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言蜜语-第五章
现代向红酒
1 年前

他有一张我见过的最生动的脸,是有小漂亮的,不容易看到苦难。

我常常想,那些逃跑,是为了伤害他,还是怕被他先伤害。啊,傻了傻了,真是少年人别样的难堪。

——仇乐扬

————

钓驴运动的难度之高,竟远远超出我的预估。

我倒不怕那头驴不吃饵,可问题在于驴把饵吃精光,却大言不惭老不惦念我的好。

他妈的这什么破人,我在老毛的课上奋笔疾书,练习册的每一页角落都画了一只招风大耳的驴头,下课铃响,语文课代表过来收本子,看我埋着头还没完,奇怪了,“仇乐扬,你转性了?”

我不搭理那丫头,小姑娘拗上了,“现在才知道认真,还来得及啊?”

“姐姐,我对你一直很认真。”我头也不抬。

“别讨厌。”带着点笑声,“乱说八道。”

“姐姐你这可冤枉我了。”

我踢踢非票子的椅子,他转身用力点头,“真,真,真的,他每天放学都要坐在你的座位上沉思,非得饿,饿到眼冒金星才肯回家,站起身来泪流满面。”

“去。”小姑娘笑的腰都弯了,“那也是因为肚子饿才哭,纯属鳄鱼的眼泪。”

“要说姐姐你就是文学水平远远超越同龄人。”我画完最后一笔,把本子交给她。

她笑着又啐我一口,转身要跑,却一把被我拉住辫子,没用劲,只留着她弯腰停步,“干吗,老师看着呢。”

“放学请你喝汽水。”我眯起眼睛桃花她,“那儿没老师看。”

小姑娘抿抿嘴,似是而非的笑着,“再说吧。”

我放了她的辫子,她跑开,花裙子飘起原摆,拂过道的课桌椅,我颇有兴味地看了会儿,问非票子,“她叫什么来着?”

“我靠——”,他吼起来,“你是不是人啊,都同学三年了,你连人名字都不知,知道?”

“我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女的有点儿味道?”

“你他妈以前就是一禽兽。”

“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牲口。”

“我去你的蛋,”我一巴掌打上他的后脑勺,“说,那女的叫什么?”

“……”非票子认真想了会儿,说要不你还是问老乔吧……

“他人呢?”

“厕所,所吧。”

“那儿简直就是他的大海啊故乡了,”我无聊的伸个懒腰,双手扒拉住他的肩膀,“借哥们点钱。”

“不,不借。”

“我准还。”

“不,不信。”

“你她妈当我是你啊。我几时跟你赖过账?”

“多了去了!去年生日,我舅送我的,变,变形金刚被你拿去大半年,我就压根没,没见过影啊儿——”他瞪我一眼,终究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过来,“哥们这月就剩这些了,省着点花。”

“那你午饭呢?”

“再说了。家里顺些饼干呗。”

“放屁,你还剩几俩肉了,”我还没丧失人性到这份上,死活不肯接他那点活口费。

他说你干吗不问肖慎借?他爸没少给他留钱吧。

我脸一垮,真没脸说,还他妈问他借呢,我就为他穷的我。

那些年,物质尚匮乏,一毛钱的果丹皮如此美味,我多么怀念光着脚丫坐在泥土堆上嚼果丹皮的时光,一些年代结束,一些年代开始,未来远在天边,过去的便那样过去,就像如今遍寻不到的白白弹性巧克力,在记忆里它无价。

每天一袋三毛钱的鱼片干对当时的我来说,也够奢的,小卖店的老婆婆都认得我了,每天放学,我刚走近,她就笑开没牙的嘴,拿出一包,塑料袋上印着“明珠牌鱼片干,美妙滋味”(-  -|||||||||||||||||||,我对这句宣传语记得特别深,另一句就是当时电视上老播放:健康内裤,A_B!!!)。

导致日后我看什么海鲜类干货都像看三毛钱。

我把鱼片干放在饭桌上,等驴回家。驴这段时间通常比我晚放学,人尖子班已然进入冲刺阶段,几乎每天都要留堂补习。

宁伯母把饭菜热在褥子里,我开着电视一人吃饭,常常不自觉的伸着筷子,冒出一句妈,留快大点的肉给我爸。

我想我不能再否认自己那么盼望肖慎早点回来,早点恢复邦交,我俩可以一边看卡通片一边抢肉吃。

他坚持冷战已经一个多月,我摆明了用来诱降的鱼片干他倒是收,他爱吃那个,小口嚼着,虎牙突突的,眼角笑眯起来,驴就是驴。

问题是他一定把这份子还回来,到家一看桌上的鱼片干,鞋也不脱就跑出去,三分钟后回来,扔给我一支超霸可可雪糕,当时最风靡校园的冷饮,价值三毛钱。

我都被他气笑了。

没这样无聊的,白白便宜了街口的小卖铺,可我却就如此认真,一天不拉的跟他把这个游戏玩了下去,他的肚子装满鱼片干,我哈口气就是可可味的冰冻。有回吃完晚饭我实在没忍住,收拾着桌子,突然说,“你觉得这样有劲么?”

