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瘦的不成人样的一小具身体在锦被下面看不出起伏,脸颊和眼睛都深深凹陷下去。她流泪流得很凶,不住地用气音说对不住周锦城,害他不能考试。
“我原本,想再撑两天,怎么……也等到你进考场……”林素岚喉咙几乎要撕裂般咳了一阵,侍女捂上去的帕子上果然沾了血,“乖乖,是我不争气,我耽误……耽误了你……”
周锦城看着她,两眼血红,动了动嘴唇,最终没说出什么来。
林素岚又喃喃喊了几声乖乖,状态似乎好了一些。她深深看了眼周锦城,视线又缓缓掠过周锦重和周霖辅,“锦重,听你爹,和你大哥的话。老爷,以后有话,好好说,别……总跟孩子置气。锦城,我的乖乖……好好读书……姨娘误了你,但还有时间,等大些再考,以后离了家,姨娘,也好放心。”
她要说的话其实没有多少,停了一会儿,最后含着笑走了,周锦重哭得撕心裂肺,险些背过气去。
周家大办丧事,续弦的阵仗越过了元妻,周锦城外祖家一个人都没来,一时间坊间说周霖辅什么的都有,倒是周锦城一声不吭地把礼数都尽到,低眉顺眼的样子,并不出挑,还能被称赞一句孝顺。
“她在的时候,我没有给过她一个好脸色,现在人走了,只是披麻戴孝一番,便成了至孝。”周锦城倚在床头,勾着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道可笑不可笑。”
阮唐跪坐在一边,已经挨着他守了一整晚,紧张地拽他的袖子,着急地说:“哥哥没有什么不对,哥哥……”
周锦城不言语了。白天有的他忙,只有在夜色里,他才能颓唐地坐会儿。阮唐急红了眼,却不敢在这时候哭起来,只能努力憋着,瓮声说:“太太没了,哥哥难过,这就是孝顺,哪里可笑?”
周锦城依旧不理人,阮唐左右看看,爬下床去,打角落的抽屉里翻出个木头盒子来,捧着上了床,从里面拿了块糖出来,剥开纸放在周锦城嘴边,“哥哥吃一块糖,难过少一些,好不好?”
周锦城张嘴含了,用舌头卷着在嘴里滚了两圈,才慢慢地偏头看阮唐,“你睡觉。”
“哥哥也睡。”阮唐往前凑凑,隔着糖盒抱住了周锦城的一条手臂。
“每天都是一起睡的,哥哥不睡,我也不睡。”
“哥哥明天还要早起,晚上不睡的话是不是会生病?”他突然吸溜了两下鼻子,自己把自己絮叨怕了,“哥哥,别生病,哥哥,求求你……”
周锦城只好躺下,探手把阮唐的糖盒放在地上,又回身将人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抵着阮唐的头顶,两个人静静地睡在一起。
过了会儿,阮唐动了动,有些不安,又忍着没说,周锦城道:“怎么了?”
阮唐犹犹豫豫地问:“糖放在地上,会不会,老鼠会不会吃糖?”
“没有老鼠。”周锦城道,“家里只有你一只小蚂蚁。”
阮唐听他这么说,又扭扭捏捏地问:“那,哥哥……糖好吃吗?”
小傻子不肯抬头,垂着脑袋,将一段细腻白皙的颈露出来,还有两个软软的耳垂。
周锦城看着那处皮肉,指尖痒痒的,但忍住了没有去摸,只道:“好吃。很甜。”
阮唐绞着手指,小声说:“可我没吃,我不知道……”
“那怎么办?”周锦城问。
阮唐终于有机会能说出自己的目的:“我吃一个,就知道了。”
“嗯。”周锦城捏着他的肩膀,思索片刻,道:“糖在地上,没法拿。”
阮唐想说他可以自己去拿,却一抬头就被周锦城牢牢按住了。最近几天,周锦城身上都带着那股阴郁的感觉,到这会儿才散了些,眼神温和起来,嘴角也挂着一点笑。
阮唐愣了一下,便感觉周锦城低下头来,投下一片阴影。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上了他的嘴唇,舌尖触到一个硬块,紧接着便有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
小傻子傻乎乎地半张着嘴,看周锦城收回唇舌,重新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之外,含着微微的笑,轻声问他:“这回知道了,甜不甜?”
第21章
阮唐愣愣地捂住嘴,小声叫:“哥哥……”
他稍微侧着些身体,周锦城支着上身,喂完糖后,没有退开多少,两个人面对面挨得很近:“嗯?”
阮唐还是捂着嘴,支吾两声后,声调不稳地说:“甜……”
“糖、是甜的,我知道了。”
周锦城轻笑,躺回了枕上。两个人还是凑得很近,阮唐慢慢拿开了手,嫩包子似的脸对着周锦城,还往前靠了靠,胳膊和腿都搭在周锦城身上。带着甜味儿的呼吸很热,换为周锦城的手贴着他的脸。
果真很嫩。摸了两把,周锦城便没能忍住,两根手指头捏住阮唐的一边脸蛋,轻扯了扯,招来一声猫样的痛呼。
“哥哥,还难过么?”
