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虫-第2章
甜甜灯泡
3 年前
甜甜灯泡
3 年前
他躺进我的影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没多久沈涟睡着了。身体向着我蜷成一团,睡姿戒心极重。
窗外风声大了些,我起来锁窗,窗外飘起小雪。身旁沈涟睡得不安稳,翻动几下,我顺他脊背安抚,他靠到我身旁不再翻动。
腊月二十二,我起床时辰早,沈涟迷迷糊糊睁开眼,我叫他:“多睡会儿。”
我收拾出右侧厢房,又新做粥饭摆厨房餐桌。沈涟在厨房门口漱完口,我招呼他:“小涟,来吃饭。”他过来坐下。他从南风馆自带了衣物,今日着米色夹袄,系墨绿腰带,头上绑同色发带。身形修长,个子到我胸口,整体秀雅。
我边吃边问:“要过年了,你跟不跟我一起去集市置备点东西?”
小小少年咬着筷子上沾的腐乳,兴奋地点点头。昨夜尴尬如窗外细雪一般消融。
医馆所在的草市镇市肆也发达,普通吃食在这里采买足够。我揣上他身契,背上小背篓去东华门的大集市,主要想买少见的年货和置办体面衣裳。
一下驴车到东华门外,吆喝之声不绝于耳。一路走去,听得不重样的兜售声。“新出的茄瓠只三千钱咧”“柿饼不甜,分文不要,来看看吧”“上好的酒糟,拿去醉酒神,包你家酒神庇佑五谷丰登啊”……甚至有几个碧眼胡人用流利汉话兜售着金玉珍玩。
沈涟跟在我身侧,一双猫儿眼滴溜溜地转。我说了两遍:“你牵着我的衣角。”他才吐吐舌头照办:“我此前在勾栏中为奴,不能随意出来玩耍,看入迷啦。”人潮涌动中没再松开我的衣角。
长安城中买卖的东西,既有平常的,也有天下奇物。果脯蜜饯烧腊铺中,口味多达五十余种。我身边有人走进铺中:“要十种不同样果子。“店家边说:”要待客吗”那人说:”是啊,年关到了待客多。“店家封了五个纸袋递给他。我提脚想随人流往前,衣角被牵扯。我捏捏沈涟微赧小脸,他忙随我走。我失笑,进店中说:”买三种行销果脯。“店家说:”好嘞。“又递出纸袋,我转递给沈涟说:“边走边吃吧。“他拈起一个果脯冲我笑,显出左颊浅浅梨涡。
正值岁末,新上市的瓜果蔬菜一会儿售罄。我没买着什么好的,路上倒遇见几位病患,被人群隔着不好打招呼,与之挥手便罢。
入城分出次街道才没这么挤。擦过鬓角汗水后,我与沈涟沿河而行。河边柳树成行,夹着潺潺流水。柳叶落光了,柳条秃秃呈灰褐色,树下是一排排的鱼摊,鱼肉粉/嫩。河上船只缓缓而行,一艘接着一艘,船身一侧打了印记,标记着上面载着的粮食、货物是来自湟中望州还是袁州顺州,乃至檀州等。
一路边走边买,我的背篓渐渐被各色日杂年货堆满。近午时分,走到长安城的中心街道御街。御街宽有百步,路两边是御廊。两旁开店设铺的店家和沿街小贩都在忙活,好不热闹。御街上每隔五百步有个军巡铺,十分安全。
饭馆内没位子,临时在街上摆出了桌凳。我坐街边要了三个菜,等待中同沈涟进了一旁的裁缝铺店挑选衣料。裁缝过来量了我和沈涟的尺寸,我指着纯黑的衣料,边报尺寸边比划大小样式。裁缝为难:“最好是带到小店量量…”掌柜亦在百忙中回头赔笑:“怕穿着不合身,砸了小店的招牌。”
沈涟抬头好奇地望着我:“今早我以为你一个人住。”
我回店家:“不妨事,就这么做吧。”我揉乱沈涟系得规规矩矩的头发,“我以为你见过卫彦。”他反应过来皱皱鼻子,解下发带重新系。
吃过饭,我领着沈涟去衙门找司户参军蔺林变更户籍。燕三捕头正匆匆出来,与我打个招呼便急着走了。
等户籍办妥,东逛西逛中已入夜。我们进了一家大的瓦肆。茶博士笑言:”你们走运,再不多时这能装数千人的地方也没有空位了。”
我到二楼寻条长凳坐下,揉揉腿看起戏来。又给沈涟一百文,叫他去底楼买些小食上来。今次在演给妇孺看的傀儡戏,没有说江湖故事的说书先生有意思。沈涟买好,又跑回来和我一同看戏。
我坐了一会儿,肩膀被重重一拍。半醉的蓝袍青年一屁股坐在我旁边。
我拱手:“褚明…”
他打个酒嗝,手搭在我肩上,道:“客气什么,要…要去吃饭么?我做东。这少年是谁?”
