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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彩笺依旧......人已杳杳.......当莫言含泪读着宇帆的信,我只觉心如刀绞.......如果故事没有开始,也就没有结束.如果不相遇,也就不相处.如果不相爱,更不会有一天落花流水相对无言,红尘路上再不相问.当西风凋落昨日的碧树,或许唯有姜花暗香如故,将爱情静静地刻在山谷:人生若只如初见........
关于宇帆的生与死,我潜意识里一直不肯去揭开答案,是因为我没有面对死亡的勇气.所以当莫言问我宇帆的墓地在哪里.我无言以对.“直觉告诉我,宇帆还活着!如果连你也没有见过他的墓.我以我们多年的感情担保,他一定活着.......”听莫言说出那句话,我忍不住泪流满面......当爱早已了无痕迹地渗入生命，其实并不真的需要鸟鸣和花开的声音,疼痛会在瞬间生长,让你一夜不能安眠.......
我在心深处不断地默念着宇帆的名字,我试着用手机发信息:宇帆,也许你根本不可能收到这条短信.但我相信,无论你在哪个世界,你都会感应到我的呼唤.还记得吗?那年你十岁,有个男孩曾对你说:“父母都不在了,你还有我,我就是你的亲人,我可以照顾你一辈子!”还记得吗?那年秋天,你们在大佛旁发现了那片姜花,爱情从此萌芽......我想告诉你,那个男孩来深圳了.他真的来了.他就住在你曾经住过的房间。他坚信你还活着!并苦苦地找你!于是我相信:所谓缘定三生与迷信无关,与信仰无关.只是许一个理由,给一个期限.可以让彼此等待时更坚定.......你说是吗?
随后几天我和莫言开始查找所有关于死亡的信息.整个过程中莫言表现出少有的冷静,让我惭愧自己先前的懦弱.从医院.殡仪馆.再到墓地.过程很复杂.然而答案渐渐清晰.原来去世的是宇帆的母亲.因为癌症.确证消息那晚.我和莫言忍不住相对而泣.我们为宇帆母亲的离去而悲,更为宇帆还活着而喜.因为宇帆还活着就是最大的希望.我和莫言都相信:一定是母亲去世,让宇帆心碎.他觉得愧对母亲,才会选择默默离开......
于是我满怀期待地给宇帆发信息:宇帆,还记得吗?那年你们在海螺沟游玩.你说:“那一刻世界真的是我们的,空中的蓝天和水中的蓝天,一起包围着我们,从心里飞过,带着冰川,带着云.....”后来发生了冰崩.他用身体挡住冰块的袭击.你用热血挽回他的生命,从此你们连成一体......在这个不会轻易相信承诺的年代.原以为誓言就是开在舌上的莲花,说变就变.是你们告诉我,什么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们双手并立,以手指天.我请苍天为证:你们的爱情任凭星月沉沦,都不会低落......
如果宇帆还活着,峨眉必去.于是我和莫言找来于昊一同前行.我们到达中峰寺已是午后,大殿内少有游人.殿中佛像,端坐半空,目澄如水,静观大千.几柱香缈缈自燃.蒲团整齐静列成行.殿内有很多偈牌,上书各种佛语，让人觉得佛无所不在.几年前听宇帆说起他和于昊在峨眉山的佛事,总觉得离我太远.没想到几年以后,我会跪在这里.若不是梵乐象一股暖流注入我的血脉,我宁可相信跪着的不是我.难道这就是宿命?我虽不信佛,也不知何为禅?但还是双手合十,对佛像拜了几拜.......
此时在我眼前的寺庙是一道独特的风景,风景之中又有更多风景无形地显现,我想一定是佛摇动了时间的把柄,把时间和空间浓缩在一起......当一道道风景都收进了广角镜头.眼前星星点点.零零散散.纠纠缠缠.变变幻幻......透过那广角镜头,我看到一只大眼.那不是第三只眼.而是佛眼或者慧眼......
想起宇帆曾说的那些佛语.我又给他发信息:宇帆.还记得吗?那年云飞去世,你和莫言陪着于昊到峨眉.你说:“与其说敬畏神明，不如说是来自心灵的声音在牵引着我们.”你们听法师讲轮回，讲行云，讲春天，讲流水....心就在那里悠悠如诗般醒转......你也曾说既入红尘难断六根,唯有佛性处世而已.如今事过境迁,我想问你:你会选择入世.还是出世?