他没料到我居然开口,惊了一下,抬头默默看我,那种无辜的眼神竟然透露委屈,我没出息的心软,低下头笑笑说,“我更喜欢吃娃娃头雪糕。”

可他不肯满足我,因为娃娃头雪糕得四毛五,贵了点。当然贵,每天这样玩着,一个月九块人民币,这在当时抵我整月的零花,当那天操机操到一半,摸遍了全身没找出钱换角子时,我终于意识到了情况的严峻性。

“张老师可生气了。”总算知道这女生叫闽襄臻,正靠在我的自行车旁喝汽水,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

“是啊,你怎么惹她了。”我心不在焉地看着来往路人,盘算着找谁弄钱。

“谁惹她了?你真是贼喊捉贼。”她笑着说我。

“我喊了么?”我嬉皮笑脸的扔掉吸管,瓶口对着嘴喝。女生都喜欢这种粗犷的举动,我故意的。“我喊什么了,你重复来听听。”

“讨厌,我说不过你。” 闽襄臻还算可爱,不玩容郦那套装聪明,“你告诉我,干吗在练习册上画那么多——多——”她红着脸,“驴?”

“你骂人。”我抓起她的辫子靠近。

“哎呀,”她慌了,想推开我又不敢动作太大,“你干吗啊,被同学看见。”

“那你怎么骂我。”

“没你这样的,仇乐扬,明明是你自个儿在本子上乱画,习题反而全空着,张老师气疯了,她还觉得你骂她呢。”

“她轮不到我骂。”我憋嘴。

“那你这是在骂谁?”

“干吗告诉你,”我眯着眼对她笑,不松开辫子反而越凑越近,她脸红扑扑的,眼神慌乱还期待,单纯的小雏,我心里想。

肖慎也是这么一雏。我又想。

“仇乐扬,”女孩子轻轻推了我一下,我抬高眉梢,“我……我妈妈不让我……现在谈朋友的。”她很小声很小声,说完后紧张的看着我。

我笑起来,“我妈妈也不让的。”

“……啊?”没得到她预想中我为了爱情的积极争取,女孩子愣住了,“为,为什么。”

我放开她,一脸纯洁的说,“我妈妈怕我吃亏。”

“…………” 闽襄臻一憋嘴,泪水在眼眶打转,背起书包恨恨推开我,“仇乐扬,你就是一流氓。”

我心里嘀咕,看你单纯才不跟你流氓呢,要真流氓你丫头你还不完蛋?

两瓶汽水,我兜里一分钱都没,“赊账吧?”我问老板,那是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头发总稀拉油腻,挺猥琐,可他媳妇巨美,一双泛绿的眼珠子,白白粉粉的满月脸蛋,我们常常调戏,去年她生了一娃,我觉得一定不是她丈夫的种。

“不成,你们这几个皮孩子都赊多少了。”他指指我的手表,“用这个抵押。”

“切,”摘下手表,“那你得给我写个字据。”

我捏着空荡荡的手腕猫进一旁的小道里候着,等到都犯困了,好容易看到一老实巴交的矮个子胖男生,小肥脸嘬起嘴,手里攥着油墩子。

弟弟,就你了,我勾着嘴角笑起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抓起那小胖子的衣领。

“你,你干吗。”他吓得嘿,手一松,油墩子骨碌掉地上,小胖子哭的心都有,“我,我的……”

“你的就是我的。”我拍拍他的脸,“钱呢?借哥哥使使。”

小胖子惊恐的眼都瞪圆了,可算让他明白过来遇上高年级拗分了,“我,我会告诉老师的。”

“高三4,仇乐扬。”我不耐烦,“赶紧,钱呢?非逼哥哥动手啊。”

“我,我没……”他挣扎,我真烦了,操起拳头捏着他后背,膝盖顶上他的腿,他还没来得及喊,人已经弓了起来,我一拳头揍在他肚子上,只用了五分力,这孩子已经“呜——”地哭出来。我趁势一肘子击在他脖子,小胖子狗吃屎地趴在地上,我蹲下,揪着他的校服衣襟,“钱呢?再让哥哥问一次,你这张脸就等开花了。”

“书包,书包外边袋袋里。”他用手捂着脸,吓得眼泪直流。

我不再废话,掏出一个铁臂阿童木的小钱包,一看还真不少,十来块钱的样子,足了足了,我龙心大悦,站起来踢他的屁股,“滚吧。”

