竟手忙脚乱地不知道怎么回复一句简简单单的问候。

  “我做了糖拌西红柿。”池君韬端着一个瓷碗走过来,“这总不会出错。”

  穆煦索性不回复穆白萤的消息,放下手机,拿起勺子挖一块裹着砂糖的西红柿放进嘴巴,嚼了嚼,说:“还不错。”

  得到夸奖的池大少阴郁的心情直转晴朗,勉强原谅手机里那群叽叽喳喳出主意的混小子们。

  “你为什么非要做饭?”穆煦问。

  “吃你的喝你的住你的,我面子上过不去。”池君韬坐在穆煦身旁,吃一口西红柿,闷闷地说,“但我现在没钱。”权钱是世家子弟的通行证,如今池君韬一样都没有,他像被捏住后脖颈的猫,再怎么扑腾也挠不到人,还不如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补偿穆煦,即便穆煦觉得没什么用,他也图个心安。

  穆煦看着池君韬的侧颜,感到对方低落的情绪,他一把夺过盛西红柿的碗,三口两口吃完,说:“一碗西红柿换一辆车的使用权,绝不让池少赔本。”

  池君韬惊讶地看向他:“什么牌子的车?”

  “捷达。”穆煦说。

  “……”池君韬面无表情地把碗抢回来,“你留着自己开吧。”

  “一碗西红柿而已,难不成你想换辆兰博基尼?”穆煦说。

  池君韬又想打他了。

  穆煦弯下腰,拉开茶几的抽屉,拾了一把车钥匙扔给池君韬:“凑合开。”

  池君韬接住车钥匙,不是捷达,是辆帕萨特,还行。

  “开吗?不开还我。”穆煦说。

  “开。”好歹是辆车,总比没有好,池君韬看开了,整个人都很乖巧。

  穆煦舒展眉眼,拿起手机,穆白萤又发了一句【在忙吗?】

  -

  英国,伦敦,萤火虫庄园。

  斯宾塞财团董事长欧文·斯宾塞坐在床边,伸长脖子看爱妻的手机屏幕:“Lance最近怎么样?”

  “他没回消息,可能在忙。”穆白萤说。

  “Lance是个聪明的孩子,你不要给他太大的压力。”欧文说。

  “我……”穆白萤叹气,“我年轻的时候太偏执。”

  “现在也不差。”欧文实话实说。

  穆白萤手指划动屏幕,翻阅她和穆煦以前的聊天记录,穆煦话少,特别是去了中国后,除去报平安,就是零星转发几条华金的新闻。穆白萤觉得难过,她想消解隔阂,却不知如何开口,加之工作忙碌,一拖便拖到现在。

  她想了想,发出一条消息【Donna下周出狱,你来接她吗?】

 

 

第5章 交叉人生

  穆煦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池君韬捧着碗,问:“你还要吃吗?”

  “不吃了,谢谢。”穆煦说,“我叫了外卖,小笼包和豆浆。”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穆白萤发来的消息【Donna下周出狱,你来接她吗?】,抬起手摁额角,Donna,他的继姐,一个花儿般娇艳的褐发绿眼姑娘。

  “哦。”池君韬站起身走进厨房洗碗。

  客厅中骤然沉静,穆煦想起他在伦敦的家中,书架里摆放着一座粉蓝的城堡,是他用暑假为邻居遛狗和送报赚来的零花钱,给Donna买的生日礼物。

  绿眼睛姑娘鼻子两侧零星的雀斑,笑起来仿若星子散落,她抿着唇,将十三岁的小男孩抱进怀里,不停地说:“这是谁家的小宝贝?这是我家的小宝贝!”