周锦城不答,过了会儿,道:“她原是我娘的表妹,跟我爹定亲,是早于我娘的。”他将阮唐揽进怀里,下巴支在阮唐头顶,轻声说道,“进周府也比我娘早。但没两年,她府上便落败,爹娘去了,兄弟分了家产各自开府,离了云城。那时我爹刚考上进士,正得意时,但毕竟年轻,许是自己做不得主罢,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休了她,又娶了我娘,重新配个门当户对。”
阮唐犹疑道:“休姨娘,是为什么呢?”
若周锦城认定自己母亲是正儿八经的太太,那林素岚就只能是姨娘,阮唐竟能分辨。
周锦城道:“未有所出。”
“锦重……”阮唐顿了顿,就反应过来,“他是哥哥后面生的。”
“嗯。”周锦城扯散锦被将两人盖了,“打记事起,爹娘便不睦。他们分两处院子住。我娘身体不是很好,没几年便去了。”
分了两处院子,一院在周府,另一院同周府相隔两条街。是一家人,进的却时常是两家门。
阮唐沉默了,微抿嘴唇,被周锦城抱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好伸手去摸周锦城的下巴。
葬礼过后,周霖辅鬓边添上许多白发,眼见得苍老下去,精神也不大好,少寻周锦城的错处。周锦城房里添了个人,总有人嚼舌头嚼到他耳朵里,他竟也没多管,只叫周锦城稳重些。周锦重也还来书房请教,就是话少了许多。
周锦城倒是对他多了几分好颜色,为着安抚周锦重,体谅他心上不舒服,阮唐跟周锦重生了什么嫌隙,他都先训训阮唐。
这天清早下了场雪,树上叶子早落光了,书房距离住人的院落较远,没有地龙,怎么加火盆都冷,周锦重的丫鬟奶娘都来寻人,周锦城便放他回去,又看阮唐的脸也冻得发白,索性都收拾了书卷,松快一日。
自进了周府,跟在周锦城身边,阮唐天天吃好睡好,半年里个子往上窜了一截,婴儿肥褪了些,身姿挺拔,脱换出了少年人的模样。不是夏天时候跟周锦重两个人往地上一蹲,旁人还以为他俩年纪相仿的样子了。
然而心性还是那样。
不温书,周锦城去正房见了他爹一趟,管家给他手里塞了碗参汤。周霖辅没跟他说什么,只问了问他跟周锦重念书的进度,又叫他多关照周锦重,便道累了,要歇晌。
周锦城大概在正房待了两盏茶时间,出门时小厮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晴朗的天上日头正好,满院还来不及扫的雪更亮,独自走了一段,有些沉郁的情绪好了些。
只是还未等进屋,周锦城便觉里头气氛不对。他抬手去掀棉帘,伺候茶水的小丫头先凑上来轻声道:“少爷,二少爷困了,方才已先被小厮们领了回去,走前跟少爷问好呢。”
周锦城点了点头。
这是又跟阮唐闹别扭了。
阮唐正在多宝阁前坐着,膝上摊开一册山海经,在看上头的图画,看的入神,待周锦城走到他面前才发觉。“哥哥。”阮唐仰头看他,面上是甜甜的笑,叫完后顿了一顿,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周锦城两手交握在身后,并没答言,停也没停,直抬脚往里间去。
没多一会儿,阮唐便后脚追了进去。小炕几上放了两个精巧的手炉,阮唐早起时扔了橘子皮进去,这会儿味道慢慢散了出来,满屋清淡的橘子皮的甜苦味。
他挨在看闲书的周锦城身边又叫了一声,见还是不理,便耷拉了脑袋,慢慢歪过去,靠在了周锦城肩上。
要是往常,到这会儿,阮唐见撒娇不成,就要絮絮叨叨地讲自己的理儿,讲完再认错——周锦城最清楚不过。
可今天的阮唐却一直悄没声儿的,慢慢的……竟还吸了吸鼻子。
周锦城扛不住了,扔下书回身去看,便见人红了眼圈,不是愤愤不平要有理的样子,反低眉顺眼的,鼻尖也红了,见他回身,还把眼睛更加垂了下去——委屈极了。
“怎么了?”周锦城捏着他下巴叫他抬头,心里急了,只无用地问,“怎么哭了?”
他不是不知道阮唐因为什么红眼睛,只是阮唐平时不爱哭的,跟周锦重恼了是板着脸,在他这里要么没皮没脸地撒娇,要么还振振有词地辩驳,真是没有过这么委屈的样子。
阮唐只牛着不抬头,还往周锦城怀里扎,刚才不理还没事,周锦城问了两句,他就漏了哭音出来,闷闷地在喉头哽咽。周锦城想起进门时这人软乎乎叫自己哥哥,自己抬腿走了的景象,后悔起来,伸臂将阮唐捞到腿上,柔了声调哄他:“是我错了,以后跟你好好说话,行不行?”