“呜呜呜——”小胖子直哭,“你坏蛋,我要告诉妈妈的,妈妈会找校长。”

“成,我请你妈妈喝汽水。”

“呜呜呜——”小胖子挣扎着起身,一跌一跌的,“你打我,你打得我,我爬不起来了。”

我真想笑,刚要说话,路口有人用冰冷的声音说,“我扶你。”

在这之前,我真的不知道,有人能让我在一瞬间如坠冰窟,第一次挨鸡毛掸抽的时候,我都不曾如此手脚发麻,肖慎站在那边,厌恶的看着我,我立刻做错事般的疆立不动。奇怪,本性里那些良善的因子总是被他逼得冒出头。

“我来扶你,”肖慎看都不看我,我愣着,脚还踩在小胖子的屁股上,肖慎皱起眉头,一脚踢开我,我猝不及防跌了一步。

“呜呜呜——”小胖子被他搀起来,指着地上滚满泥土的油墩子直哭。

肖慎冲我伸出手要钱包,我啐了一口,他妈的我又不是你佣人,“仇乐扬!”他连名带姓的叫我,毫不掩盖声音里的怒气。

“呜呜——哇——你们认识的!”小胖子惊声尖叫,肖慎紧忙回头,同学你听我说,“我,我已经没钱了,你们不可以两个人打我——呜呜——妈妈——”油墩子也不要了,小胖子一崴一崴地逃了。我跳到花台上坐好,看着那扑扑的肥影子,爆笑出声。

肖慎回过头,“啪”地扇了我一个耳光。

我朦了三秒钟,“操——”抬脚对准他肚子,把他踢得摔坐在地。

我俩瞪视对方,彼此狼狈万分,我感受到一种残酷的压抑。

“乐扬,你有没有想过后果?”良久,他擦了擦嘴角。

“把你踢废了,我就照顾你一辈子。”我冷笑。

“我不是说这个,你踢死我,我也一样扇你耳光。”

“我真是太给你脸了,”我咬牙看他,他明显在痛,眼角都皱起来了,“惯的你都不知道谁是谁了。”

“乐扬!”他生气地喊,“我们先不说家务事。”

“我说了么,我说什么了?”

“好,那你就听我说,你今天这算什么?帅了?你欺负人低年级的就神气了?你满足英雄幻想了?你有没有想过那小孩的家长不会甘休,校方不会甘休,你……”

“真他妈烦。”

“烦你也得听,”他哇哩哇啦地逼我,“你再这样迟早蹲进去。”

“肖慎,”我不耐烦到想笑,“你别太天真行不行,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欺负人就被欺负,你不拗别人就会被别人拗。你当那天王昊为什么挑上你,你浑身好学生的气质就是在他妈招虐。他们会来惹我么?”我打断他,一口气的吼。

他缓缓摇头,“乐扬,到底谁天真?你以为摆出满身不在乎的流氓气,你就真能什么都不怕了?把颓废当武器是最可笑的幼稚,你懂不懂!”

这句话血淋淋地扎伤了我,“放你的屁!”我抓起书包就走。

“王昊当然不会挑上你动手,”他在我身后说,“你们本来就是一路货色。”

我跑回学校,用冷水狠狠冲脑袋,颓废和幼稚俩个字眼不停撞击心里某根脆弱的神经,一路货色……一路货色……我想我大概要输给他了。冷静了会儿,我湿嗒嗒的挎着包,把阿童木交给传达室大爷,说是捡的,里边本来多少钱现在还多少钱,大爷激动的,直夸我觉悟高。

然后我去了宁伯母家,问她借了点钱,主动要求算在下个月零花里扣,态度诚恳神色委屈。宁伯母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

回到家,肖慎用热水袋悟着肚子,见我回来,松了口气,呆呼呼的脸瞬间生动,从冰箱里拿出毛巾,我不声不响地捂在脸上,两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我舔了舔嘴唇,“你丫劲儿还真不小……刚宁伯母看我的脸都吓着了。”

“嗯……嗯……”他嗫喏着,“对不起……”

靠,这招也太狠了,我只能也低下了骄傲的头,“那……踢的重不重?”

“……有点。”

“你肯跟我说话了?”我问得很贱。

他看看我,然后回答地更贱,“我很早……就想跟你说话了,我买雪糕给你,你……你也不给我台阶……,还每天还我鱼片干。”

心里某些东西苏醒,唱歌,鲜花开出朵朵,暖流淌啊烫着了,我说我想笑。

“笑什么?”

“你这样就跟女生来那个了一样。”我憋着气。

肖慎抓起热水袋丢我,我终于笑出声,说你别这样你要是女生我一定讨你做老婆。

“滚。”

“真的,我一直觉得你挺漂亮挺迷人的。”

“仇乐扬!”

