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瑾风越说越害怕,可管明淞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眨了眨眼睛。
管明淞好奇地问宋瑾风:“你不是无神论者吗?”
宋瑾风:“无神论者就不能怕鬼吗……”
管明淞很认真地说:“从理论上来讲,无神论者不应该怕鬼。”他轻飘飘地拍了拍宋瑾风的手,说:“走吧,你要是害怕,就跟在我后面。”
宋瑾风愣了半晌,连忙道:“我没害怕,我当然不害怕……”
然后他怂逼兮兮地走在了管明淞后面。
管明淞和宋瑾风站在了古堡门前。宋瑾风看着那扇通向未知的门,若有所思道:“打个赌,里面住着的是吸血鬼。而且……”他压低了音调,幽幽地说:“可能还是个亲王。”
“亲王?”管明淞对吸血鬼的等级划分不是太了解。
“就是一家之长,掌握吸血鬼家族的大权,拥有极其恐怖的实力,是当之无愧的大boss。”宋瑾风一边说,一边脸色变了。
管明淞木然地看着宋瑾风,淡定地说:“一般来说,升级打怪的话,不会一开始就遇到大boss,应该从菜鸡往上打。”
宋瑾风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这里面住的只是个基本没什么能力的末代吸血鬼?不对啊,末代吸血鬼也拥有自己的古堡吗?”
管明淞向宋瑾风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回去之后我一定要把你电脑里的吸血鬼电影删干净。”
“不行不行,那些都是我的私藏,我最喜欢吸血鬼电影了……”
宋瑾风还在抗议,管明淞却已经把古堡的门一推。大门开了,两人走进了古堡。他们没有看到那个男孩,也没有看到亲王吸血鬼和末代吸血鬼,而是看到了一个诡异的中式“宫殿”。
柱子是雕龙画凤的;墙上挂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画卷;各式各样的精美瓷器堆积在一起;红木沙发放在瓷器旁边……所有外国人眼里典型的中国元素全都集中在了这里,然而宋瑾风和管明淞没有感到熟悉,他们只觉得诡异至极,甚至是恐怖。
“往上看看。”管明淞说。
古堡第二层,仿佛一个巨大的旗袍博物馆,它们悬挂在墙上,一列又一列地排着队。在每件挂着的衣服上方,都用简笔画勾勒出了同一个女子的脸,似乎这些衣服都是为同一个女子准备的。这些衣服看起来年代都比较久远了,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阴森森的。
其中有一件黛色倒大袖平裁旗袍,它看起来是这些衣服中最贵的一件,它没有像其他衣服一样挂在墙上,而是用一具完整的白骨模型撑起来。平裁旗袍与改良旗袍不同,改良旗袍是“包裹之下的性感”,而平裁旗袍更具东方含蓄之美。
管明淞站在这件用完整的白骨模型撑起来的旗袍前看了许久,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我想我知道那个男孩为什么把纸条给我了。因为我是中国人。”管明淞说,“他把我引到这个古怪的古堡内的中国博物馆来,是想让我帮他做什么?”
两人走在幽暗的长廊上,长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紧闭着的门,门前的地上用粉笔写着“SOS”。
管明淞和宋瑾风走到粉笔写的“SOS”前,管明淞说:“看起来是刚写上去不久的。”
“是那个男孩写的。”宋瑾风道。
管明淞点点头,他尝试着推了推那扇巨大的门,没有推开。
宋瑾风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声音。
管明淞观察宋瑾风的神情,问他:“你听到了什么?”
宋瑾风做了个“嘘”的动作,说:“里面有人在唱歌。是个男人,年长的男人。”
“他在唱什么?”
“他在唱一首关于爱情的歌曲。”宋瑾风把眼睛闭上,睫毛微微颤动,凝神听门里的歌声,“这是一首叙事曲,典型的流行于14世纪至浪漫主义前期,源于中世纪定型诗的曲子。它的特点是词曲叙事性很强。”
管明淞忙问:“你从他的词曲中听到了什么样的故事?”
宋瑾风闭着眼,手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神情认真而严肃。宋瑾风听了好一会,然后开口说道:“许多年前,一个阳光和煦的清晨,一个男人乘着小船在小河上顺流而下。小船穿过一座石桥,男人站在船头,抬眼望石桥上望去。男人没有想到,这一眼就是一生。”
“他看到了什么?”管明淞问。
“男人看到,石桥上站着一个美丽的东方女子,她穿着旗袍,撑着伞,梳着两个麻花辫,她不似西方女子那样昂扬着脑袋,而是微微含胸,微微低头,她的眼睛看着地面,粉扑扑的脸蛋含着微笑,羞答答的如春天的新芽。”
“然后呢?”
