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消失的1984天-第8章
玩命口红
3 年前
玩命口红
3 年前
“从哪儿抄来的段子,前言不搭后语。”思停把信折起。
岑瑾欲辩,忽有点泄气——真要赤诚相见,可就没退路了,若被拒绝怎么办?
“嘻,这就被你发现了,火眼金睛。”岑瑾嬉皮笑脸——若被拒绝,只怕连朋友都没得做,不如退一步来的稳妥。
“还有这纸,皱皱巴巴,是你抄坏的废稿吧?”思停扬了扬手中信。
“切,这说明我认真对待,几易其稿,是你不懂欣赏。”
“哼,狡辩,我就知道涉及人类情感的文章你肯定不行。”思停揶揄她,震荡的气流慢慢平息。
但从此,岑瑾对思停的追求者不再明示抗议,思停也不大同岑瑾谈论感情话题,两人回到一种“相敬如宾”的状态,只剩“纯乎其纯”的友谊。
私下里,思停把那张皱巴巴的情书翻看了无数遍,每读一遍都心惊肉跳——回忆里一帧帧画面闪过,映衬这一字一句,如电流击的她夜不能寐。
而岑瑾总有点郁郁不乐,和思停玩笑都要强打精神。原来亚当和夏娃一旦开悟,再无法恢复从前的天真快乐,因此才被逐出伊甸,堕入凡尘——想到这,岑瑾有点惶恐。
时近年底,实验一中响应全市号召开展素质教育,动员各班举行圣诞晚会,并将选取优秀节目,在全校新年晚会上展演。
作为班级晚会的“执行导演”,岑瑾马上投入紧张筹备。
“思停,你要不要跳支舞?”征集节目时,她第一个想到思停。“求你跳一支吧,上次看你跳舞还是我生日,又是黑着灯的影子舞。这次给你搭一个漂亮的舞台,让全班同学欣赏你的舞姿!”
思停应允,从此也进入一面复习期末考、一面练舞的紧张节奏。有时午饭顾不上吃,带两块巧克力支撑。这样忙起来,和岑瑾独处的时间反而少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心思暂时放到一旁。
一天早晨上学,岑瑾驻足打量她,“思停你瘦了!”
思停笑,“瘦一点就让你这样惊,我之前是有多胖?”
“就因为不胖,瘦一点才更明显,是不是跳舞太累?”
思停摇头,“跳舞很开心,就是吃饭不应时,不过那段舞也要瘦一点才好看。”
“早知如此,不如不让你上。”岑瑾心疼地说。
思停微笑,“你瞧那节目单,民族舞街舞芭蕾舞,会跳舞的不止我一个,若不能跳出点样子,又何必白占名额。”
岑瑾心服。思停平日不露锋芒,却有种不动声色的坚韧,令她又敬又惜。
转眼圣诞将至,岑瑾排节目、写串词、布置场地,忙的不亦乐乎。思停练舞之余,还要给她做助理,有时一人一个面包,路上匆匆吃完,便去文化商店选购贴纸与拉花。
坐在公交车上,思停累极,闭目小憩。岑瑾看着她微阖的眼,长长睫毛,唇瓣如花,肤白胜雪,美到如此地步,简直令人发指,她伸出手,揽过思停肩膀。
思停一怔,睁眼望她,浅浅一笑,顺势倚在她肩头。
岑瑾心跳,刹那间柔情溢满胸膛。思停你可知,我愿给你肩膀,给你全部的温度,给你我拥有的一切,因为我是那么喜欢你。
那一瞬岑瑾决定,等圣诞晚会一结束就向思停告白——不是玩笑,不再闪躲,而是郑重其事,把这颗心彻底打开给她看。
