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他养了别的徒弟-第10章
明理滑板
1 年前

  “那,你欲如何?”

  陆丰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睛,注视着自己的袖角,仿佛还能感受到少年拉扯着的分量。半晌,他缓缓摇头:“我也不知。”

  他抬起头来,问:“师兄,我当年走火入魔,可曾离山?”

  张松阳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并未。你生出心魔,将渡雷劫,是我亲手将你封入阵中。而后雷劫散去,你自然醒转,此后再无异状。”

  陆丰默然无语。

  张松阳看着他:“我听说,你把石横送去了无念谷思过?”

  陆丰微微皱眉,过得片刻,才道:“我从前疏于管教,而今才发现,他心性有些偏狭,于日后修行不利,便令他去面壁反省。且无念谷有无数先辈留下的修道真印,望他能感悟一二。”

  张松阳道:“但若先辈的修道真印如此容易揣摩,无念谷也就不会成为处罚弟子的手段了。”他缓缓地,语气悠长,“师弟,你以为自己不知如何是好,实则,本心已经有所偏向。”

  “……”陆丰怔了一会儿,脸上难得显出一些困惑,半晌,他喃喃低语,“果真如此么……”

 

 

第17章 师父?

  张松阳最后道:“师弟,当年你走火入魔,是石横教你清醒过来,而今你便是内心有所偏向,也不可亏待于他。”

  陆丰知道他的意思,默然片刻:“待他自省几日,我便令他回来。”

  张松阳微微颔首:“你有分寸就好。”

  此事便就此揭过。

  那厢,左家人已在流华宗外门安顿下来。

  因是元禄剑君亲自交代下来的事,那荀管事也颇为尽心,将一应柴米用具都备了齐全送来。只是左家人心性淳朴,如此周全倒有些不安。

  荀管事一打量便知究竟,遂笑道:“列位不必忧心,山门弟子也有不舍亲缘的,接来家人在此居住,这凝翠山一代人家皆是如此。这屋舍是山门给的便宜,你们住着便是,只是再多的却也没有了,柴米等用物也只领这一年的,此处山林广阔、田亩尽有,往后是种田为业、还是打猎为生,俱都由得你们。”

  “此处僻静些,周围也开阔,若要寻热闹,往山下走一刻,便有城镇市集,逢年过节也热闹得很。若有想买的物件,也大可去看一看,寻常凡人所需,大都有的。”

  那荀管事絮絮叨叨说了一串,事无巨细都交待了一遍,也没有不耐烦的模样,最后还问,“诸位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老夫知无不言。”

  老左和妻子对视一眼,客气道:“再没有不清楚的,劳烦管事。”又拿了一封银子谢他照拂,“不知管事珍爱什么,只能拿这样的黄白俗物做礼,惭愧、惭愧。”

  荀管事虽是依令行事,但见左家人客气,脸上也多带了分笑意,稍许推辞,便也就收下了。

  旁边一直沉默的阿深忽然道:“敢问管事,凡人若是也想修行,可有门路?”

  荀管事并没有笑话他异想天开,只道:“逢初一十五,会有山门弟子在镇中讲道,列位如有兴趣,不妨去听一听。不过,”他话锋一转,“我这话兴许难听,但确是实情——修行讲求资质天赋,一般的人,即便清修也只能添得几许寿数,能踏入仙途的少之又少;再就是那一等资质有限的,即便勉强有些修行,也走不长远。”

  这是老成之言,也是荀管事的切身经历。他就是那资质有限的,蹉跎至今,也只勉强靠着丹药修到筑基,眼见着年纪大了,道途无望,倒是凭借这一点修为,在外门混了个管事的位子。

  荀管事交代清楚,便领着亓官走了。

  列入门墙的弟子——哪怕只是外门弟子,也自有去处。亓官原本不乐意,还是荀管事道:“迎象台有师长教导,修行上有疑惑便可当面请教,再有同门切磋,互相进益,日后便能早日进境,拜入内门。”

  亓官眨了眨眼睛,不说话了。他还记得师父临走时说的话。

  他跟着荀管事走了不多远,忽然阿深追了上来:“七官儿!”

  阿深奔到他面前,自颈上取下一颗犹带体温的狼牙挂在他脖子上,而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要好好的。”

  亓官点了点头,又道:“我很快回来的。”

  ——

  荀管事领着亓官上了迎象台,给他安排了一间屋舍,指给他膳堂、书堂、讲道堂等,末了递给他一个录了姓名身份的玉牌,又嘱咐道:“切记莫生事端,有事先寻师长,不成就来寻我。”

  亓官点了点头,站在院门前目送他离去。

  他在原地呆立半晌,忽而想起来什么,转头四面看了起来。这山上这么大,师父在哪里呢?