  比起隔壁爬树骂人打架的坏小子们,温雅安静的穆煦简直是小王子一般的存在。

  Donna十八岁结婚,二十九岁挥刀砍死家暴的丈夫,被判处四年监禁,下周出狱,穆煦甚至有种不真实感。他太久没有见Donna了,最后一次与Donna面对面还是他硕士毕业后、来中国前,去了一趟霍洛威监狱探视,Donna的状态轻松闲适、精神饱满,她送给穆煦一只粉色的编织兔子钥匙扣。

  兔子钥匙扣跟随他来到中国,挂在华金办公室的笔筒上。

  【穆煦:背景敏感,我去不了。】

  【穆煦:替我带到祝福。】

  【穆白萤:好的。】

  “咚咚咚,外卖。”

  池君韬打开门接过小笼包,穆煦放下手机,迅速整理好心情,坐到餐桌旁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兴致勃勃地咀嚼。

  池君韬发现,穆煦无论吃什么,都吃得很香,看来被英国菜虐待得不轻。良心大发的池少让给穆总一个小笼包,并露出同情的眼神。

  穆煦举筷的动作顿住,疑惑地瞄了眼池君韬,严格遵守食不言规矩的穆总没有开口询问,权当池大少莫名其妙发神经。

  “今天什么安排?”池君韬问。

  “阳台上有健身器材,ps4和switch在电视柜里,你随意使用。”穆煦放下筷子,喝一口豆浆,说,“你想出门的话,十一点前回来,遇事给我打电话。”

  “好的。”池君韬说。

  穆煦从餐桌旁挪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浏览财经新闻,一条条新闻简报后藏着许多世家的影子,以及华金的投资动作。

  只听门“咔哒”一声关上,池君韬出去了。

  穆煦眼皮都没抬,例行看完新闻,又划到股市页面看了一会儿,感到胃里没那么沉甸甸了,他站起身走到阳台,打开跑步机,开始日常的锻炼。

  中午穆煦给自己烤了一个小苹果派,这是他唯一会做的、让他觉得尚能入口的食物。漂亮的格子裱花、金黄酥脆的外壳、酸甜的苹果内馅儿,穆煦不爱吃甜,极少的糖和果酱,比正统苹果派偏酸的口味。

  盘子大小的苹果派,正好够他一个人吃,给池君韬留一个切角的想法如流星,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穆煦坐在餐桌旁,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快乐地吃掉了一整个苹果派,还打了个饱嗝,这个行为不绅士,但无所谓,周围没有其他人。

  池君韬逃也似地离开房子,手执一把车钥匙,他忘了问帕萨特停在哪,幸好地面的车位只停着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帕萨特,显然是穆煦早有准备给他开。

  穆煦这人邪门得很,看似人畜无害,实则坏水一包,动辄喷池君韬一身墨。况且直到现在,俩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池君韬亦感觉不到穆煦身上的恶意,那人仿佛纯然地执行上级的任务,没有任何其他的诉求。

  这不正常,一个总裁收留一个家道中落的豪门少爷,不图财不图权不图色,出钱出力把豪门少爷供到毕业,这总裁傻的吗?看穆煦那么利索地气他,就不是个傻子,而且穆煦年纪轻轻坐到总裁的位置,怎么可能脑子不好使。

  “所以他到底想干什么?”池君韬拧着眉问曹瀚洋。

  “你怎么知道他不图你的色?”曹瀚洋问。

  “……因为他长得比我好看?”池君韬说。

  “……”曹瀚洋眨眨眼睛,说,“你这话我没法接。”

  池君韬打开一瓶可乐,调转话头:“今天去哪玩?”

  “泡温泉怎么样?”曹瀚洋说,“我找到一不错的地儿,有好多漂亮姑娘去那钓二代。”

  “我只能玩到十点,我十一点前必须到家。”池君韬说。

  “明早十点?”曹瀚洋问。

  “今晚十点。”池君韬说,“不然穆煦不让我进门。”

  “……等等,你这么听他的话干嘛?”曹瀚洋问,“他又不是你爹,就算是你爹,你从来不听你爹的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池君韬说,他面无表情,“不去他那,我能去哪里?去哪都被嘲笑罢了,去穆煦那我还能图个清静,起码他不会哭哭啼啼叽叽歪歪。”哭哭啼啼指的是他舅舅的二婚妻子夏菀。

  “可是他……”曹瀚洋说。

  池君韬抬起手打断曹瀚洋劝说的话,说:“他说他只管我到毕业,就大半年时间,不算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什么后招。”曹瀚洋说,“他不是善茬,你防着点。”

  “我不傻。”池君韬说,“今天不喝酒,我开车了。”

  曹瀚洋好奇地问:“开的什么车?”