我说:“吃过了,谢褚兄美意。他叫沈涟,是我的小药童。”
褚明犹如未闻,径自扯着我衣襟往外走。我顺着这喝醉了酒的人过去,沈涟起身跟着出来。褚明带我们去了丰乐楼在天井上的小间,点些精美饭食招呼:“你与沈涟吃。”我边夹批切羊头边与沈涟说:“我平常少进丰乐楼的,什么菜都很贵。褚兄诊治花柳病收入丰厚,他做东时才来。你也多吃一点。”但他银钱来得快,花得更快,花光了就四处举债。
沈涟说:“好,我多吃些。”褚明说:“我可不止诊花柳病得银钱,诊孩童也得了很多银钱。”我有点好奇:“谁会找你诊治孩童?”
“卫候美妾灵仙荐我去诊的,”褚明说,“我给你看过我的诊治名册,你总不会以为有假吧?”
“那自然是真的。”我说,“我也诊过卫候美妾,她却没举荐我。”
“因为我和那美妾交情深厚些。她原是勾栏中人,在卫候买她入府之前,我就替她诊过花柳病了。她进卫府后,我还常通过地道会她....”褚明打住,“但她举荐的这桩诊童差事,我当初还是不该接。”
“我倒没见识过卫府地道。”我老实问,“为什么?”褚明说:“我都会良心不安。”然后自己只顾一口接一口地灌酒。灌了得有半个时辰,他突然一把抱住我大哭起来,口齿不清地叫唤。
我吓了一跳,捂住他嘴。这人往好里说是豁达,往坏里说是皮厚,从没见过他如此嚎啕。他挣扎几下又嚷嚷:“我这条命保不住了…我没别的友人,清明你得给我上香…我还没活够呐…美妾说他先下手为强告了我的状,我保不住命了…”向谁告状,告什么状?他为何这样寻死觅活的?
我困惑,他伏在桌上呼呼大睡。这小间至三更鼓罢有小二进来收拾,他睡这儿没什么不妥。
长安城不设宵禁,我与沈涟摸黑回去,累得扑在床上便睡着了。
第3章
标题:褚明死亡
概要:因为面目剁烂的瘦小尸体不能开口
腊月二十三,糖瓜粘。小年宜扫年。我一早掏一百文打发沈涟:“去市肆买些豆腐、玉米、麦芽糖和生的火烧、糖糕、油饼回来。剩的买些你爱吃的零嘴。”他欢欣说:“好嘞,这就去。”就出去了。
我则待在家扫地擦桌椅、拭净天一教四神的小神像。
晌午,火烧、糖糕、油饼跟豆腐汤端上厨房的桌子,我与沈涟下箸。他撇开豆腐汤中的葱,我问:“你不吃葱啊”沈涟皱鼻子:“葱不好吃。”我说:“那你昨日怎么灌了葱头汤”他说:“怕你不高兴。”我说:“我担心你受寒才煮的,我没那么容易不高兴。”有人慌慌张张地闯进院中,直奔厨房。
小小的沈涟边夹豆腐沾佐料边瞟向他。
我问:“褚兄,你时辰选得不错。要一块儿吃吗?”