那天下午遍能法师接待了我们.当我们急切地问起宇帆.他说:进禅堂应该心平气和,万缘放下.莫急....莫急.....
随后他问莫言:“施主如今生活如何?”
“不好.”莫言答.
“为何不好?”
“我的另一半丢了.如何能好?”
“放下它....”
“如何可放下?”
“夏施主,曾来我寺修行,此为命中定数.修行者成佛或是走向轮回,常在一念之间.如何了生死?如何出三界?如果一己私情都放不下.如何出三界?如果他是你的至亲至爱?你不原谅他,谁能原谅他?你不支持他,谁能支持他?南无阿弥陀佛......”
法师说完,双手合掌....稍后接着说:“佛法是喜悦之法.目的是止息烦恼.帮人拿起幸福.佛教所为都是法喜.”
我问:“何为法喜?”
他答:“当拿得起放的下,当放下则放下,这就是法喜.....”
“如果爱一个人却不能相守?”
“放下.”
“如果爱的人入了空门?”
“放下.”
“没有区别?”
“是的.......”
听完那些话,我愈加迷惑.只是心想:连出家人都在积极参与人类心灵建设,我们这些在家人何来这么多烦恼和利益不能放下呢?相对于我们,禅师们就象一个心里住进了世界的人,万事万物都在他的关照之下.他所信的比世界大,世界在他心里只是一盏灯.当佛的光明穿越过宽广的四野........那一刻我感到有一束光......姿态昂扬地嵌进我的心.....
人应该如何对待爱情?如何对待生命?所谓迷者为人,悟者为佛!我们和法师的差距便在于此吧........
当晚课的木鱼敲破天空的晚霞,我们带着法师送的偈语下山.“风送夏雨来枕畔，月移花影到窗前.凌云山下乌尤寺,归帆一片水云间.”看着那首偈,想起法师说:禅的修证,不重成佛.只重开悟,禅最终并非叫人出世,而是入世.三人相视一笑.其实要的答案都在偈里.......我们没有陪莫言去乌尤,只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从心里祝福他......
我一直在等待好消息,直到莫言告诉我:宇帆只在乌尤寺短暂停留,就不知去向.他决定四处寻找.可是茫茫人海.山长水阔,谁知何处?为了莫言,我再一次呼唤:“宇帆,还记得吗?那年那个男孩,为了给你筹集学费,四处打工,摆地摊,甚至卖血.他不想你去做家教，不想你受苦.他说:“无论发生什么，将永远爱你!”你是否知道:当那些诗歌与寂寞, 挂在墙上 ,成为记忆.他依旧站在那树和藤下,轻轻地默念着你的名字,永远重复着那一句 :我爱你胜过这世界........
从峨眉回来后,我一直心灵疲惫.我的脑海里依旧回旋着那些寺庙里的风景.我常想:宗教在很多人眼里是迷信.可是历尽千年而不衰.一定有它的道理.走过这些年的风雨,身心发生太多变化,然而我依旧不愿意随波逐流.不愿意浑浑噩噩.我更不以挣钱多少当做衡量人生价值的标准.我常坐在屋里,苦苦思索.....何为放下?
深圳这座城市,常让人对人性产生怀疑.在金融行业,见多了毫不心痛地掏空自己的灵魂,把欲望和金钱填进去的人.而一堆堆东西方文化垃圾如小山一样遮住我的双眼,让我分不清东西.没有东西,很多人变得越来越不象东西.......而见证了宇帆和莫言的故事，更让我的爱情理想幻灭.如果说历史是一条长河，爱情它就是一个水潭.静时潭中月影美不胜收,动时潭中月影颤颤巍巍.当心跟着象潭水一样摇.真实的月亮却不在水里,它在天上挂着.......当我发现越来越多问题很难通过现有途径去解决,我想到了宗教........
试着找来一些佛经,越看越迷惑,却越看越沉迷.或许佛是过来人,人是未来佛.然而并非人人都有佛缘.<金刚经>里有一首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如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初看无聊,再看无味,三看无趣.于是方知自己毫无慧根.即便如此,看佛经那段日子,我常梦见自己在寺庙里跟着人群绕佛.我走在队伍的最后,双手合十,两目微垂.前面的行列,象小河般曲曲折折.我眼前是一条无始无终的路.......原来梦只是一种寻找.寻找更为深刻和真实的自我.....于是继续苦苦思索......何为放下.....放下......