文科一班在岑瑾的带领下,处处对标专业晚会的水准:舞台设计成T型台,为歌舞节目留出纵深;带两个男生贴着天花板牵了条铁丝,加装了简易幕布,方便小品戏剧换场;观众席设计成V字形,便于观看和走动,又能摆放茶点;她与思停低价淘来的贴纸桌布,件件用到好处,把教室装点的温馨动人。
圣诞前一天,岑瑾看着依样摆好的教室,还是不满意——主要是没有聚光灯,看不出舞台效果。尤其思停跳舞的时候,那么精致的舞蹈,在白花花的灯管下面,实在有损观感。
现去借设备已来不及,岑瑾动用了所有“私房钱”,请礼仪公司连夜安置了简单的灯光设备。灯光打开,一切瞬间不同,岑瑾站在台上,想象思停跳舞的样子,笑了。
演出日终于到来,各班火力全开,教学楼华丽变身演播楼。文科一班的节目尚未开演,已凭精致的布景吸引了大家的赞叹。
岑瑾与一位男生担任主持人,那男孩衬衫长裤,她也穿衬衫长裤,却穿的比男生更利落好看。
思停说,“阿瑾,你们俩今天好配。”
岑瑾一看,“还真是,热血兄弟连”。她对镜端详,随手把衬衫前摆塞进牛仔裤,一双长腿笔直纤细,胸线微微起伏,造型立刻柔和起来。
“这就好多了吧?”岑瑾笑问。
思停暗叹,女孩子的干净英气,刚柔随性,那一种独特的美,实非男孩可比。
晚会顺利进行,轮到思停上场,岑瑾报幕后,迫不及待看向舞台。
思停一亮相,岑瑾呆住了——不为她的美,她当然美;也不为她的舞姿,那当然是漂亮的舞姿——只是,聚光灯下的她,多像只孤独的天鹅,在湖中谛视自己的倒影。
思停今晚,妆容盛大,更显哀戚。这一段舞,岑瑾见她跳过,却在此刻的灯影迷离中,看出她脸容里的孤绝。
天鹅轻扬羽翼,垂颈独徊。徒然奔走,四顾无依。绝决引去,千唤不回。一曲舞罢,全场皆寂。
半晌才响起掌声,只见门口聚集了许多外班同学,走廊的气窗外亦是一张张人脸,都在翘首观看思停的风姿。思停优雅谢幕,走去后台。
所谓后台,是把班级隔壁的储物间收拾出来,供同学们换装与化妆。
岑瑾疯魔一样尾随进去,竟忘了还要报幕,幸好男主持机灵,及时顶上。
思停正换衣服,见到岑瑾,愕然笑笑。
“帮我挡着点”,她对岑瑾说。
岑瑾拉起角落的幕布,看思停脱下舞服,取下薄薄的胸垫,纤细的腰肢背对着她,低头套上毛衣和短裙。
思停换好衣服,岑瑾仍望她一瞬不瞬,思停笑,“阿瑾,你又犯什么傻?”
岑瑾这才放下幕布,脸上一片绯红。怎会,竟想奔过去抱住她,摸一摸那触手可及的柔软,直想到四肢绵软。
“你还不上台,撂挑子啦?”思停嗔怪。
岑瑾一怔,方返回教室。
恰好校长巡视到文科一班,看过思停的舞蹈,赞不绝口——“文科班不错,人才荟萃,别开生面!”说到兴起,口占一联,曰“茫茫题海,寒窗十载,试看明日金榜题名”,要在场同学五分钟内对出。
一时无人说话,班主任有点紧张,岑瑾走进教室,从容对道,“莘莘学子,苦读千日,当思他年独占鳌头”。校长回头,见是岑瑾,拍手赞道,“不错不错,虽不尽合律,但这个速度和志气,十分难得!”
班主任笑的合不拢嘴,校长在本班停留时间最长、情绪最高,文科一班在此次竞演中光彩夺目,他怎能不乐。
晚会结束,大家忙着打扫战场,摆好桌椅,第二天还要上课。
这一天既兴奋又疲惫,满耳的喧嚣骤然沉寂,回家路上踏着晕黄的灯光,恍惚如梦。
“冷吗?”岑瑾问。北方冬天,室内虽暖,外面已天寒地冻。
思停摇头,“不冷,只是有点冻手。”
“怎么没带手套?”