他摇头,额上满是细汗,眼周围带着宿醉后的青黑,唇色发白,身上血腥味重。他右腿近根处包着纱布,正慢慢往外渗血。
我慌忙扶他坐下:“谁把你伤成这样?”
他没回答,反而愤怒:“我本以为装聋作哑或可以躲过,如今…他是真要借人之手对我动手了!”
我着急:“无论是谁,先报官吧。”
难道昨日他说的不是醉话?
他摸着纱布,咝咝吸气道:“我这条贱命,官府哪里会管?嘶…欺世盗名,两面三刀的畜生!我还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他…咝…”
他激动下血流不止。我叫沈涟:“去前铺中拿我特制的金创药。在从下往上,第七排左起第二个药屉。”沈涟拿回来,我拆开褚明腿上纱布,给褚明上金创药,发现他腿上乃是一道箭伤。我问沈涟:“他进来时地上有血迹吗”又问褚明,“你去哪里受的箭伤”沈涟说:“有一点,我顺手清理掉了。我在馆中时常给公子们善后的。”褚明答:“你不要管。”我只得说:“不然你先在我这儿住着?我去知会燕捕头…”
他苦笑着打断:“不用了。你过得好好的,何必搅进这趟浑水?我这两天回家拿上盘缠,回凉州老家总是能的。你我相识一场,我过来告个别就走。”他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涟跪上凳子,像大人一样,拍拍肩宽慰我。
腊月二十三晚饭吃饺子,取意“送行饺子迎风面”。饭后我炒熟玉米,再用麦芽糖粘结起来,撒些水放到屋外。我跟沈涟说:“等它被冻成大块,咬起来酥脆香甜。”
我出去取玉米麦芽糖,旁边多个篮子。我拿进厨房打开。篮子上下两格都装花馍。每个花馍的纹样有细微不同,捏的人手很巧。
沈涟却举着篮子盖吸鼻子:“好香。”
我抢过他手中篮子盖,从盖子的尖顶上抽出一张手帕。帕绣兰花,有淡淡香气。隔街的桑兰姑娘又托人送吃食给我了。
沈涟问:“这花馍怎么和我们馆中的长得不大一样”
我说:“这是隔壁桑兰姑娘亲手捏的,就和你们糕点铺中买的不一样了。明天早上蒸好了,上面格的祭神,下面的送人。”他萎靡。我只好说:“下面的你挑几个吃?”他现出左颊梨涡:“有零嘴吃了。”
腊月二十四,热气腾腾的花馍新鲜出锅。我在自己卧房中的四尊小神像前摆上,剩下的装入食罐给沈涟。我同沈涟说:“你好好看家,我去取昨天定的衣裳。”沈涟缠着我:“我想同你出门。”我只得带上他。他提着篮子和我出门。
我到裁缝铺,取到黑衣和给沈涟的红衣。御街上碰到燕捕头。沈涟踮脚递给他花馍,他接过夸:“哟,花馍做得不错嘛,小兄弟好手艺。李兄弟,褚混球这几日没去吵你吧?”
我不及纠正那花馍不是沈涟做的,先问:“怎么了?”
燕捕头说:“腊月二十一有人看见褚明在丰乐楼跟人斗殴。等我赶过去,他跑得没影了。在场的人说他欠下赌债,债主逮着他有钱吃喝无钱还债,打起来了。混球的皮肉伤免不掉了。”他又说,“斗殴受伤这事他自己不告,我们没法管。”
他昨日,即腊月二十三来禾木医馆,腿上受的明明是箭伤,不是斗殴伤。我说:“腊月二十二他在丰乐楼做东请我。他那时还好好的,腊月二十一的斗殴伤应该不重吧”
“他都能做东,斗殴伤是不重。”燕捕头劝我,“你人厚道,平常才跟他来往。但这浑小子整日不干正事,斗殴闹事被我扣押好几回。你别惹上麻烦。”
我犹豫着告诉燕捕头:“昨日他倒说,有个旧相识要害他性命。”
燕三吃惊:“你信他?他嘴上向来没一句老实,怕是躲债主吧 你也知道,他打小聪颖过人,在草市镇人尽皆知。上义学时连杨老夫子亲口夸赞过。可惜才上了一年,到十一岁就不念了。后来不知他从哪儿学些治花柳病的方子,倒做起了郎中。”
我小心回答:“可他昨日神情不似作伪?”