“别人说你不好,也没关系,我中意。我俩的事情没人懂,你就算在别人眼里是泡那什么,我都当你宝。”

“仇乐扬!”

“你吃了我这么多鱼片干,那就是聘礼了。还回赠那么多雪糕,就是答应了。” 我放肆大乐。

“滚,滚。”他气的满脸通红。

那晚的月亮很暧昧,我老觉得她弯着耳朵尖偷听我和小龙悄悄话,小龙小龙这么多天我不理你,你难受了?这话我当然没问出口,我就是知道他难受了,不然干吗趴在床边一眼一眼的电我。

“你不困啊?”我捂着嘴哈欠。

“还成,咱俩说会儿话。”

“你下来陪我睡觉,我就跟你说话。”我对他流氓上瘾了,他满脸通红的样子经不住细看,越看是越可爱。

他唰的缩回脑袋,整个人窝在被子里,气呼呼一会儿,轻声问,乐扬你缺钱用么?

“不缺。”我粗声说。

“其实……我有……我可以给……”

他妈的当谁讨饭的啊,我生气的抬脚蹬他屁股,他“啊呦”了一声不敢再说,过了会儿又问,乐扬你怎么处理那孩子的钱包的?

我说交传达室了,一分钱没拿。

“真的?”他喜悦宽慰,想再确认。

“假的,我全花完。”我伸手关了台灯。

————

次日午休时候,正和乔敬曦聊着天,非票子管我要烟,我摸书包,香烟没找着,却发现一个小小的纸包,什么啊?打开一看,居然是二十块钱,奇他妈怪了,田螺姑娘爱上我了?冷静下来想起早饭时候肖慎磨磨唧唧拿我书包的举动。

“操——”这算怎么意思,他真拿我当讨饭的了,怒气不由分说冲上脑门,我攥住钱就往外冲。

“乐扬,怎么了?去哪儿?”那俩被吓住。

“少他妈管我。”我一脚踢开教室门。

冲到尖子班,外星人们鸦雀无声的埋头做习题,听见动静抬头看看,而后事不关己,我扫视一圈,肖慎不在,我大致记得他的座位,走过去把钱塞到课桌里。

“同学你干吗?”走道旁的文弱书生问。

我瞪他一眼,“肖慎回来你告他,叫花子来过了。”

文弱书生迷惑不解地说同学你说什么啊?你找肖慎?他不是这个位子啊……

操,我刚想问清楚肖慎坐那儿,就见乔敬曦探头探脑走进来,看到我一把拉了走,“病了啊你,跑这儿来干嘛。老毛找你呢,你惨了,让你骂她驴。”

我无暇细问,跟着他走了两步,教室门口撞上捧着一大叠英文试卷的肖慎,他一见我就呼嘿呼嘿地笑了起来,“乐扬。”

“让开。”我横他一眼。

他不笑了,“你又怎么了?”

“你说我怎么了!”我抓起他衣服,把钱啪啦啪啦塞进他的口袋,“肖慎你再这么试试,我他妈跟你急。”

乔敬曦退到一旁看好戏,我说你看屁,不是说老毛找吗?还不走!

肖慎拉住我的袖口,“乐扬,你别误会。”

我一把摔开,懒得搭理他,乔敬曦对他挥挥手,跟在我身后,“乐扬,我才觉得你挺像头驴的。”

我诧异地看着他,“说反了吧?他才像吧?”

“嗯,”乔敬曦耸耸肩,“你知道,人看驴和驴看人的角度总是相反的。”

这话听着深沉,仔细回味一下是狗屁,我很不服。放学之后也没心思玩,直接背起书包去肖慎他们班抓人,我非得跟他讨论讨论,那些钱算怎么意思。仇乐杨至于就一脸“给点钱”的衰相么。

尖子班的教室门开着,不见有人出来,难不成又在补习?探入脑袋,他们班那老家伙背着双手,面朝黑板在沉思,德行。我转头看见肖慎坐得笔直的身影,便招手,小声喊着,“喂”。

他看过来,很多人都看过来。然后某位走道旁的文弱书生瞪圆了眼睛大声惊呼,“老师!是他!他中午来过,在朱佟啸的课桌前磨蹭了好一会儿,我问他他说找肖慎,可他根本连肖慎的座位在哪儿都不知道……”

一堆屁话,我听都听不懂,只看到肖慎的脸色刷地白了,愤怒地瞪视那男生,然后神色万般复杂的看了看我。

黑板前的老家伙也唰地转过身,看了我一秒钟,快步走过来拉住我的衣领,“你进来。”

“什么啊……?”与其说我茫然,不如说被老家伙的肃杀给惊到了。“肖慎……什么事……”

肖深看着我张了张嘴,那文弱书生杀鸡一样的吼叫,还很戏剧地举手站起身,“朱佟啸的钱包肯定是他偷的!”

