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源站在401宿舍的窗户外,透过剥落了油漆的陈旧而狭小的窗户,望向里面。光线有些昏暗,暗得他都看不清陆慧明的脸。此时正是正午午休时间,刘子涵和王小儿已然睡去,但李明宇、何庆荣、吴江和陆慧明四个却并未睡觉。
此刻,他们正找了本书,垫在地上,席地而作,以床为桌, 正在拿着那张试卷,反复演练。
陆慧明侧着脸,背对着李国源。他的目光落在那如蚂蚁般的铅字上,手中捏着一支等,正无意识地来回翻转。那笔如同灵蛇般,在他指尖随意游走——可见,他转笔的动作是多么的娴熟。
吴江在草稿本上反复演练,每讲一步,他都要盯着陆慧明的眼睛问一遍“懂了么”,直到陆慧明点头,他才开始讲下一步。陆慧明的嘴角含着笑,那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笑。他觉得很奇怪,以往老师讲时,他总觉得这些知识晦涩难懂,可在吴江的讲演之中,这些知识却又似乎显得那么浅显,经他略一点拨,自己就瞬间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国源在宿舍窗外立了片刻,面含微笑离去。
何庆荣好像察觉了什么,停了笔:“老大,等等,我去去就来!”
他一路追出宿舍,在楼梯口瞥见了正转弯而下的李国源。他靠着墙,看着李国源的脑袋慢慢地一点一点矮下去,直至消失。他又沿墙而下,直至李国源的脑袋又渐渐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跟着,没有要上前的意思,却也不愿意跟丢。
一直跟到一楼,见李国源走出楼道,向宿舍楼外走向。那身影先是高大,渐而越来越小,最后成为一个黑色的小点,消失在大门口。
李国源走了,他的心似乎有些空落落的。他就那么傻愣愣地站着,足足愣了一刻有余。
回了宿舍,李明宇已经摆着“大”字,安然入寝。原来李明宇见何庆荣下了楼,久未归来,便先行上床睡了。而吴江则依然在帮陆慧明补习,两人讨论得甚是激烈。
何庆荣上了床,望向天花板,若有所思:“你们觉得班主任怎么样?”
“挺好呀!”吴江随口应了句,“儒雅中略带几分豪气,知性而又不失温情。我觉得他是个性情中人!”
“性情中人?”陆慧明握笔的手抖了抖,又迅速地垂眉低目,敛了笑容。
考试后的第三天,各班的成绩均已出炉,125班以高出第二名3分的平均分独占鳌头,真可谓扬眉吐气!而大榜则被贴于公布栏内,罗列着年级前一百名的排名情况。
公布栏前,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丝毫不亚于古时秋闱后的张榜看榜。是的,作为一中的学子,有谁不在乎自己的学业成绩,有谁不希望自己排名靠前?全县的精英都汇集于此,竞争自然是异常激烈。
南柯拼命挤进人群,仔细地找着自己的名字。他的眼睛好似一架精密的智能扫描仪,不仅能逐行扫描,还能精确辨别。大榜共四张红纸,每张红纸上排着二十五个名字。他在第二张纸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第三十七名”几个大字。他虽然知道自己是以全校第九名的成绩考入一中的,但却并不知在新的年级排名如何,如今总算是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的位置。当然,这位置比实际还是略略有些高,倘若没有刘子涵的“倾力相助”的话。
确认完自己的情况后,他才开始寻找他那好哥们的名字。毫无疑问,稳居榜首的自然是刘子涵,而文若则以三分之差屈居刘子涵之后;王小儿排名四十三,这个排名令南柯挺惊讶的。考试的时候,王小儿就坐在监考老师的眼皮底下,丝毫无从作弊。看来,王小儿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吴江排名五十三;李明宇排名六十四;陆慧明排名八十七,甚至连何庆荣和张俊逸都上榜了。何床荣排名九十九,张俊逸排名一百,刚好压着榜尾。
401宿舍八人均能上榜,南柯不禁喜极而泣,挤出人群,向自己的兄弟们传报喜讯。众人听闻,无不欢呼鼓舞,相拥而庆。张俊逸更是癫喜若狂,将南柯抱了起来,在教室里得意地转着圈。他只觉得自己心神荡漾,连那小小的心脏都快要飞出去了。
刘子涵却异常冷静,一副冷若冰霜之态。说实话,八人全杀进一百名,这是他想都未曾想过的事。至少,陆慧明、张俊逸、何庆荣三人上榜,实属出人意料。虽然拿到考卷当天,他就知道这个结果必然会好,因为大部分题型均在他的预估之内,而且又都仔细地向他们讲解过了,但他却并不认为他们能够掌握,毕竟并不是简单的题型,综合性极强。而至于作弊,仅凭选择题的优势,又想和别人拉开很大的距离,那并不太可能,重点就在大题。可是大题,又不可能全抄。故此,他并不看好陆张何三人,只是没想到结果却出人意表!
