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荆璨没干别的,他翻箱倒柜地把所有觉得还可以的衣服都试了一遍,赶在贺平意到达之前,挑了一身最酷的。
出门时仓促又雀跃,肩膀碰到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娃娃,清甜的碰撞声拥着、挤着,朝大门外的人飞去。
尽管荆璨准备充足,但见到贺平意之后,他发现自己好像还是输了。贺平意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胸口刺了几个很小的白色英文字母,大概是品牌的名字,外套同样是黑色,下面则是一条浅卡其色长裤。其实是很普通的搭配,但偏偏贺平意今天戴了一顶长飘带的黑色鸭舌帽。
荆璨决定留在这个城市的那天,贺平意戴的就是这顶帽子。
贺平意的额头和眉骨生得好看,加上颌骨的线条和棱角都颇为清晰,戴鸭舌帽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不像荆璨,每次戴上这样的帽子都像小学生要去春游一样。
摁住骚动的思绪,荆璨锁了家里的大门,转身间,才尴尬地发现刚才只顾了看衣服好不好看,完全没注意有没有口袋。他拿着手机和钥匙,上上下下地摸索,确认了自己身上真的放不了这两样东西。
“你等我一下吧,”他苦着脸说,“我得去换个外套。”
“别了,”贺平意坐在车上,朝他摊开手,“给我吧。”
荆璨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贺平意侧了侧身子,揣进了右侧的裤兜里。
所谓的赛车场,其实就是在中心广场里,有几条跑道,跑道的设施不算很专业,形状和弯曲都靠着草坪勾勒,分为初、中、高三级。初级道类似于M型,最难的部分是中间有一个发卡弯,中级道和高级道的则难度越来越大,特别是高级,基本上都是经常玩的人拿来比赛用。
他们到的时候王小伟已经在广场门口等,还带了王小衣。昨晚王小伟特意给贺平意打电话,说是王小衣得知他们要来开卡丁车,也想跟着一起。
隔老远看见他们走过来,王小衣就立马蹦跶着拽了拽自家哥哥的胳膊:“你怎么不跟我说你同学这么帅?你早说我就再穿好看点了。”
王小伟听了,朝并肩而行的两人看去,倒是都很帅。但或许是在七中的时候,周围的同学都沉迷于学业,他完全没有看到过那种女生们看见一个帅哥就窃窃私语、兴奋不已的场景,偶像剧里那种全校评选校草的桥段也根本不存在,大家都表现的比较平淡,顶多,在跟帅哥说话的时候,女孩子们的态度普遍都更会好一些。王小伟想了想,可能反而男生更加狂热、直接一点,会议论,会在操场上互相推搡着去看某个漂亮女孩,比如温襄赢。
好像到了高中,特别是高三时,暗恋的情愫更多的时候会被藏进青春的匣子里,女孩子们更早地拥有了一些稳重,早已经不再做着公主的梦,但每个男子汉却都还随时准备着化身成一个盖世英雄,一怒为红颜。
王小伟在这乱七八糟地联想,贺平意和荆璨已经走到他面前。王小衣没等他介绍就自己先开了口:“学长们好,我是王小伟的妹妹王小衣,叫我小衣就好。”
贺平意点了下头,说:“贺平意。”
他说完,看向荆璨。荆璨的唇抿成了一条缝,贺平意只一瞥都能看出那上面用了多大的力气。于是他又指指荆璨,跟王小衣说:“荆璨。”
荆璨闻言抬头看他,唇上的力量仍旧没有卸去。
卡丁车是每辆按小时计费,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让老板高兴的日子,刚好有优惠。但这家老板估计对各项优惠手段研究得透彻,炫技一般列了十条优惠,且有九条都标注不可与其他优惠同享,也不知到底是想折磨客人还是想折磨自家算账的员工。
站在优惠展板前,王小伟光读优惠条目就快读炸了。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好不容易今天不用算题还得在这一边做阅读理解一边算钱,王小伟觉得这老板最近可能生活不太顺利。
贺平意也拧着眉看,虽然说是可以把各种方案算一算、比一比,可贺平意没耐心,也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看了两条就烦了。
“直接按最简单的打折来吧。”
局是他组的,人是他约的,也早就跟王小伟说了他请客,所以贺平意撂下这么一句,就去租车交钱了。
荆璨看了看板子上的单价,他第一次来开卡丁车,没想到会这么贵。想了想,荆璨追上了贺平意。
“我们要开多久?”