我眼前一片怒血茫茫。

肖慎砰地跳起来,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微微发抖,“你凭什么妄下结论。”

“凭他是仇乐扬!”有人说,我不认得,我觉得我被扒光,一根根鞭子四面八方的抽过来,我不怕痛,可是我明明没有做,我不服,我就不服!凭什么!“四班的仇乐扬是差生,谁不知道,我们班多少人都被他拗过分!他什么坏事不敢做!”

“是他!肯定是他!”

“中午我也看见他翻朱佟啸的课桌了。”

“搜他包。”

我对那些狗叫置之不理,我看着肖慎,他抖得越来越厉害,看着我的眼神错综复杂,我想他是不相信我的了,他看见我拗小胖子,他不知道我真的把阿童木还了问宁伯母借生活费,这些他都不知道,他说我和王昊是一路货色。

他一定是不相信我的,我就这样执拗起来,他挺的不会是我。哼,没有谁是谁的救世主,肖慎对仇乐扬,仇乐扬对肖慎,谁就一定不能没有谁,谁活该赔给谁。

我冷笑起来,我对那些傻逼尖子说,我敢来就不怕你们搜书包,明告你们钱包我早扔掉钱刚刚花光,想怎么样吧。

“乐扬!你闭嘴。”肖慎又气又急地逼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我一把反掌握紧他的手腕,我忍住不让自己的声音有怪腔,肖慎,我问你,你想不想搜我书包。

“……”他不说话,他的脸色很不好,他一直在抖,他的手冰凉。

我一把推开他,“去你妈的。”

我把书包仍在他们班的讲台上,头也不回的离开。那是第一次,扔掉书包的举动让我那样那样的心痛,痛吧,痛吧,痛死了大家算。

我在文化馆操机直到看门老头拿着大铁锁轰人,我说爷爷让我住这儿成不?就一晚,我离家出走。老头迷糊着眼说你这种皮孩子还用离家啊,我看该是你爸妈被气到出走还差不离。

我终于磨蹭回去,刚开门,肖慎就从饭桌旁跳了起来,炉子上端来热汤,一句话不说盛在碗里给我。

我脱下鞋,他把书包递给我,我挑挑眉毛,“搜过了?找到罪证了么?”

“乐扬,”他用力抬起我的脸,看着我一字一字的说,“我相信你。”

我对他摇头,“我不相信你相信我。”

“我是普通人,当时的情况你得让我有缓冲。”他眼眶有点红,我不认为他为我哭,但愿我看错。

“因为是我,你就不该缓冲!”我蛮不讲理地叫起来,可这就是仇乐扬心目中的道理,肖慎你对我就不能讨价还价。

他愣住了,然后说乐扬你是不是觉得我欠你的?

我笑起来,值得啊,真值得啊,我仇乐扬长这么大,就对你一个人这么好,连自己都没察觉出对你好,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对你好,换来一句相不相欠,我起身打开门,“你给我滚。”

他默默地看了我很久,走到门口,闭了闭眼睛,“乐扬啊。”语气里有百转千回的伤心,我却说,“滚。别耽搁我吃饭。”

他走了。外套也没穿,骺着背。

我坐下一口一口吃饭,热汤麻了我的舌头,我操!——拿起饭碗砸在地上,夜里撼人的巨响,邻居阿姨忐忑地过来敲门,我抹了把脸,阿姨关心的脸在走廊灯下昏暗,“乐扬,肖慎他……”

“没事没事,”我随口敷衍,“陈阿姨,不好意思惊扰你们了,没什么事。”

“那就好,乐扬啊,你劝劝肖慎,”我皱起眉头,劝什么?她竖起眉毛惊怪,“怎么你不知道?肖慎他爸今天判下来了,终身!就下午发生的事,这孩子真的是只有一个人了。哎,唉!乐扬你去哪儿啊?怎么说跑就跑,这门开着……”

四顾无人的马路,晚风吹来,真正是刺骨的凉,我一擦眼睛,想象着自己的样子,穿淡薄单衣肥大校裤,蓝色的裤管上一摊汤渍,标准傻瓜一样,我不服,我不服,傻瓜对天喊冤。

我也不服,如此悲情时分为何不安排我飘下倾盆大雨,老天很有想法,还加一道闪电响雷,你跌死在路边。

我不能跌死在路边,去你妈的蛋,我得找到不知所踪的肖小龙,他就剩一个人了。我终于明白他为何面色苍白手指冰冷,这个半天他什么都留不住,连我都叫他滚。

“肖小龙!!”可是我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他,昏暗的街道像他妈的王八蛋,每个人都有他一生的一个夜晚,用尽力气也走不出来的旧光线,我要爬过多少条马路多少丛树,要去哪里找被赶走的少年,“肖小龙——”我怯弱无措,拔高了嗓子盲目大喊,有人家的窗户打开,他们骂我,我怒吼滚蛋,“肖小龙,你他妈给我出来——”