那晚,张俊逸买了一书包零食,堆在宿舍之内,宴请众人。他指着满床的零食,高兴地嚷道:“兄弟们,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大家敞开了肚皮吃,不够我再去买。老三我今儿高兴,买多少我都乐意——哪怕是当了底裤也要尽兴!”
“老三威武!”何庆荣拿了一包辣鱼仔,大快朵颐起来,“爷我今儿真高兴!长这个大,这么个破红纸,我从来只有看的份,不想今天居然也跑上去了。这可是大姑娘破处,头一遭呀!”
“谁说不是?”李明宇一手捞了好几包,“还是老七厉害!那题算得叫一个精准——我一拿到那试卷,心里居然一点都不慌。这题型,老七前几天都给我们讲过不是!贼爽!老七呀,你当什么学生呀,你简直可以当神仙了!不!不!不!还是当老师吧。比我们初中学校那老师厉害多了。我们那老师,没有一次押题能押对三分之一的,真怂!”
众人听闻,皆随声附和。于是,话锋一转,这场“庆功宴”又变成了“赞誉会”、“谢师宴”。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直把刘子涵夸得眉飞色舞。可是,在那眉飞色舞的表情之下,却深藏着刘子涵的担忧:“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我们开了一个不好的头!恐怕,以后会经常陷入流言蜚语之中了。”
“什么意思?”李明宇有些不明就里。
“这成绩和我们中考的成绩相距太远,估计连老师都不会相信。”吴江也沉了脸,敛了笑,“张俊逸当堂被抓,若不是我急急相救,恐怕早就被抓了现行。想当初,这一中只在外校招250名,老三连250名都没考上,费了好些钱财才进来的。如今却挤进了百名榜,谁信?”
吴江的分析句句在理,众人不禁沉默了。
“我们要先统一口径:不论谁问,都要说是自己发挥超常了,没有作假。”刘子函望了望陆慧明、何庆荣和张俊逸,“还有,你们三个要给我把这张试卷的每道题目都理清头绪,尤其是你们已经对了的题目。说不定老师就会向你们提问,这又是答不上来,那可不就是‘不打自招’了!”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个个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虽然此刻还很安静,但这也许只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
何庆荣有些泄气地躺在床上:“靠,真‘几吧’麻烦!早知道这样就不说谎了——真是说谎一次,祸害一生!”
“谁说不是!”李明宇接了一句,“一个谎得用另一个谎来圆。这次考好了,下次如果考糟了,同样会被别人怀疑!”
众人听闻,又是一阵长长的叹息。
正叹息间,李国源出现了在宿舍门口,见床上的零食堆成了小山,眉开眼笑:“这就庆贺上了?也是,你们宿舍人人都考得那么好,确实值得庆贺!不过,庆祝归庆祝,要讲究卫生,不能随地乱扔垃圾哟。”
“李老师,快进来吃东西吧!”何庆荣见李国源站在门口,忙迎了过去,一把李国源拉进宿舍,“辣鱼仔、臭豆腐、下饭菜、沙琪玛、小花片、瓜子……老师,你想吃什么,我给你拿!”
李国源随便挑了三两包:“来到男生宿舍,感觉真好!看你们亲如一家,相亲相爱的,我都妒忌了,好想搬进来跟你们一起住呀!”
“那就住进来呗!”何庆荣满脸堆出笑来,“我床大,分半张床给你!”
众人没想到班主任居然这般和蔼,而何庆荣又这般随意,不禁都笑了起来。
但引起众人大笑的却是李国源,他把何庆荣打量了一番:“床倒不见得大,你这身形倒是够大的!我如果和你一起睡,估计这小身板早就被你挤下床了!”
那句“小身板”把大伙逗得笑翻了天。窗外,有匆匆而过的学生都围了过来,心生羡慕。他们的班主任可并不经常来自己的宿舍,更不会和自己笑成一片。
李国源又随手抓了几包:“熄灯之前可就不能再吃了!这几包我拿走了,算是参与过你们的庆祝宴了。”
李国源走后,何庆荣只觉得整个宿舍都迷漫着幸福的味道。刚刚那句抱怨之言,他真想收回。如果能让李国源经常来这,这谎他愿意一直说下去,哪怕祸害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