  “你是谁?”忽然一个声音问道。

  亓官转过头,就见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正站在门前,两只眼睛都看着他。

  这少年相貌普通,穿着一袭灰色布衫,但眉目清朗,看起来倒不像是凶恶的人,亓官看了他一会儿,道:“我是亓官。”

  “亓官?”那少年走过来,“是新来的师弟么?你叫我玄微师兄就行。”

  玄微身量颇高,走到近前,亓官便需仰脸看他。他也垂下眼看了看亓官,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他当先移开了目光,道:“我与你同住一间,往后有不懂的,尽管问我。今日天色已晚,等明日我再带你去见师长。”

  亓官仍旧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的。

  玄微有些不自在起来,顾左右而言他,“你饿了么?膳堂还需片刻才会开放,你……”他迟疑了一会儿,从袖里摸出一个红艳艳的果子,塞进亓官手里,“这个给你。”

  亓官低头看了看那颗足有拳头大的果子,又抬头看了看玄微不太自然的侧脸,鼻尖微微动了一下,面色有些迷茫。过了片刻,他疑惑地:“师父?”

  玄微霍然转过脸来。他看了亓官一会儿,脸上有些困惑:“你刚刚,叫我什么?”

  亓官看着他,这时脸上显出来一些雀跃之色,又叫了一声:“师父。”

  “……”玄微的脸色顿时一言难尽。他呆了一会儿,指了指那颗果子,“……就因为,我给了你那个果子?你、你难道……”

  难道有奶就是娘么?他想说这句话,但想一想,似乎把自己也绕进去了,到底忍住了没说。

  “师父。”亓官并不知道他的纠结,只两眼晶亮地看着他,一手拿着红果子啃了一口,一手熟门熟路地摸到他的袖子牵着。

  “……”玄微低头看了看拽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沉默了片刻,木然道:“……我不是你师父。”

  但亓官并不理会他的辩解,只是抓着他的衣袖,一脸纯然的开心喜悦。

  玄微呆站了半晌,微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亓官拽着他的袖子,亦步亦趋地跟着。

  外门弟子住的都是一间间小院,一个院子四间房,能容下四个人居住。玄微把亓官带到一扇门前,伸手一推,露出里间千篇一律的单调陈设,又把袖子从亓官手里拽回来,把着他的肩膀往里轻轻一送:“这就是你的屋子。”

  亓官回头看他:“师父,你睡哪里?”

  “我不是你师父。”玄微纠正,转身边走边道:“我自然也有我的住处。你且休息吧,一会儿云板响起,就可以去膳堂了,你……”他走到自己门前,忽觉不对,转头一看——

  亓官就跟在他背后,一边啃果子一边点头,见他转头看来,也递过来一个澄澈的眼神。

  玄微:“……”

 

 

第18章 不要那个

  亓官似乎就是认准了玄微,打从他露面开始,就寸步不离地跟着,最后竟跟到了床榻上。

  玄微自然不允,亓官只大睁着眼睛看着他,道:“我跟师父睡。”

  玄微不由得抬手按了按眉心,颇觉头痛。

  罢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便是妥协了。

  亓官便露出一个笑容,右脸颊跟着显出一个深深的酒窝。他甩掉两只鞋爬上榻去,解下外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那只孤单单的枕头边上,顺手拍了拍,接着翻身躺下,脑袋就枕着那一叠衣裳。

  他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小腹,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又睁开来,望着玄微:“师父,你不睡觉么?”

  “……我还有功课要做。”玄微微微一顿,又道:“我不是你师父。”

  “哦。”亓官就老老实实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玄微看了看他嘟嘟的脸颊,忽然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又戳一下。亓官被戳得睁开眼,一脸疑惑:“师父?”

  玄微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你不做功课么?”

  修行之人需勤谨修炼,每日早中晚都要依照法诀沟通天地,吐纳天地灵气,丹田中的灵力便在这样的周天循环中,寸寸积累,直到有朝一日水满池溢,再得破境机缘,就可鱼跃龙门,踏入新的修行境界。

  亓官一脸懵懂:“什么功课?”

  玄微:“修行的功课。”

  亓官眨了眨眼睛:“要睡觉。”

  玄微讶然:“你这样……是如何修到筑基的?”