有风灌进喉咙,我咳得荆棘刺骨,崩溃般的无助感天崩地裂的压垮了而至,我要怎么办,我蹲了下来,抱住膝盖觉得自己狼狈不堪,身边是一辆破破烂烂的三轮车,脚边有孩子们扔下的塑料游戏棒。

“——肖小龙,你要我怎么办!”

有呜呜声,小动物挣扎着要离开遗弃了它还等待的主人,我伸手捣着嘴,呜呜声还传来,不是我哭,我骺着身体弯脖子,沿着那声儿,走过去走过去走过去,我一步一步看到坐在地上,背靠路灯柱子的他。白球鞋歪歪的倒在地面。

多少春秋夏冬一会儿就白了头,我记得他哀伤的肩膀,每回忆时,我都问他当时在唱什么歌?他匪夷所思的瞪着我,你是猪头么?我那时候还能有心思唱歌?

我蹲在他的面前,“小龙……”

他止住呜咽,抬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看我,然后仰起头,不让泪水掉出来,那样子让我受不了。我一伸手,抱紧他,他猛然哭出了声,在万籁俱寂的黑夜里,我摇晃他,“小龙,我没偷钱。我没有。”我像孩子一般的委屈了起来。

“那是你的事。”他慢慢说。

“是我俩的事,”我用力抱着他,“我们谁也不能不管谁。”

“乐扬……”他颓声颓气,“没谁能陪着谁多久,连我爸我都指望不上。”

我不作声,他又说,“从小,别的孩子就羡慕我,我家有钱,我爸给我买最好的玩具,可是他们不知道我多么想我妈妈,没人在晚上抱着我唱歌给我听。我妈妈是生病死的,那时候我还不会走路,睡在家里,我睡醒的时候,妈妈就没了。那天,我爸在外头应酬。乐扬,其实我是爱着爸爸的,真的,下午,市里的人来学校,他们说可以让我去看看他,我忍着没哭,其实我很想他,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乐扬,乐扬,乐扬……”他伏在我肩头哽咽,然后爆发的哭出响亮,“我不要他坐牢。我要他回来。我要我爸爸。”

我终于被他逼出眼泪,看着地上的小蚂蚁,我不停拍他的背,我知道,小龙你别哭,你别哭,我陪你。

“我只要爸爸……”他哭得一塌糊涂,抓着我的手臂毫无意识的用劲,我不敢叫痛,心脏被拧得血淋淋。

“让不让人睡了——”又有人家开了窗户探头骂,“找爸爸找到大街来了。”

“我操你全家王八——”我怒气冲冲地抓起边上的砖头对准他,那孙子灰溜溜赶紧缩头关窗。肖慎捂嘴轻声哭,我蹲在地上陪着,他长长的睫毛都被打湿,我用脏袖子擦他脸。过了十一点,路灯也熄灭,我在黑暗里拍了又拍他湿漉漉的脸,他逐渐平静下来,靠着灯柱喘气,我站起来跺跺脚,“回去吧?”

“乐扬,”他乌里乌突地说,“你如果嫌麻烦,我可以搬走。”

我轻轻地给了他一个脑门星,“不带你这样玩我的,我丢了爹娘,上赶着要跟你两人世界,你这会儿要遗弃我了?”

他脸上还带着泪痕,“谁玩得了你啊,乐扬我还不知道你?你根本是想脱离你爸妈的管束。”

“不良心!我真是为陪你。”

“不信。”

“你又不信,往后别后悔。”我拉他,“回家吧?这都多晚了。”

“乐扬……”他用手撑着地,很狼狈的抬着哭得红彤彤的脸,“我站不起来。脚崴了。”

我彻底输给这头驴,外套脱下来盖住他,然后弯下身,把他驼在背上,我俩一路背着英文单词,爬上那节节楼梯,我说你抓紧啊,他说我抓紧着呢,乐扬,我抓得很紧。

终于到家后,我虚脱的坐在地上,他困的已经眼都睁不开,脱了鞋就傻头傻脑地要往床上扑,我骺住他的衣服后摆,别别扭扭的看着手指,“小龙,你睡下铺。”

“啊?”他茫茫的,拙样很有趣。

“我俩挤挤。”

“为什么?床那么窄。”

