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第43章
现役兵哥哥1S
1 年前


他们已经太累了,这一仗打得太久太累了,卸林保不住,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在感情上他们毕竟驻守卸林这么久,在上面还没有强硬下达命令要弃城之前,他们唯有战斗到最后一刻。
厉以的兵所剩不多了,死了很多。当然,或许这期间也逃走了很多。
毕竟怕死是人的天性,在这样的战争和慌乱之下,没有人会记得谁还活着,谁又死了。
那些消失的人,可能后来的人就权当他们战死沙场了,尸骨无存。
所以霍麟曾经说过,一个将士需要有绝对的决心,不是胜利的决心,而是必死的决心。
陈放和唐津就那样大摇大摆的跟着无数受伤的没受伤的穿着战服的穿着素衣的,最后守城者擦肩而过。
在这样的时刻,没有人会去在意,也没有人会去注意,向他们走来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要犯?
陈放环顾着四下的狼藉,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可能很多人不懂,一个国家会花无数的精力去壮大一个军队,绝不仅仅只是因为要壮大一个军队,好让他们能够上战场,能够打胜仗。
其实最初的初衷应该是,如果他们足够强大,或许最后可以免于一战,因为一旦他们的强大,强大到无人敢犯。那么,战争的脚步便会离他们很远。
“军医呢……”不远处突然传来了急切的声音,语气里尽是绝望,然后回答他的是更加的绝望,“军医已经死了……他死了……”
在这样已然完全失控的环境里,谁也救不了救,这才是真正的生死有命。
道理很明白,但是陈放的心情依旧忍不住的跟着颤抖,这种感觉他曾经经历过无数次,没有军医是绝望的,有军医却药石无医的感觉更加的绝望,他曾经亲眼见过无数个生命从他眼前消失,而且都是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
声嘶力竭的哭吼声从身后传来,一个生命的消逝就是这么简单的。
陈放控制不住自己停下的脚步,他呆站在原地,突然不敢回头看,战场都是相通的。
“现在我们做什么?”身边的唐津触了触他的肩膀,陈放突然有些疲惫的就地坐了下去。
“哎,坐着干嘛啊?我问你现在干嘛?就在这城里晃悠?还是想办法打听一下厉以?”
唐津看着陈放坐下了,满脸都是无语,这时候坐着干嘛?
老实说,他不想愿意在这地多待,他虽然一直在京城没上过战场,但是这个城里,迎面扑来的绝望感还是让他心里不太舒服。
“你去看看现在谁在带着他们打这仗……”陈放双手合十的抵在唇边,此刻这种绝望感让他也难受,这整个城里那种绝望的死气真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算了,我跟你一起去吧……”陈放突然又站了起来,陈放刚一站起来,突然之间沉闷又刺痛耳膜的战鼓突然响了起来,两个人不自觉的对视了一眼,心脏突然就被揪紧了。
刚三三两两坐下都还来不及喘几口气的狼狈将士们突然又一下喧嚷开了,刷刷的起身又开始全往城门口处涌去,尽管视死如归,却还是带着绝望的悲哀。
已经毫无章法可言了,没有人管他们是谁,是好人是坏人,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的时候甚至都不看他们一眼。
如果他们是坏人早就动手了,如果他们是好人,呵,哪还有什么好人,现在还继续愿意留在城里的人,都是不怕死和即将死去的人。
陈放突然拉住了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人,那人被拉住之后,转头看他,用极及异样的眼光,这城里没有什么年轻的闲人了,要么跑了,要么也跟着他们一起抗敌了。
“现在谁在带你们打?”陈放问这话的时候,下意识的望了一眼城楼上的方向,鼓身从上面传来,越加急切。
被问到的那个人,看了眼前的这两个人两眼,然后麻木的开了口,“康副将在城楼上。”
听了这话,陈放二话不说的径直快步飞奔往城楼而去,唐津回过神的时候,陈放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有些郁闷的叉腰顿在原处,“干什么呢,不管我了吗?”