“然后,男人心念一动,如着了魔一般,从船上跳入水中,游到了岸边。他奔上石桥,跑到女子面前,深情地问她的名字。”
“问到了吗?”
“没有,因为含蓄的东方女孩被这个浑身湿透的疯狂男人吓坏了,她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她的同伴,几个男生走了过来,质问男人想干什么。男人说他没有恶意,只是想跟女孩说说话,可被吓坏的女孩不愿与他说话;男人问她的同伴,他们是哪里人,同伴说,他们是在这里留学的中国人。女孩跟着同伴走了,从此之后男人再也没见过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回国去了。从那以后,男人日思夜又想,每晚都会梦见那个羞答答的中国女孩。因为女孩的缘故,男人对中国起了很大的兴趣,他着迷于收集中国的东西,比如瓷器、书画,还有旗袍。”
管明淞听到这里,说道:“这个男人就是这座私人古堡的主人。”
宋瑾风睁开了眼,点了点头,“欧洲贵族的后代拥有私人古堡并不稀奇。这座古堡的主人因为年轻时候遇到了一位美丽的中国姑娘,从此念念不忘,在自己的私人城堡中打造出了一座中国博物馆。”
“因为爱上一个人,而喜欢一个国家,喜欢那个国家的文化。如果点到为止的话,这不失为一桩美谈。”管明淞说。
“可是如果爱的执念超过了一定的度,那就是疯魔了。”宋瑾风补充道。
哒哒哒。走廊传来幽幽的脚步声。
金发碧眼的漂亮男孩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管明淞和宋瑾风身后,他应该有十六七岁了,但是很瘦,所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一些。男孩的面容精致,带着淡淡的忧郁,他的嘴唇苍白,像极了美术生临摹的石膏画像。
男孩抬起头,眼睫毛跟蝴蝶翅膀一样扇了又扇,他幽幽地看着管明淞和宋瑾风,脆弱得像纸片似的。
“我叫艾勒。”男孩用英文说道,“里面是我的祖父吉尔特。吉尔特把自己关在里面好多天了,他要把自己饿死在里面,他要唱着歌去天堂,跟他爱的中国女孩一起。”艾勒叹了口气,又说道:“其实吉尔特跟我没有血缘关系,他遇到那个中国女孩后,就没有了跟别人结婚的打算。我是孤儿院的孩子,他领养了我,我把他当作我的祖父。”
宋瑾风叹道:“竟然深情至此。”
管明淞半蹲在艾勒面前,与他平视,说:“那个中国女孩不会跟着你的祖父去天堂。事实上,他们只有一面之缘,而你的祖父却为此疯狂。”
“我知道。”艾勒垂下眼,“我劝阻不了吉尔特,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所以你给了我SOS的纸条。可我不是太清楚,我能够帮你做些什么?”管明淞问。
35.一念之间
艾勒说道:“吉尔特说, 他之所以突然选择去死,是因为有一天他看到窗外的树上有一只松鼠,松鼠告诉他, 它就是当年那个中国女孩。原来女孩是一只松鼠精灵, 她寿命尽了, 来问吉尔特愿不愿跟她一起去另一个世界。吉尔特说愿意。”
管明淞和宋瑾风面面相觑,这一切听起来匪夷所思, 让人想笑,又让人毛骨悚然。
艾勒又道:“吉尔特今年偶然得到一本中文书籍,他是看了这本书后,才突然这样疯疯癫癫的。我看不懂中文, 所以才想请你来看看这本书里到底讲了什么。”艾勒一边说,一边把一本老旧的书递给管明淞,管明淞一看书名, 是清代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译文版。
管明淞匪夷所思, “虽然《聊斋》讲的都是精怪的故事,但不至于让人看了之后就把周围的动物当作精怪, 分不清现实与小说了啊。”
宋瑾风也觉得不可思议,“吉尔特看了一本《聊斋志异》就疯了?不可能吧。”
管明淞闻到书的封面上有一股烟草香味,就凑近闻了闻。管明淞问艾勒:“吉尔特喜欢一边抽烟一边看书吗?”