我怕他想不开趁我睡着做傻事,“我怕我半夜想不开被人冤枉偷钱,爬起来做傻事。你得看着我。”

他愣愣地用力睁睁眼,看我好一会儿,然后笑了,肿肿的脸像被拍扁的肉包,“乐扬,乐扬啊……”

我推他躺到床上,他也不挣扎,乖巧的钻进被窝,靠墙挤着,我拿下他的枕头,在他的脚边放好,两人头挨脚脚挨头的躺着,“我唱摇篮歌给你吧。”

他还是那般叹息的笑,“乐扬啊……”

“你别这么叫我,我头皮发麻。”

他说我别的地方发麻,我有不好的预感,我大概要坏掉了。

这是他生命中最坏的一刻,从此不得翻身。如果当初真能预知,也不见得就逃开。

“嗯,坏吧坏吧,”我也困,迷迷糊糊的咬着被子睡过去,他的脚上套着棉袜,肉粽子一样暖呼呼的,我伸手抱着他的小腿像抱玩具,他挣扎了一下也就算,好一会儿,我快要睡着,就觉得他不安分地蠕动,跟蚯蚓似的,靠,这都几点,让不让人睡了,我恼怒地掐他的小腿肚子,他雀跃地叫起来,乐扬你没睡着么?太好了太好了,你……你他妈去给我洗脚,我被熏死了!!

我爬起身,头发麻乱,脸色铁青,格格巫都赛我明媚,愤怒地洗完脚,他小子倒给轻声打起呼噜,我用力掀开被窝,他软软的头发钻到枕头底下,“小龙,晚安!!”我用唱国歌的气势高声朗诵。

“………………”他气的呜鲁唔噜,“我都已经快睡着了,乐扬你绝对是故意的。”

“这不废话么,对付你就得不要脸。”我龙心大悦,踏实睡了过去。

“乐扬……”是谁在梦里转身,轻声叫谁的名字。

————

尖子班朱佟啸同学的被窃事件最终不了了之,可我在短短一天时间内被全年级认定为罪人,没证据又怎样,仇乐扬的名字就是铁证。他们班的人看我像看瘟生,挨着墙壁低头闪过,乔敬曦差点就没动手去剽人脑袋,被我硬生生拦了,“干吗啊这是,万一闹出事你成心让哥们不好受。”

“乐扬,你这,这话没劲。”非票子也前所未有的愤怒。

我揉揉他阳光下的头发,“结巴你有时候也挺可爱的。”

他一下子脸红了,吃力的说你别别别逗我,这太羞羞羞辱我了。

我大笑起来,乔敬曦摸着下巴打量,“乐扬你丫心情挺灿烂啊。”

“还成。”

“和肖慎同学和好了?”他俩一起问。

我唰地垮下脸,你们这什么话,合辙我的喜怒就因为他啊。

“得了吧你,”乔敬曦笑眯眯的,“当谁看不出来呢,前阵子你整个就是一炮仗。”

我刚要说什么,就见尖子班排成一列纵队,绕过走廊去实验室,这堂是自修课,咱班的教室后门大开,我正坐在门口,那些孙子一一路过,看见我都特反感的神色,要说我点儿不受伤那是充胖子。非票子怒了,正要过来骂人,就见肖慎排在队伍中间走来,看到我,眯起眼笑的春光慢慢明媚,“乐扬!!”他喜洋洋叫,无视俩班人惊奇的注视,我愣了,就见他走过,调皮的扔下一句,“自修课不准打牌!”

“…………我没……干吗冲我说,……我没……”我完全呆了,抓着耳朵无措。

乔敬曦爆笑出声。徐非趴倒在桌上。我看见窗前花儿开了。

花儿开了,临战前的白色恐怖气氛也越来越浓,就连我都无法装作看不到铺天盖地的“距离高考xx天”的字句。7月即将到来(那时候的高考是7月呢……),肖慎的神情一天比一天凝重,在看过他父亲之后,就静下心来认真备考,我问他第一志愿去哪儿?他说你呢?我吊儿郎当的笑着说抢银行。他气鼓鼓的瞪我一眼,把志愿表藏入书包不给看。

每晚我躺在床上,都看见他还在外间饭桌上开灯看书,劝也劝不停,我拿着城市猎人寒羽良的漫画睡了过去,他妈的这男人真吊……次日早晨,看见他在外侧睡得香甜,自从那晚之后,我俩就习惯了这样头挨脚挤着睡,“小龙,起床起床。”我踢他屁股。“你昨晚又熬到几点?”桌上有三合一的速溶咖啡包装袋。

“……啊……点点……”他揉眼睛,等我洗漱完,他还迷糊着,我把蛋黄塞到他嘴里,又喂一口牛奶,他妈的老子完全是男保姆了。

到了学校,车棚里遇到小乔,坐在他哥的书包架上抄作业,我过去一个毛栗子,“这谁家的孩子啊,越来越不出息。你家长呢?”