“许是后台太乱,找不到了。”
“来!”岑瑾撑开大衣口袋。
岑瑾冬天不带手套,嫌累赘,冷极便插进口袋。思停的小手伸进来,凉凉的,岑瑾轻轻握了,那么软,软到心颤。
“阿瑾,我今天跳的好不好?”思停问。
“当然,你没看到,所有人都为你疯狂。”
“什么嘛,你就没夸我!”
“我?我是惊为天人,欲夸已忘言。”
思停嘟嘴,“才不是,以前每次跳完舞,你嘴上都像抹了蜜。”
岑瑾笑笑,“不知为什么,今天你跳舞的时候,觉得你离我好远,就像要失去你一样。”
思停也笑,“失去我?说的像你得到过我一样。”
岑瑾心头一颤,没说话。
思停握握她的手,“阿瑾,你很棒。这次咱们班多亏你。”
岑瑾不说话,只低头走路。
“怎么,不开心?”思停握着她的手问,“我们表现那么好,还不开心?”
岑瑾笑,“没有不开心,可能有点累吧。”
默然走到思停家楼下,两人即将分手,又都舍不得走。思停妆还没卸,在路灯下,有一种不合年纪的妩媚。天空飘着点微雪,入夜即将变大。
“思停”,岑瑾忽然唤她。
“阿瑾,你怎么了?”
岑瑾怔怔道,“你真漂亮。”
思停掩嘴笑道,“你傻不拉几。”
岑瑾低头,思停口中她一傻到底,实在没辙。
“今天跳舞,你高兴吗?”
“嗯,高兴。”思停微笑,像在回味舞台上那短短的时刻。
“你跳的这么好,应该去考艺术生。”
思停摇头,“不,艺术只是青春饭。你看我姑姑,到现在还孤单一人。”
“为什么?”
“听我妈说,年轻的时候太挑,年长之后,又没人愿意娶一个只会跳舞的女人。”思停神色落寞。
“你不一样。”岑瑾道。
“哦,我怎么不一样?”
岑瑾低头踢着地上的雪沫,含混道,“你有我呢。”
“什么?”思停没听清。
岑瑾抬头,定了定神,“思停,你还记得之前我写给你的那封信吗?”
思停看着她的眼睛,隐约感到她要说什么,心跳起来。
“可能是我写的不够好,但是…”——
“思停!”忽听有人呼唤,回头一看,是妈妈。
“思停你怎么才回来,我正要去接你!”刘琴急匆匆走过来,拉着思停说,“姑姑那边有急事,我回家和你细说。小瑾不好意思,你们明天再聊!”
“呃…好。”岑瑾一腔话给硬生生堵了回去,眼看着思停上楼,也只得空落落地回家。
第13章
“妈,你要出门吗?”思停看着地上摊开的行李箱,奇怪地问。
刘琴语声沉重,“你姑姑在省城查出了乳腺癌,我明天去陪她做手术。”
思停睁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这不是刚确诊么。这几天你跟奶奶一起住,就说姑姑准备卖服装,我和她一起去省城上货。”
思停眼里蓄满了泪,“妈妈…姑姑她,会死吗?”
刘琴一愣,拍拍她肩膀,“傻孩子,想什么呢,吉人自有天相。对了——你对奶奶可千万别说漏了,免得她一上火,再出什么毛病。”
思停默默流泪,这消息如兜头冷水,让她一天的欢喜瞬间冻结。想到姑姑那么美,还没有结婚,就要背负一具残缺的□□,不禁悲从中来。
第二天上午思停请了假,带着妈妈做好的食物赶去奶奶家。奶奶的白内障愈发严重,一只眼睛已失去视力,姑姑不在的时候,都是妈妈把她一天的饭做好,如今只有靠思停照顾奶奶吃饭。
岑瑾心里嘀咕,怎么昨晚刚要表白,吓得人家今天不敢上学了?她给思停发短信,“怎么没来,没事吧?”