燕捕头说:“你就是心肠软。罢了,这些天我找长安城中丢了的小孩,左右没个眉目。到他家中问一问,了你们一桩心事。我自有法子叫他说实话。”
燕三没办法叫褚明说实话。
因为一具面目剁烂的瘦小尸体开不了口。
腊月二十四的下午,我牵着沈涟,随燕捕头去了褚明家。他家在肉市背后,挨着刘五家。
我们去的时候,刘五那高大威猛的娘子背着包裹正出门。燕捕头问他:“你见着褚明没有?”
刘五娘子急忙说:“没有,没有。”
燕捕头敲褚明的院门,没人应。燕捕头一脚踹开了。
我对刘五娘子寒暄:“你带这么大个包裹去哪里?”
刘五娘子说:“我回凉州娘家。”
我说:“凉州远得很,你多带些盘缠。”
刘五娘子似乎不想与我摆谈:“我晓得的。”她急切出了门。我进院子。褚明瘦小的尸体躺在院子中央,面目剁得稀烂,满地血迹。
燕三在他尸体旁边双手紧握成拳,目眦欲裂,脚下青石裂成数块。
我忙捂住沈涟双眼。燕三眉头紧锁说了什么。我头一次见面目全非的尸体,头晕欲呕,听不清楚。燕三恍然出指按压了我的三个穴位,我才又能听到声音。他说:“我去叫仵作来,你在这里守一下。”过得半个时辰,燕三带着仵作和另两个捕快来了。那仵作挽袖探查尸体,对燕三说:“先把尸体带回衙门吧。”燕三对另两个捕快说:“抬回去。”那两个人把尸体抬起来,燕三又对我说:“你和我回衙门。”
我带着沈涟跟燕三回衙门,停在衙门口。衙门口陆续出来六个捕快。燕捕头过一会儿出来,吩咐那些捕快:“兄弟们,叫褚明家周围的人来衙门,我要问话。”那些捕快四散,过一会儿,衙门里领回十人,七嘴八舌。
燕三说:”不要吵!一个一个回话。你们看到什么异常没有”
有人迷茫:“草市镇上怎么会莫名其妙死人”
有人不耐烦:“褚明家在肉市背后,天天吵得很,我怎么听得出什么?”
有冶艳妇人说:“我住褚明家斜对角。这些日子一切还不是老样子 刘五天天晚上和他娘子吵架,褚明喝得烂醉回来,院门摔得震天响。嫠家听着真烦。”
问了一圈之后,燕三又问我:“除了你之前告诉我的,褚明的旧相识要杀他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我摇头。燕三叹气:”这一趟没问出什么多的东西。但我会查个明白。”
司户参军蔺林跑过来叫他:“管肉市的里正也在问怎么死人了,你自己过去跟他说。”燕捕头只得跟蔺林走了。
我和沈涟先行回禾木医馆。
我进卧房,有个黑衣人坐在条凳上,端端正正背脊挺直。好像坐了很久,又好像还会一直坐下去。
若非左肩胛处镶着几枚梨花状的银钉反着光,他整个人已融进夜里。
备注:备注:嫠家 读音离。
第4章
标题:他是卫彦
概要:万幸得以善终,带着一身伤病,训出跟他一样的后辈。
沈涟自觉说:“我去洗漱睡觉了。”我说:“好。”他去厨房洗漱。
今天怎么回事,莫非四神竟然嗜血?
我从前铺拿回随身药箱,打开绒布包,取出银制的小刀、镊子在火上烤,问:“卫彦,这次是什么?”
“梨花钉,无毒。”
我割开他的劲装,深麦肌肤露出来。他今次中的梨花钉角度刁钻,倒刺扣在肉里。我轻轻划开一点皮肉,拿镊子夹出梨花钉时,他一声不吭,一时间只有刀镊轻声碰撞的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