  提到车型,池君韬又想起穆煦的捷达笑话,他脸色一黑,说:“帕萨特。”

  曹瀚洋愣住,转瞬笑趴在桌子上:“真的吗?穆总也太抠门了吧。”

  “可以了,他本来想给我辆捷达。”池君韬说,“你嫌弃就别坐。”

  “不是我嫌弃,我不嫌弃,池少骑三轮车我都坐。”曹瀚洋擦掉眼角笑出的泪花,说,“问题是咱们今儿去的地方,百万以下的车不让进,你得开十辆帕萨特。”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豪门大少第一次品尝到人间冷暖,池君韬没好气地踢他一脚,“你的车呢?借我一辆。”

  “我就一辆小牛,你以为谁都是边修平,车库里开豪车展,说借就借。”曹瀚洋说,“你开帕萨特跟在我后面,到时候我带你进去。”

  “里面消费水平怎么样?”池君韬问,“穆煦给我的卡一个月定额三万。”

  “太惨了兄弟。”曹瀚洋同情地拍拍池君韬的肩膀,“三万块够呛。”

  “那我不去了。”池君韬说,“今日不同往昔,没必要强撑面子。”

  “别啊,咱俩这么多年交情,平时也承蒙你关照。”曹瀚洋说,“这次我请。”

  池君韬摆手,他觉得没什么意思。那些温香软玉、莺莺燕燕,他早已腻味。一见钟情也好、相伴生情也罢,永远是重复回旋的步骤,交谈、调笑、礼物、依偎、亲吻、上床、腻烦、分手,不过是金钱、权力、容貌搭建的虚假牢笼。那些男人女人眼神一亮,他便能在心中描绘出未来一个月的进程,他对曹瀚洋说:“去打高尔夫怎么样?”

  “没意思,老年人的运动。”曹瀚洋说,“要不去飙车?”

  “你的小牛和我的帕萨特飙?”池君韬反问。

  “……你还是回穆总身边吧,做个十一点前到家的乖宝宝。”曹瀚洋捏捏鼻梁,“叱咤风云的池大少已成为过去式,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池同学。”

  “你讲得对,我下周开学。”池君韬站起身,“我回去看书了,有事微信联系。”

  “唉不是,你真走啊?”曹瀚洋一个骨碌站起来,快走几步跟上池君韬,“这么绝情,我好不容易开小牛出来一趟,要不咱们随便找个酒吧?”

  “大白天哪儿有酒吧开门。”池君韬脚步不停,朝停在路边的黑色帕萨特走去。

  “咱们先去找个地儿做spa,晚上八点去酒吧,怎么样。”曹瀚洋说,“你定个十点的闹钟,保证按时到家。”

  池君韬拉开车门的手停住,他说:“行。”

 

 

第6章 花开两朵

  穆煦穿着休闲装,左手提着礼物,站在灰扑扑的楼道里,周围环境颇不符合他的身份,他表情冷静,习以为常地踩着台阶一步一步上楼,于一扇红棕色门板前站定,抬起右手敲敲门。

  门打开,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腰间围着朴素花色的围裙,眼中漫出惊喜的光亮:“你来了?我正在做红烧茄子。”他后退一步,让穆煦进门,双手冰凉,带着潮湿的水汽。

  穆煦将礼物塞进对方手中:“打开看看。”

  “你每次都带礼物。”男人长相文雅白净,戴一副细金框眼镜,不太好意思地接过礼物,“最近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