思停回:“家里有事,下午上学。”
没多久岑瑾又发来:“需要帮忙吗?”
思停回:“不用了,谢谢你。”
岑瑾:“…这么客气?心慌慌。”
思停笑笑,也觉自己那句“谢谢”生疏的不可理喻。想起昨晚,若无姑姑的事,岑瑾会说什么?
本是期待的,可现在心好乱,甚至有点怕岑瑾真的开口,该怎样应答。
忽听奶奶房里有响动,思停去看,原来是打翻了痰盂。她给奶奶收拾好,坐着陪她说会儿话。
“你姑姑怎么想起要卖服装?瞎折腾。她从来没做过买卖。”奶奶说。
“试试也好。姑姑那么会穿,卖衣服肯定也很有眼光。”思停应付道。
“唉,她是从小就爱穿,从小就爱谈对象,谈了半辈子,也没把自己嫁出去。”
思停心里一酸,眼睛红了。还好奶奶看不清,她娇嗔道,“奶奶您又来,您舍得姑姑嫁出去吗?”
奶奶侧着头,神色哀戚,“以前舍不得,现在呢,奶奶是个废人了,活着是你们的累赘,只盼亲眼看她嫁出去,我死也瞑目。”
思停截住话头,“奶奶胡说,您是我们的福星,有您在,我们才过得好呢!”
奶奶笑笑,“数你嘴甜。也奇怪,你妈你爸都拙嘴笨腮,怎么生出你这么伶俐的丫头。”
“我随您!”思停偎在奶奶怀里。
奶奶笑着抚摸她,“小丫头,可惜啊,你也是个苦命的…”
思停怕听这样的话,忙道:“奶奶我命好着呢,您要健健康康的,将来亲自给我主婚!”
“主婚”二字出口,眼前忽现岑瑾的脸,思停心惊。
“好好”,奶奶仍絮絮讲,“丫头你记住,上学时莫谈恋爱,免得人说轻浮。毕业找个好男孩直接结婚,早早享福。你若嫁个好人家,咱们路家也算转运。千万别学你姑,那么好的条件,平白耽误了自己。”
思停的心像坠了个铅块,慢慢往下沉。
这一家,老的老,病的病,寡的寡。
背负这样的命运,到底要走多远,才能给这个家带来一点幸福的可能?
岑瑾的短信打断思绪:“一起吃午饭吗?要不要等你?”
还没回,又来一条:“不用谢。”
思停握着手机删删改改,终于发出:“阿瑾,能不能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像现在一样好?”
手机振动,岑瑾回道:“答应你。可是我想比现在更好,可以吗?”
思停一阵颤栗,无言以对。
接下来的几天,思停都缠绕在对姑姑情况的不安里,岑瑾也很无奈,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
正上着课,妈妈发来消息:“方案已确定,双乳切除,明天手术。你照顾好奶奶。”
思停勉强镇定,问妈妈,“会扩散吗?”
妈妈回:“不乐观。”
思停当即泪崩,全身颤抖的不成样子,起身跑出教室。
岑瑾赶忙追出去,见思停蹲在楼梯间,捂着嘴泣不成声,她上前抱住她:“思停别怕,一切都会好的,不会有问题。”
思停紧紧搂住岑瑾肩膀,“我好怕,阿瑾我真的好怕,如果姑姑死了,奶奶也活不下去,我们怎么办…怎么办……”
“不会的思停,你这么好,上天会保佑你,而且你有我呢,有我呢……”岑瑾抱紧思停,轻抚她的背,直到她慢慢平静,一点点收去泪痕。
良久,思停抬眸,委屈兮兮地说,“阿瑾,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