我常想我最放不下的是什么?其实最放不下的是对宇帆的牵挂,放不下宇帆和莫言的结局.我总在不经意间想起他们,这两个明明相爱却总不能相守的人.当姜花再度开放,我又一次呼唤:宇帆.还记得吗?那年莫言被困在香格里拉,你勇敢去救他.你们重逢的时候,他说:“我不会喝孟婆茶，我要跳进忘川河，在河边看着你一生一生地走在奈何桥上，一生一生地或快乐，或悲伤。虽然你看不到我,可是我会一直等你,等待着一千年后我们再相遇!”你都忘了吗?当转经筒依旧转着你们的誓言,你是否想过?有一个男孩,这一世转山,不为轮回,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他一如既往没有回信.我一如既往看我的佛经.有天看见一段佛的趣事:一位禅师在旅途中，碰到一个不喜欢他的人.连续好几天，那人用尽各种方法污蔑他.最后禅师转身问那人:“若有人送你一份礼物，但你拒绝接受，那么这份礼物属于谁呢?”那人回答：“属于原本送礼的那个人。”禅师笑着说：“没错,若我不接受你的谩骂，那你就是在骂自己。”于是忽然明白:你爱一个人,如果他不能接受你.那么你对他的爱只属于你自己.....那个故事仿佛醍醐灌顶,拂去了我心里妄想的尘埃，霎那间明心见性......于是狂心顿歇......歇即菩提.......
狂心顿歇之后方知:所谓‘放下’是把什么事都化为没有的力量,而凡事能站在别人的角度为别人着想，便是菩提和慈悲.于是知禅如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一刹那中有永恒,一念之中有三千.当禅象一泓清泉涤尽生命的复杂与颠倒.佛的本真默默体现.......如同:
午后的山谷
一片姜花
为着狂心顿歇,为着心念放下.我一直在思考:作为一个同志应该如何放下家庭和社会的压力?应该如何给父母一个交代?该如何放下对宇帆这份只属于单恋的爱情?三个月后,我终于决定用一种仪式去和过去告别.我选择结婚,或许这是一个荒唐的决定,但我知道这也是一种放下的方式.我的新娘叫梁槿.她是一个女同志.已经有了一个理想的爱人.从年龄来说,我们都到了该给父母和朋友一个交代的时候.我们能就一些问题达成共识,不谈爱情也不可能发生爱情,只是各为所需,婚姻只是形式.我们事前办好了财产公证.然后去办理各种手续.
结婚登记那天,我忍不住告诉宇帆:这是哥最后一次给你信息了.哥将在十天后举行婚礼,好希望那天能看到你和莫言在一起.我知道你们会祝福我.但我会把过去都锁在抽屉里,假装一切都已经停止,假装一切从没有发生.如果有一天我翻起过去,我的脑海还会浮现出我们的初见.......当孤帆穿越时间的海,你的眼睛就是最美的画面,我心一片深蓝.....无论你在哪里.哥都祝福你.......
我和梁槿的婚礼于2006.10.28号举行.事先只告诉父母要旅行结婚.没有请任何朋友观礼,也没有摆宴席.十月的深圳毫无秋意.梅林教堂外紫荆正开得灿烂.我和梁槿手挽手走进教堂.她爱的那个女孩则跟在我们身后.白色婚纱中的梁槿，有着白里透红的肤色和盈盈秋水般的眼睛，她的笑容恬静,纯洁......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让我幻想着,如果这一刻她是一个男孩.....当结婚进行曲愉悦地在教堂流淌......我多次回头望着门外,希望看到宇帆和莫言的身影,然而他们一直没有出现.....
“我.楚歌.诚心诚意娶梁槿小姐为我妻子,我会永远爱护她珍惜她，直到死亡才将我们分开!”“我.梁槿.全心全意嫁楚歌先生为我的丈夫.我将永远爱戴他尊敬他，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我口里说的婚诺,是替那个不远处站着的女孩说的.我想如果她真爱梁槿,就该好好爱一辈子.许完婚诺,我抬头望着神圣的十字架，我虔诚地祷告:英明的主啊!如果我们所做一切将受天遣，请恕粱槿无罪，请让我一人承担.......
