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枢相宅内出来的厮儿慌慌张张的走进一家裁缝铺,没过多久便换了一身新衣裳走出,左右瞧了瞧跨上马往大内东侧奔去。
一匹马停在石狮子旁,东宫书阁里传来打碎茶盏的声音,旋即大门被踹开,皇太子火急火燎走出刚刚碰见也一脸焦急的太子詹事。
“怎么了?”
太子詹事上前凑到皇太子耳侧,“探子来报,称在京兆府以西的秦凤路发现了楚王踪迹。”
糟心事接踵而来,皇太子满脸憎恶的瞪着眼珠,“一定要找到他绝不能让他出现在京城也绝不能留下。”
“臣马上去。”
皇太子捏着出汗的手朝庭院走去,“本宫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走到庭院时被廊道里的太子妃叫住,“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卫楷眼里充满杀戮,抬头与太子妃对视时才有所收敛,缓和态度道:“端午的时候你回去探望翁翁吗,你...”
“离端午还有半月呢。”
“那回去探望翁翁也是好的。”卫楷朝太子妃走近。
“殿下不是想探望翁翁而是想见妾的爹爹吧?”见太子突然止步,太子妃上挑着眉头,“不过妾正好也想回去探望翁翁。”
“过几日本宫陪你去。”
太子妃点头,卫楷便招手唤来直通郎,“明日崇文馆的经筵讲学让韩都承旨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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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平十二年四月十七日皇帝大病一场,惊动整翰林医官院,皇帝卧病期间停朝,军国大事由宰辅全权处理。
二十一日城中换防,入夜没多久,京畿道以南就有军队暗中开拔,走的并非官道而是荒无人烟的山间小路。
“这可是谋反啊,这要是失败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横竖都是死,倒不如拚一拚,赢了你我可是新朝的大功臣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如今殿下的泰山是殿前都指挥使,殿下的先生又在皇城司,陛下已经老了迟早要传位,难不成真要把位子给那个还在学说话的孩提?”
至二十二日凌晨,除却瓦子各家各户都相继灭了灯火安睡,暗藏于各市坊的死士纷纷赶入一处瓦子,一声哨响,巡逻的禁军与戍城的禁军突然聚集。
原先赵王府的飞桥在卫楷成为太子时已被拆除,东宫接大内但有几重禁军把守便只能选择走正宫门。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卫楷骑在马上看着身侧众多护卫。
今日东京值守的将领是殿前都指挥使李孝义,几支步军队伍随着他进入一个隐蔽的巷子,“殿下。”
看着数千禁军列满了整条巷子,卫楷扯了扯缰绳驱马上前,“上好权谋,则臣下百吏诞诈之人乘是而后欺。探筹、投钩者,所以为公也;上好曲私,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偏。衡石称县者,所以为平也;上好覆倾,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险。斗斛敦概者,所以为啧也;好贪利,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丰取刻与,以无度取于民。故械数者,治之流也,非治之原也;君子者,治之原也。然如今天子闭目塞听不理朝政,宠信奸佞,疏远良臣,尔等热血男儿铮铮铁骨岂能荒废一身本领,诸君弃暗投明追随本宫替天行道,整顿朝纲,肃清吏治还天下安宁,今夜提名册官员人头者,皆有封赏。”
卫楷又驱马走至李孝义身侧,“本宫筹谋这么久,再过半个时辰城外就会有两路厢军围城,希望泰山不要让本宫失望。”
李孝义骑在马上拱手,“臣定不负殿下。”
卫楷又朝身侧的侍从小声吩咐,“派人去楚王府,一个活口都不要留下。”
“那...楚王妃呢?”
“你都喊她楚王妃了,留着看我的笑话吗?”
“臣不敢。”
几千人的队伍闹出的动静可不小,掌灯的人家探头出来又吓得连忙熄灭将自家的门关的紧紧的。
没过多久旧城就开始了厮杀,深夜归家撞见他们的路人无一幸免。
声音惊动了城防营及街道司。
绯袍官员从大内钥匙库取出钥匙,“奉陛下令旨,开东华门,本官要出去。”
几个皇城司监门犹豫了一会儿,点燃火把核对鱼符,“公事,墨敕?”