艾勒说:“他总是一边吸他的曼陀罗卷烟一边看书。”
“为什么要吸曼陀罗卷烟?”
“他近年来经常咳嗽, 他说那东西可以止咳。”
“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管明淞拿着书说,“曼陀罗混入香烟中,可以定喘止咳。这是中医的法子, 吉尔特钻研中国文化,相信对中医也有一定了解,所以学了这方法给自己止咳。可他忽视了一点, 曼陀罗有毒,若服用过量,会让人产生幻觉。”
宋瑾风听明白了,“吉尔特一边抽曼陀罗卷烟一边看《聊斋》,曼陀罗的致幻能力让他分不清楚现实和虚幻,产生了松鼠对他说话的幻觉,才会一心去死。”
“得把吉尔特送医院。”管明淞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这大门我们打不开,如果你也没有钥匙的话,我们只能求助于警察了。”
艾勒听到“警察”,立即脸色大变,他慌张地说:“不……不能让警察进来。”
“为什么?”管明淞问。
艾勒没有说原因,只是不停地恳求:“求求你们了,帮我把吉尔特从里面弄出来,我们把他送去医院,但不能告诉警察。”
管明淞还想再问,宋瑾风用眼神阻止了他。宋瑾风笑眯眯地用英文答应了艾勒:“好的,没问题。你有这扇门的钥匙吗?”
艾勒喜道:“谢谢你们。我有这扇门的钥匙。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拿钥匙。”说完艾勒转身朝藏钥匙的地方跑去。
趁着艾勒离开的时候,宋瑾风靠近管明淞,用中文小声说道:“他不愿我们找警察,说明这座古堡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觉得这个秘密是什么?藏在哪里?”管明淞压低声音问。
“喂喂,作为一个拥有反人类头脑的博士,谜底不应该你来揭开吗?”宋瑾风凑近管明淞的耳朵说,顺便咬了管明淞的耳垂一下,吃了一把豆腐。
管明淞“嘶”了一声,瞪了宋瑾风一眼,“你属狗啊?总咬人?”
宋瑾风耸耸肩,“你在床上也没少咬我嘛,咱俩半斤八两,我们是咬来咬去夫夫。”
管明淞忍无可忍,给了宋瑾风一记爆栗。
艾勒跑了回来,手上多了一串钥匙。管明淞问了艾勒一个问题:“吉尔特很喜欢中国旗袍吗?”
“是的。他与他爱的中国女孩相遇的时候,中国女孩就穿着旗袍。”艾勒说。
管明淞指了指那件用白骨模型撑起来的黛色旗袍,问:“这件旗袍为什么没有挂在墙上?”
“吉尔特说这个最像当年那位女孩穿的衣服,所以待遇不同。”
管明淞摸着下巴又问:“那白骨模型……是真白骨么?”他一边问,一边仔细观察艾勒的表情变化。
艾勒的手抖了一下,连忙否认:“怎么可能是真白骨!”
艾勒用最大的一把钥匙打开了大门,推开一条缝。门里面灯火通明,同样的,也是全中式的装潢,设置在西式古堡里难免有些不论不类。
吉尔特坐在凳子上,面前是一个火炉。吉尔特一边唱歌,一边烧自己的手稿,那手稿写着一段又一段的句子,像是情诗。
艾勒低声对管明淞和宋瑾风说:“一会我们三个扑上去,把吉尔特敲晕,送到医院去。”
管明淞和宋瑾风步调一致地点了点头。
三人看准机会,突然猛地把门推开,一拥而上,还未等吉尔特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制服在地上。吉尔特是真的很老很老了,他的皮肤皱成一条一条的,头发已经全白,他已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却仍在做着年轻时有关爱情的美梦。
艾勒眼疾手快,一个手刀把吉尔特弄晕。他大声道:“我们快把他送去医院……”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一个花瓶朝着他的后颈击了过来,艾勒两眼一翻,倒了下去,晕过去了。
在艾勒的身后,管明淞喘着气,拿着花瓶的手还在抖。
宋瑾风张大了嘴巴看着管明淞。管明淞说:“报警吧。这个老头涉及命案。”
宋瑾风迅速拨打了报警电话,管明淞用英文跟警察解释了一大堆。两人把艾勒和吉尔特绑了起来,宋瑾风问管明淞:“你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