唐津的身手很好,但好歹他没上过战场啊,这砰砰的鼓声敲得他莫名跟着紧张。
最后唐津看了一眼,同样傻在原地的那个人,轻叹了口气,“要不我跟着你吧……”顿了一下,唐津换了种说法,“我保护,绝不让你死。”
那个人微微蹙了蹙眉,也懒得去理会和计较这是哪冒出来的人,说的话是真是假,他很快就自顾的往前奔去了。
唐津无语的四顾了一下当下,这个时候所有还能战斗的人都在往这边奔。
看样子也就百千来人了,就这么些人,死守着这一座城,倒也是值得佩服的。


第88章
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壮观的场面了,不远处黑压压的一片,所有的敌人都在靠近这座城门。
陈放站在城楼之上,在战鼓之前,他看见了那个身穿战服的人,虽然只看见了他的背影,但在此刻还是让陈放有些眼酸,他在敲着战鼓,背影决然又孤独。
陈放跟这个人曾经有过几面之交,那个时候,他还跟在王爷的身边,而那个人也跟在厉以的身后,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翻脸,还不曾成为敌人。
陈放快步走到了那个人的身边,那个人抬眸看见了陈放,眼底微微有些诧异,但这诧异只是一闪而过便淹没在了人潮逼近的震踏声里。
不管他们曾经是什么身份,或者也曾对立过,但在这一刻,眼底有些不言而喻的情绪在涌动。
人群和声音都在逼近,那响彻天际的喊杀声,即使是隔着城门,都让唐津感觉有些头皮发麻。
城门被打开了,将士们一拥而出,唐津跟着的他之前说要跟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二话不说的就冲出了城门,唐津赶紧一把拉住了他,“你干嘛?”
唐津这话是用吼的,这个时候杀戮的声音已经太大了,不吼听不见。
况且在唐津心里此刻也真的想吼,他不能理解这个画面,从城门被打开的那一刻起,从他看见门外不远处黑压压的一片人群起。
唐津就很清楚的知道,这城门出了就回不来了,眼下这状况无疑于以卵击石。
那个人回头看着他,麻木且平静,他只说了一句话,「不能让他们进城」。
说完之后,他挣开了唐津的手,跟着他的兄弟们一起冲向了不远处的人潮,以赴死的姿态。
唐津第一次发现,原来信仰这玩意也是会传染的,看着那个人义无反顾的身影,他觉得在这个时候,他如果回头,他好像都不足以能被为一个人。
可明明他是一个要犯,可明明京城之中没有一个人对他有过情谊,没人为他求过半份情,这里的战事成与败,又跟他有何关系?输赢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在城门再一次缓缓关上之前,唐津还是有些魔怔的也跟着快步跑了出去。
直到盲目且麻木的杀红了眼,唐津心里都还是很震惊,这跟他前半辈子在京城的感受截然不同,在京城那些达官贵人,皇家子弟的身侧,在那个弄死个人都要小心翼翼撇清自己,笑脸相迎的勾心斗角的之地,他不曾见过这么直接而壮大的杀戮,壮烈又残忍。
以卵击石,就像一滴小水花被卷入了大浪里,那些身影很快就消失于人潮里,然后一条生命就会从此消逝。
唐津忍不住蹙眉,他这个人倒不怕死,但他不喜欢毫无意义的死亡,就像他自己,他可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是如果把莫须有的罪名按在他身上让他去死,他是不接受的。
但此刻,他的震撼在延续,有些事情,你做了,明知道会死,为什么还要去做?