他头也不抬打开我,“别烦,我急着呢。”

“乐扬你别惹他,小王八蛋今天再不教作业,老师就得叫家长了。”我转头,看见乔敬曦蹲在一旁抽烟。

我说那怕什么,不还有你呢么,长兄如父。那位长兄喷出一口烟圈,神色模糊,小乔恶声恶气冲地上“呸——”了一下,“乐扬,今天我过节,你得带我去玩。”

“什么节?”我转头问肖慎。“这日子过的,日月如梭啊,都已经3月8了?”

肖慎认真的说今天6月1,小乔漂亮的脸“啪”地杵到我面前,“我过孩子节。”

为了满足乔楚小朋友的心念,四个高考生放了学直奔工人文化宫的电影院,小乔坐在他哥的自行车上,得意洋洋,我们一溜排停在路的最前方,绿灯亮起,我们不动弹,身后铃声骂声,小乔笑着回身看,勾紧他哥的脖子。

那天上映的片子是罗马假日,乔敬曦皱着眉头说咱几个爷们看爱情片?挺那什么的……

“我要看。”小乔鼓着嘴。

“那你自个儿买票。”他哥骂他,我们仨在一边聊天,不掺和这对兄弟的争执。

“那你借我钱。”

“你用什么还?”

小乔别别下巴,水汪汪地看着他哥,乔敬曦狼狈地操了一声,懊恼地排队,“你们仨看不看?”

“看,看看。”我们挥挥手打发他。

乔敬曦边买票边不爽地喝斥小乔,“去,别跟小狗似的黏着我。”

小乔转转眼珠,笑得万般迷人,“哥,你最好,要不是有你这么个好哥哥,我肯定寂寞,我就去养条狗。”

仨聊天的想装没听见都不成,忍都忍不住,笑到眼泪横飞。

我们被赫本美人儿迷的不轻,散场了还留连不舍离开,即便今天回头说,我都觉得那一年那部黑白译制片是看过最美好的爱情故事。原来男人也会迷恋冰淇淋。

回到家里,都是眼前一片春暖花开的芳香,肖慎破天荒在那个夜晚不愿意翻开课本,我俩头挨脚地钻在被窝里海阔天空。

“往后我要娶个漂亮的老婆。”

“没人能比赫本更美了。”

“那废话,还没人能比则天皇帝更能带给我丰盛的嫁妆呢。”

“……乐扬你喜欢怎样的女生?”

“说不上来,这种事儿都是一时一阵的。

“……喔。”

“小龙你呢?”

“我?…………不告诉你。”

“你这就不真诚了。”我踢踢他的脖子。

他隔开我,也隔开话题,“乐扬,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很热?”

“嗯,天气预报说今天创新高。”

“我怎么背部老冒汗,”他翻开床单看了看,惊呼,“你这床的毛垫子还铺着呢。”

“是啊……”被他这么一叫唤,我好像记得宁伯母说过天热要卸了什么垫褥,“明儿再说吧,困死了。”

“……”他明显不太愿意,可我的脚牢牢挡在床边,他没辙,翻来覆去好一会儿,闹腾的我都一身身儿的出汗,他终究忍无可忍的坐起来推我,“不行,乐扬,你起来,一定得把这垫子卸了,热死。”

我睡下了不肯动弹,他驴脾气发作,跨过我下床,卷巴卷巴竟打算把我叠到被子里,“好啦!”我恼火地起床,垮着脸听从他的指挥,把毛垫子卸了,俩人睡回薄了一半的褥子上。

“啊……”肖慎满足的叹了口气,“乐扬,你说实话,是不是凉快很多,舒服吧?”

我说你这就不对了,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世界,你要听它发出的声音,它说是凉的,那么天就总是凉的,哪怕身下是火炕,心静自然凉你总学过吧?说的就是这么个道理,心告诫我们……

他不耐烦地转过身,我一挪被窝,慨然感叹,“……真舒服啊。”

黑夜里,肖慎的爆笑声久久不散,两个帆布书包放在桌上。奥黛丽赫本清雅的美丽,长久的爱情。流年里,总有一些不舍得遗忘的细节会被掩盖,石沙磨砺,那些青涩时光青涩容颜,但愿你我不放开。

2007-6-11 18:20 北の流

做可爱的夹层><

天 赭大 出新文了么?

好久没有看过她的文 以为不写了呢 还是等完结再说吧- -赭大 太喜欢挖坑不填了= =

2007-6-13 21:50 bakika

还是有酸有甜啊,这两只都是青春无敌啊

2007-6-17 03:02 IKA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