其中一个监门官甩手打了问话人的脑袋,“公事要出宫自然是得了官家首肯,开门便是!”韩汜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如今圣眷正隆又是太子的讲官,几个监门官就是宁愿受刑也不敢得罪他,于是招手将宫门打开,谁知刚刚下钥,宫门便从外被大力推开。
“有...”禁军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另一个装束不同的禁军一击毙命。
一阵兵戎声过后,韩汜朝身穿铠甲的皇太子下跪俯首,“臣管宫门启闭,但这半数以上的皇城司禁军却是不受臣调遣的。”
“先生放心,先生替本宫开了宫门已是大功一件,沅陵与腹中的孩子一切安好,只是太子妃近日无聊便想请妹妹到东宫与太子妃叙叙旧,本宫也安排了东宫典药局候在一旁,先生尽管放心,待本宫夺了这天下,明日先生与泰山便是新朝的三公。”
数千殿前司禁军与数千死士潜入禁中,城楼上的戍卫在一刻前已被韩汜调开。
“文官一个都不要放过。”
一队禁军便朝文德殿旁官员办事的各省杀去,期间有宫女太监吓得丢盘子丢碗高声大喊,大内顿时乱做一锅粥。
原先的太子詹事也换回了一身戎装,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回太子身侧,“殿下,楚王府只有几个宫人与内侍,没有看见楚王妃与那个孩子。”
卫楷大惊的回过头,“什么?”
突然,轰的一声城门被关闭,城角处传来一声击鼓随后大庆殿内的灯骤然亮起,殿前高高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刚刚走上去的绯袍。
卫楷拉了拉缰绳,抬头疑道:“先生?”
“殿下还记得臣与殿下说过的话吗?”
火光照背,韩汜的脸幽邃若空洞,卫楷紧皱起眉头,“本宫不知先生指的是那句话?”
“臣说过,臣,只侍君王。”合着广袖微微躬身。
第139章 克定厥家
九个月前,建平十一年仲夏。
顺着逆流的河水向东北方向飘下,湍急之下砸到了礁石,触碰的瞬间将奄奄一息的砸醒。
楚王从浅滩上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被泡肿的身体已经麻木的没有了任何知觉,更没有力气支撑她做任何,漆黑天色逐渐变亮而她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亦听不见耳侧传来的马蹄声。
快马一路向东奔跑,骏马上拖着一个异域装束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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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光束透着破烂的窗子打在脸上,身下也不是令人肿胀的河水而换成了干草,看到几片蜘蛛网的人睁开眼。
“哎,你没死啊?”
将她拖回来的女子见她还有一口气便在破庙里点了一把篝火,但又因其身穿着宋军甲胄,便在救与不救之间犹豫,无法抉择下只好将其扔至一边,心想着等他醒来再做打算,若醒不来也不能怨她。
篝火让她感觉到一丝温度,不甘心死的意念支撑着她活了下来。
“你还真是命大,这都没有死?”天气炎热女子坐在远离着篝火的地方,“不过本姑娘可不会救你。”
躺在干草上的人身上有好几处伤,除了刀伤似乎还有烧伤。
楚王挣扎着想要爬起,但腿上中了箭不能动弹,女子见她的眼里似乎有不舍以及面对死亡而产生的哀怨。
悲哀的神情让她于心不忍,于是叹了一口气道:“战争是始作俑者的错,与百姓与兵卒何干。”她便起身走近,蹲在楚王身侧,“随军时我身上带有伤药,马上也有些吃的,你要是求我呢,我兴许高兴了就施舍救你。”
女子旋即挠头一响,“哎呀,忘了他是汉人听不懂...”
楚王虚弱道:“如果你救了我,我可答应你一件事,无论你要什么。”
“你会说党项话?”女子旋即捂着嘴笑了起来,“喂,现在是你重伤在身,而且本姑娘堂堂...需要你一个小卒的承诺么?”
女子又好奇道:“不过你会说大夏的语言…你是边民么?”
两军还在交战,自己又负重伤,如今只有靠眼前这个人或许还有一丝丝希望,楚王没多想便点头,“我是被迫从军。”
对此,女子便深深的内疚了起来,“刚刚驮你过来,你明明是个兵士可为什么我觉得你像女子,你到底是男是女?”
这一问,问进了楚王的心中,问到了她的痛楚,“姑娘觉得呢?”
“莫不是汉书里的花木兰吧?”
楚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睁着不甘心的眸子,“我不曾忘记自己是女子,也不讨厌自己是女子,它能让我时时警醒,人只有处在恐惧中才会拚命挣扎不断向前。”渐渐的又自顾自的喃喃道:“这世间有太多的不公,想要凭一己之力打破便要有足够撼动的力量。”
女子似听不大懂的挠着头,“先前以为你是男子,男女有别我还想等他们找到我再把你交给军医,你的话我听不大懂,但又感觉很有道理。”从谈吐上,她便猜想这个躺在地上的人应当懂很多东西。
“我先替你处理伤口吧。”女子朝她挪了挪,开始一步步卸甲。
没过多久破庙外便传来了马蹄声,几个女侍见到庙前熟悉的马匹便骑马赶来。
也不管这个人疼不疼,女子将衣服布条缠住伤口用力一扎,“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见从破庙走出的主子身上沾有血迹两个女侍吓的大惊,“郡主您...”