  亓官神情有些茫然。

  玄微与他对视了一会儿,败下阵来,“罢了。”他伸手盖住亓官的眼睛,“睡罢。”

  亓官听话地闭上眼睛,不一刻呼吸声就变得匀细绵长起来。玄微拿开手,盯着他的睡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抖开榻上的薄被,与他盖上。

  他正要离开,忽然眼角似乎注意到什么,转回头盯着少年白皙的脖颈看了两眼,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衣领——就见一棵细藤正随着被拨开的衣领舒展着枝叶,那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细叶还卷了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

  这是……寄蜉蝣?

  玄微神情微动,见它卷着他的手指,似乎是在表示友好,没一会儿便松开枝叶,顶端的小嫩叶挨着亓官颈侧,接着耷拉下来,看着像是、也睡着了一般。

  玄微垂眸瞧了片刻,重新为亓官拢好衣领,并将薄被往上拉了拉。亓官似乎察觉到颈侧的动静,微侧过脸来,脸颊挨着他的手蹭了蹭,嘴里嘟囔着:“师父……”

  玄微的手指微微一颤。

  ——

  翌日。

  亓官睁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师父?”

  玄微立在榻前,身上已装束妥当:“一日之计在于晨,该起床练功了。”

  “哦。”亓官乖乖地应了一声,揉着眼睛坐起来,就在榻上摆了个趺坐的姿势,不过瞬间,即有如雾般的灵气飘来,钻进他体内。

  此刻天色未明,但修道之人自然不仅仅是用眼睛去看,玄微的灵识中,亓官此刻就像是一个大漏斗一般,天地间被引动的灵气纷纷朝这里涌来,向他体内灌注而去。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引动朝这方小院涌来的灵气越来越多,薄雾一般的形状也越来越稠密,竟在亓官身周形成了一团云气。

  玄微挥手在四周布下禁制,又自袖中摄出一堆灵石,顷刻间摆下一座聚灵阵,见灵气不再往这边涌动,才微微蹙眉,看向正专心运转法诀修炼的亓官。

  怪不得他不必勤修苦练,就凭这小小年纪跻身筑基,这样可怕的天赋,传说出去整个天下都会为之震动。

  亓官对此懵然不知,行功已闭便睁开眼来,就见坐在桌旁的玄微睁开眼来,指了指他身边一叠灰色衣物:“这是外门弟子所着服色,我已替你领了来。”

  亓官换上衣服,又要去拿自己那条坠金饰玉的腰带,玄微道:“不要那个。”这腰带太过华丽,昨日他束着在膳堂走了一圈,就招来许多目光,风头太过,并非善事。

  亓官抓着腰带看了一眼,有些不舍,脸上就带了出来。

  玄微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一掠,旋即落在腰带上:“……喜欢?”

  亓官道:“它能装东西,好多东西。”先时左家人的行李就是放在里边,一道带过来的。而且,这腰带束在腰上,取用也方便,他想要什么东西,只要想一想,伸手就能拿到。

  玄微忽笑了一下,自袖中摸出来一个指环,取了亓官一滴精血融进去,又施了禁制,拉过他的手与他戴在手指上,这才道:“那个不好,以后用这个。”

  亓官好奇地看着那个指环在指根消失,只留下一片指甲掐痕般的细叶印记。他惊奇地睁大眼睛,举着手看了半晌,又抬起头看玄微,眼睛闪闪发亮:“师父,它不见了!”

  “嗯。”玄微脸上不觉带出一缕微笑,旋即反应过来,轻轻咳了一下,纠正道:“我不是你师父。”

  等亓官收拾妥当,两人便一道出了门。

  这时,同住一院的同门恰好也推门而出,见了两人,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是新来的师弟吗?我叫楚平。”

  亓官盯着他高大的身形看了一会儿,有些惊叹地:“师父,他好高啊。”确实高,玄微的身量已算高挑的,这唤做楚平的青年看起来比他还要高出一个脑袋,更别说那灰色布衫底下包裹的鼓囊囊的肌肉,看着就十分高大威猛。

  楚平也听到了这句话,挠了挠后脑勺,憨厚道:“我是力修,所以长得高了些。”他好奇地看了亓官一眼,又将目光移到玄微身上,“你是……你们是师徒?”

  玄微神色不变:“小孩子口没遮拦,随意叫的。”微微一顿,又道:“他是亓官。”

  “我叫徐易风,你们可以叫我风师兄。”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随后响起,亓官回头一看,就见一个惫懒青年正拉开门,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来。

  他拖着步子,踢踢踏踏,走到亓官跟前,将半睁半闭的眼睛睁大了些,微一打量,“哈,小孩儿还挺乖的。”说着抬手就要捏亓官脸颊。

  啪!

  一只手精准地打在徐易风不安分的手上,他吃痛缩回手,连眼睛都睁大了三分。

  玄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徐师兄,时候不早,该去膳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