阮唐抱着他脖子,哭声几乎没有,但贴着周锦城耳朵的侧脸却实打实湿的厉害。
周锦城又好声好气哄了半天,他才开口,张嘴还是带着哽咽,把周锦城心疼坏了,“现在你是不是不想做我的哥哥,以后……以后只想做周锦重的哥哥?每次他恼了,哥哥都来骂我,是我错了,他就没有错吗?哥哥给我的东西,我都给他不行吗?”
阮唐把抱着周锦城肩膀的手收回一只给自己擦眼泪,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哽咽地停不下来:“我什么都不要了,砚给他,纸给他,珠子给他,糖也给他……”抹了把眼泪,他又把周锦城紧紧抱住了,但嘴里还在说:“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第22章
周锦城道:“要的,给你的怎么不要了呢?”他拍着阮唐的背哄道:“不给他,全是你的。”
“也做你的哥哥,每天每年,都是你哥哥。”
原是没想能有回应的,毕竟这人还哭的厉害,可抽泣着的小傻子却立刻便磕磕绊绊地问道:“真、的么?”
周锦城伸手摸他的脸,又取软巾给他擦眼泪:“当然是真的,何曾骗过你不成?”
阮唐点点头,小声咕哝没骗过,接着坐正一些,仰起脸乖乖叫周锦城擦。只是人还哽咽着,眼睛里也还有泪珠子挤挤眼便流出来,周锦城心疼的不知该怎么好,动作愈发轻柔,口中道:“好了,眼睛肿了。”
阮唐带着浓浓的哭腔又问:“那你还偏心不偏心?”
周锦城恳切道:“不偏,这回是我不对,前几天也叫你委屈着了,以后定不会再这样。”
阮唐一抽一抽地吸气,眨眨眼又掉出串泪,很没耐心地自己伸手抹了,红眼睛盯着周锦城看,道:“我委屈死了!”
“是,是。”周锦城道,“委屈坏了,哥哥给你赔罪。”
阮唐从前吃的苦不少,但自跟在周锦城身边,便成了个受不得气的。近日他一门心思照看周锦重,现在细想想,的确委屈这小傻子不少。
哄了好半天,阮唐的委屈过去,像是开始不好意思了,渐渐把头低了下去,手里攥着周锦城的衣袖。
他被周锦城抱在身上的次数不多,这时候赖着不走,周锦城也由他,单拿手摸摸他发顶,又用手背探他哭得有些发烫的眼皮。
两个人都不说话,里间一时静静的,橘子皮燃尽,苦味儿淡了些,多的是清甜。
阮唐皱了皱鼻尖,慢慢抬头,侧脸枕在周锦城肩上,呼出的热气全打在周锦城颈侧,别别扭扭地道:“哥哥……”
周锦城道:“怎么?”
阮唐朝他怀里蹭蹭,说道:“我以后,再不哭了。”
周锦城没做声,只是笑了下,揉了揉他后颈。
这回是周锦城认了错,阮唐没多说什么,但一整晚都沉默着,恹恹地靠着周锦城,若有所思,周锦城未再多言。
过了这晚,阮唐没再同周锦重闹什么别扭,他在周锦城怀里哭了一通,才像是懂事了,不用周锦城“偏心”二少爷拉偏架。他自己有了年长几岁的样子,周锦重也渐渐尊重起来,除过还是免不了隔三差五的因为周锦城小小吃醋外,两人竟是前所未有的和谐。
因为才有丧事,过年时周府不很热闹,只府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各房各院贴了对联便算。
除夕夜,周府大小三个主子凑在一处,一顿年夜饭没吃半个时辰便散了席。周霖辅早早回去歇了,周锦城和周锦重领了彩头,锦轩苑有阮唐在等,周锦城出门便朝南走,腊月里风声很大,吹的周锦重的声音模模糊糊:“大哥……”
周锦城站住,几步外,周锦重身后跟了两个小厮,他犹豫着,最后还是上前,问道:“今晚,我能不能跟大哥在一处守岁?”
周锦城道:“走,咱们三个,再拉个小厮,正好凑一圈牌。”
他等周锦重靠近,两人便往锦轩苑去。周锦城的脚步急,屋里烫着桂花酒,走前下了命令不许阮唐偷喝,那小傻子定等得急了。
第23章 完结章
阮唐果真在等,不过不是像周锦城想的那样,馋猫似得守在炉边,而是跟锦轩苑门口站着。门上挂了两个红灯笼,照出少年挺拔的身姿。
夜里的风尤其利得刀子一样,周锦城走到跟前,未等开口,先掀开披风将他裹进怀里,脚下不停,拥着进门。进门后一下暖了,阮唐才在周锦城怀里打个哆嗦,嚷道:“冷死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就刚才莺儿才说那边赏哥哥呢,我以为哥哥要跟老爷说说话什么的……老爷那边摆什么饭?咱们院里有只桂花鸭,闻着很香,我没动,他们拿去温着了,等哥哥回来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