“我没事,我累了不想骑马,你们现在回去驾车出来,另外多带几身你们的衣物。”
“我们的衣物?”主子说话声音不像负伤,但说的话却奇奇怪怪让两个女侍生疑。
她便推着两个女侍朝前,“哎呀,我抓到了一个好玩的东西,你们别告诉我阿袜。”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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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其处理完伤口,郡主又将女侍带来的衣物替她换上,破败的盔甲被扔弃在一旁,她拿起从楚王胸口掉落的镜子,镜子上面有个凹槽,“哦,原来是这面镜子给你挡了一箭。”
“还我!”脸色惨白的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挥动了手,只是无济于事。
“不就是一面破镜子吗,稀罕事。”她便将镜子扔回给楚王。
“我读书过汉书《古今乐录》里的木兰辞,阿袜说你们中原人不可能让女子上战场,这种东西都是胡诌的,没有想到竟被我碰到了。”
“你既然会我们的语言,那会中原的诗书么?听说你们中原女子是不读这些书的。”
楚王微微点头。
女子便高兴的拍了拍手,“太好了!”
——咚咚!——
“主人,马车来了,还带来了一些吃食,等一会儿大将军会过来接您。”
西夏郡主打开破败的门,将一盘羊肉端进,故意放在离楚王很远的地方,“战争停了有两天,再不吃东西,估计没被疼死你也要被饿死。”
郡主抽出匕首割了一块肉塞进嘴里,“还有你这伤,我只粗通医理,长这么大也没给别人治过,要是再不让医官诊治怕是也要活不成。”一边说着一边将肉一块一块割下。
听着口气,似乎女子有什么要求一样,烤熟的肉芳香四溢,楚王穿着女侍的衣物躺在干草上,饿困交加下无奈道:“你想我做什么?”
“跟我回大夏当我的侍从,哦不当我的学士吧,按你们中原话来说应该叫做先生。”
“不可能。”楚王撇过头。
“哦?”西夏郡主便将肉端近,“这个地方的周围我都看了,连你们种麦子的田都没有,只要我一走你绝对活不过今晚,此处环山,附近还有狼哦。”
楚王扭着脸。
西夏郡主见其还是不应便扎起一块羊肉吃下,“哎,要不是是看着你是女子我才不救你呢,算了你既然这么不识相我还是把你扔去喂狼。”
楚王回过头,皱着眉头别扭道:“我可以跟你回去,只要你救我…”
“当然,本姑娘说话算话。”西夏郡主便将熟肉再度切成一小块送入楚王嘴中。
瞧了瞧她脸上的疤痕思索了很久,“你脸上的伤,我要是就这么把你带回军营了阿袜一定会追问的...”想许久笑眯眯道:“有了。”
她便走出去拿了一快蒙面的纱巾,“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了,军医是教我医理的师傅,你又是女子,阿袜平时不管我的私事应该能蒙混过去。”
随后女子唤来女侍将楚王与她一起抬上了马车。
“西夏也有汉人,你为何揪着我不放?”
擦匕首的人便盯着她笑道:“自己打的猎物比别人送来的自然要有趣的多。”
“你...”
楚王躺在马车上不能动弹,等伤好需要不少时日,除了依附与忍耐还能够做什么。
马车一路向西,霞光迎面照来,西夏郡主看着已经微微泛黄的冬小麦,“知道我为什么要抓你回去吗?”
楚王躺在马车里,只是呆呆的照着那面有凹槽的镜子。
不管有没有答覆,女子仍旧自言自语道:“这次停战,阿袜应该要撤军回去了吧。”
只有这一句话吸引了楚王的注意,“撤军?”她侧头看向女子。
“听说你们汉人的朝堂满是猜忌,君臣相疑将相不和?”
楚王又将头侧过,“我只是个小卒是个普通百姓,朝堂上的事我不懂,只知道…让百姓受苦的皇帝肯定不是好皇帝。”
“人在高位,很难由己的,姑娘不曾感受过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
“人在高位...”楚王看着她欲言又止,“我只是一个随军冲锋陷阵的步军卒子,但这一役应当是你们全胜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