贺平意看了看表:“四个小时吧,到十二点多去吃饭,你第一回 开,太久你也受不了。”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到了窗口,眼见贺平意直接要给钱,荆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就两辆车按优惠券加只能本车使用的赠送时间来吧,都租三个小时,然后第三辆车用不赠优惠券、赠送可以折到其他车上的时间来,时间平分到前两辆车,租四个小时,这样前三辆车算下来都是四个小时,第四辆车用前面两辆车返的优惠券。”
贺平意一边听他说一边算,粗略算了算,肯定是比最简单的打折优惠便宜些。他挑眉,照着荆璨的脑袋揉了两把:“聪明。”
按照荆璨说的买了入场券,贺平意拿着找回来的钱,跟荆璨说:“走,去买点吃的,待会儿该饿了。”
售票处的出口就连着小商店,贺平意拿了两个篮子,给了王小伟一个,示意他给王小衣挑点爱吃的。女孩子直奔着高热量食品去了,贺平意和荆璨则拿着另一个篮子,去饮料区买水。
“你爱吃什么?”选好水和饮料,贺平意指着另一侧的货架,问荆璨,“巧克力吃不吃?”
荆璨摇摇头。
“那你挑点喜欢的。”
荆璨张望了两下,奔着干果货架去了。看着他拿了两罐香蕉干,贺平意奇怪,拿起一袋芒果干,问:“芒果干不要?”
要知道,荆璨第一次对他示好,可就是送了他一颗芒果。所以贺平意理所应当地认为,荆璨肯定喜欢吃芒果。
“不要,”荆璨说,“香蕉干更好吃。”
贺平意顿了顿,把芒果干重新放回货架,然后用一条胳膊搭上荆璨的肩膀,把他揽到跟前。
“我问你,你最喜欢的水果是什么?”
“芒果。”
贺平意早有预料,点点头,接着问:“最喜欢的干果呢?”
“香蕉干。”
那么芒果干做错了什么?
回答完,荆璨看见贺平意欲言又止的样子,问:“有什么问题么?”
贺平意打了个响指:“没问题,很合理。”
账还是贺平意结的,王小伟虚情假意地感慨了一番贺平意不给他请客的机会,然后自觉地充当苦力,拎起了那一大袋子零食。
收银台旁有个卖刨冰的小摊,贺平意看见,有点惊奇。
“我都好多年没看见这个了。”
他记得以前小学门口,一到夏天就会有好几个这种摊,那时候每个小孩子放了学都会站在校门口挪不动步,磨着爸爸妈妈给自己买一个。但大人总是会抛出“加了色素”、“太冰”等等的理由,能不买就不买。那会儿很便宜,一碗才五毛或者一块。
王小伟和王小衣不愧是兄妹,已经不约而同凑上前去看,贺平意本来想走,却发现荆璨的眼睛一直盯着那。
这眼神挺熟悉,思索片刻,贺平意想起来了大鸡排。
“我们也去看看吧。”荆璨拉了拉他的袖子,主动说。
过去了这么多年,这碗刨冰的包装也变好了,以前是一次性的透明塑料纸杯,软趴趴的,一不小心就会捏扁。现在变成了一次性纸碗,看上去可靠了很多。贺平意探身望了一眼,发现加料也丰富了,不过还是没能摆脱色素的影子。
王小衣想吃又不敢吃,王小伟怕她吃了又肚子疼,正苦口婆心地劝。荆璨不眨眼地盯着老板的动作,终于,在老板最后把几颗红豆洒到已经加了许多料的刨冰顶部时,他仰头,看向贺平意。
“我想买一个。”
十一月了,今天气温可不高,再加上荆璨上个月刚发了烧,贺平意立即不赞同地皱起了眉。
“别了吧,这全是冰,”贺平意说,“等会儿你要一直在外面待着,还要开车,很冷的。而且你看……”
怕老板听见,贺平意低头,凑近荆璨的耳朵:“这红果子什么的全是色素。”
王小伟刚刚规劝成功,看见贺平意竟然也开始了规劝之路,立即过来看热闹。
荆璨又看了看刨冰,好像是在考虑贺平意说的话。贺平意耐心等着,心想要是荆璨真想吃就给他买一个,不过这么一大碗肯定不能让他全吃了。
默默地又看着老板制作了一杯,荆璨拿手指抠了抠刨冰车的橱窗边缘,又看向贺平意。
“买一个嘛。”荆璨小声说。
听见荆璨这话,王小伟心里一凛,同时在心里高声咆哮:他说话加“嘛”了!不好好说话,加“嘛”了!贺平意你快点说他!