虽然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可是这个婚诺将烙印在彼此的生命里，有时候形式也能成为永恒.......婚礼结束,梁槿和她的爱人回归爱巢.我一人独自回家.想起来有些滑稽.却感觉什么都已经放下.什么都可以放下.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男人.虽然我没有美好的爱情......
当我在小区门口,看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看着他们疯一样向我奔来.......我张开双臂尽情释放我的喜悦,可是眼泪却在无声地流淌.........一直以为这场姜花之恋,我输了，直到我再看见宇帆和莫言,看见爱的人有着幸福的笑脸.直到这一刻我感觉心里不再有苦涩而是欣慰.我才明白,原来我也赢了........
“哥,我们来晚了,也不好意思出现在你的婚礼上,只能在这等你了.”宇帆看着我,他的眼神不再忧郁，取而代之的是希望的光芒。
我揪着他耳朵:“你是不是不想好了.老玩失踪,告诉哥,这一年都去了哪里.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想你.”
莫言笑着说:“他啊，沿着过去曾走过的路完全走了一遍.他说要量一量永远到底有多远?老天安排我什么不好,偏要我爱上一个绝情的白痴.我发了那么多信息给他,都无动于衷.要不是你那些深情的信息打动他.我看这个绝情的人是打算一辈子不出现了....”
“我没有,我只是没办法从痛苦中走出来.我.....”宇帆有些尴尬。
我赶紧打断他们:“今天是哥结婚的好日子,别说不开心的.告诉哥你们以后怎么打算.”
“我和莫言决定,今天我们也结婚.虽然没有法律保证,却可以自己证明给自己.哥就是我们的见证.往后的今天也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太好了，那哥一定要送个礼物给你们.”我笑着回答.
“我们什么也不要,只要陆永送你那幅画.呵呵.”
“为什么?”
“因为哥不需要了.决定回深圳参加婚礼前,我联系过陆永,他说他累了.倦了.不想漂泊了.....开始想念深圳了.他终于画成了一幅画.非快递过来,要我转交给你........”
接过那幅画,无数个生活的片断,在脑海中悄然登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愫.......生命中有些人早已随往事离散,只在经纬相截的异路 挂念刹那交叉:原来这个人我曾经爱过,或者是曾经有这个人爱过我.......当怀念如一把细沙撒开......或许只能如宇帆所说:让我弹一曲新学的筝曲<似是故人来>来想念他吧!
宇帆深情地弹,我和莫言跟着轻轻哼:
同是过路,同做过梦
本应是一对
人在少年,梦中不觉
醒后要归去
三餐一宿,也共一双
到底会是谁
但凡未得到
但凡是过去
总是最登对
台下你望,台上我做
你想做的戏
前世故人,忘忧的你
可曾记得起
欢喜伤悲,老病生死
说不上传奇
恨台上卿卿
或台下我我
不是我跟你
俗尘渺渺
天意茫茫
将你共我分开
断肠字点点
风雨声连连
似是故人来
何日再追,何地再醉
说今夜真美
无份有缘,回忆不断
生命却苦短
一种相思,两段苦恋
半生说没完
在年月深渊
望明月远远
想象你忧郁
留下你或留下我
在世间上终老
离别以前
未知相对当日那么好
执子之手
却又分手
爱得有还无
十年后双双
万年后对对
只恨看不到
伴随着宇帆行云流水般的弹奏，我将画轻轻地展开.....
落日远山森林孤叶
随着浓浓淡淡的水墨
漾开
那深藏在画中的语言:
在爱的森林
我是一片静美的秋叶
我挂在林间
拒绝凋零
只因为
无法抗拒春天
佛曰:万法皆生，皆系缘份，偶然的相遇，暮然的回首，注定彼此的一生，只为眼光交汇的刹那.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佛曰: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 和有情人，做快乐事, 别问是劫是缘.......
我的眼前顿时浮现出
陆永曾经的笑面......
我轻轻地推开窗
看着远处那一片宁静海
闭上双眼
幸福忽然不再遥远
恍惚间....
他正向我走来.....
我轻轻地握着他的手
一起奔向大海
海岸线无尽蜿蜒.....
我手指向远方......
在他耳边
轻轻地说
下一站
那一片蔚蓝
叫永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