看戏的心思捂都捂不住,连一旁的王小衣都看不下去她哥脸上那过于欠揍的笑了。她拿脚尖踢了踢王小伟的小腿,狠狠瞪了他一眼。
王小伟顾不得妹妹的警告,他盯着贺平意的脸,只想听贺平意精彩的警告。
哪知,贺平意静了那么几秒,然后说:“行吧,那买一个。”
特么……
王小伟一下不笑了,他瞪着正从兜里掏钱的贺平意,心想你特么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自己买吧。”见他要付钱,荆璨有点不好意思地拦他。他没想过让贺平意给他买。
“我给你买,”贺平意已经拿出了十块零钱,“这是用你给我省下来的钱给你买,等会儿我也吃两口。”
荆璨于是不再说话,看着贺平意给了钱,然后开始等着老板做他那一碗。
每碗刨冰上都会插一个小纸伞做装饰,这也是荆璨想买的原因之一。荆璨伸着脖子往那个装着五颜六色纸伞的塑料袋里看,然后身体的重心朝右侧移了移。他偷偷跟一旁的贺平意说:“我想要绿色的伞。”
贺平意看了他一眼,转头把这要求给老板转述了。
第十七章
荆璨拿了两个小勺子,接过刨冰之后,先递到贺平意面前。
小学三年级以前,刨冰一直都是贺平意夏天的最爱,但年纪的增长总会给人带来很多看似不重要的变化,比如贺平意早就对玻璃弹珠丧失了兴趣,夏天的最爱,也已经从刨冰换成了可以仰头闷下的冰可乐。不过他还是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口。猛地递到嘴里,冰得牙根酸疼。
中心广场一到周末就会聚集很多学生们,大部分有着业余爱好的学生都会来这放风,特别是广场中央有一大片绕着喷泉的空地,无论白天还是晚上,总会有一群群玩轮滑的、玩滑板的人在这里练习。他们四个人从这片空地穿过,除了荆璨,另外三个都在往热闹的地方看。
“我靠,”走在最前面的王小伟忽然惊呼,“温襄赢?”。
荆璨闻言,顺着王小伟指的方向看过去。温襄赢披着个略为宽大的外套,蜷着腿,坐在一个大台阶上。她的旁边放了一个黑色的匡威书包,面前则是几个玩滑板的人。视线从年轻的男男女女身上掠过,一条宝蓝色的手绳触动了荆璨的某些记忆。他看向手绳的主人,虽然对那张脸的印象已经很浅,但也逐渐在一帧帧的回放中,记起他去买沙发的那天,在公交车上,就是这个女生给温襄赢递了一瓶水。
或许是因为他们一直往那边看,引得温襄赢也注意到了他们。她歪歪脑袋,轻轻朝他们挥了挥手。
荆璨习惯性地转头去看身边的人。
“看我干吗?”王小伟奇怪,“肯定不是在跟我打招呼啊,她都不认识我,你们不是一个班的么?”
被这么一点,荆璨这才如梦初醒般,也小幅度摆了摆手。
考虑到荆璨没玩过卡丁车,贺平意特意给自己租了一辆双人车。他想着先带荆璨两圈教教他,转头寻人,发现荆璨正站在入场通道的一侧,埋着头,非常认真地吃刨冰。
“荆璨。”
听到贺平意的喊声,荆璨抬头望过来,贺平意于是朝他招招手。被贺平意安排着落了座,荆璨才举着刨冰说:“冰还没吃完。”
贺平意看了看剩下的小半碗:“没事,端着吧。”
荆璨想了想,伸手把小绿伞拿下来,捏着牙签做的伞柄把伞收了。想放进衣兜里,但是又碰到了自己没有口袋的老问题,于是他转头,默默递给了贺平意。
贺平意没想到自己小时候吃刨冰都干脆不要的装饰物,现在竟然要被自己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
“坐好,”安置好了小绿伞,贺平意说,“出发了。”
荆璨本来还有些紧张,一只手抓紧了旁边的扶手,可贺平意把车开起来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用扶。
其实这卡丁车也没有什么好教的,又没有离合器,基本上一脚油门踩下去,控好方向盘就可以了。贺平意开得很稳,车速不快,途中简单给荆璨说了几句。到了弯道,他叮嘱:“拐弯的时候要踩着点刹车,别开太快,不然车容易跑飞。”
惯性带得荆璨往贺平意那边靠去,他斜着身子,在风声和引擎声中琢磨着贺平意的话。
“不是可以不踩刹车,靠惯性过弯么?”
“你不可以,”贺平意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首先,那是电影,其次,就算真的可以,藤原拓海天天上山送豆腐,你连车都没摸过,就想拐弯不踩刹车踩油门?”
被怼了一通,荆璨小幅度地努了努嘴,然后慢吞吞地挤出一个字:“噢。”
平稳地溜完一圈,贺平意把车开回起点,和荆璨换了位置。他端着刨冰坐在一边,仍不放心地指着刹车踏板叮嘱:“万一有什么情况一定要记住踩刹车,第一圈不要着急,慢慢开。”
荆璨两只手攥紧了方向盘,点头。维持这个姿势,大概又过了那么五秒钟,在贺平意朝他投去疑惑的视线后,他才闭了闭眼,然后凝视着前方,说:“我要出发了。”
“好。”
贺平意往后一靠,做好了在赛车场上遛弯的打算。
可生活总有出其不意,这个“好”字还没来得及逃远,就被突如其来的震荡震得支离破碎。这情况是贺平意万万完全没想到的,毕竟荆璨长得清秀斯文,身体看上去又比大部分男生单薄,就连平时说话几乎都要慢半拍,怎么看也不像一个速度型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