而死亡也不能带来任何的结局扭转,这个城终究是保不住的。
那么他们究竟在为什么而死?为什么这么不顾一切的明知会死还要去做。
城楼上的康副将俯身看着楼下不远处的激烈状况。或者说,并不激烈,根本不需要用激烈来形容,那是碾压。
只要对方乘胜追击,这座城,下一刻或许就不存在了,往后再没有卸林了。
康副将将鼓槌丢在了一旁,看了陈放一眼后,从城楼上飞跳了下去,他的身影很快也融入了混战之中,陈放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也跟着他的方向而去。
或许这就是无力回天的感觉,哪怕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真的无法改变现在的局面。或者说,如果不出现奇迹,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现在的局面。
仿佛螳臂挡车一般,他们很快的就被逼到了城门口,就连唐津和陈放也被逼得连连后退。
唐津气喘吁吁的微叉着腰,胸膛起伏的很厉害,他现在这一身的衣物都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了,现在全都是红的。
他看到不远处的陈放,然后快步走了过去,抬手搭住他的肩膀,“走吧,这里保不住了。”
唐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很浓的惋惜意味,毕竟他为这里出过力气了。
这里的将士们是想走还是想死在这里,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但他们自己不是来送死的,他们尽力了,努力了,所以他们也该走了,毕竟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陈放微垂着眸子,此刻他也很疲惫,那种拼劲了全力之后依旧毫无进展的疲惫。
他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已经伤痕累累的康副将,康副将也转头看了他一眼,康副将身体和眼神都已经摇摇欲坠了,陈放突然小跑过去扶住了他,四目相对着,有些情绪,只有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会彼此明了。
「带我上城楼」,这是康副将跟陈放说的第一句话。
陈放莫名的眼底有些猩红,他有些麻木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把人带走了。
唐津也跟在他身后,离开的时候顺手把那个之前的他一直跟着的人也拎了过来,一并带走。
上了城楼,康副将气都没有来得及喘上几口,立马又把刚才丢下的鼓槌捡了起来,再一次的敲起了鼓,陈放听着鼓声沉默的看着康副将的背影。
唐津双手抱胸的站在一旁,微微看了陈放一眼,而那个他拎过来的人,此刻已经瘫靠在了一旁,实在是精疲力尽了。
唐津看着陈放的脸色,莫名觉得很悲壮。
他靠过去,顶了顶陈放的肩膀,“喂,这是什么意思?”
陈放没有抬眸,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从嘴里说出了两个字,“撤退……”
或许此刻还能够听到这个鼓声的已经没有几个人了,这个城已经保不住了,但是如果还能多一个人活下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听着这鼓声,刚才还摊在一旁筋疲力尽的那个人突然就站了起来,他快步的走到了康副将的身边,“康副将……”声音带着颤抖。
听着他的声音,康副将再一次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这一次,他不是丢掉的,而是好像已经无力握住了,鼓槌从他的手里滑落,他缓缓转身,看了那个人一眼,“走吧……”
走吧,简单的两个字,突然之间就让他泪奔了,而那个人也是同样的眼泪汪汪,他突然跪了下来,眼睛通红,“康副将,我们一起走。”
康副将突然滑坐了下来,他疲惫地摇了摇头,“带着活着的人,离开吧,我不走了。”
他不想再走了,他不愿意当一个逃兵,但是他也不愿意他的弟兄枉死。
如果非得有一个人坚守到最后,那一定是他自己,厉以不在这里,他就是现在这场战事的主导者,也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不能放弃,他咬牙坚持了这么久,就是因为不能放弃。
但他又必须放弃,他必须得让所有人知道继续活着有多重要,也必须让所有人知道不放弃有多重要。
此刻城楼上靠近他们的人也都看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的靠拢了过来,然后全都跪了下去。
看着这个场面,陈放一直沉默着,倒是情绪直来直往的唐津有些受不了了,他转身狠狠拍了一把身后的木墙,这个氛围真的压抑得他呼吸都困难了。
“对不住你们了……”康副将突然就哭了,一点也不好笑,一个大男人哭起来的时候真的一点也不好笑,反而像一把刀似的插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让你们陪着我死守这么久,现在又要你们做逃兵……可是,活着,才有希望。”
死守是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卸林的百姓,对得起自己身上的战服。
可是离开,是私心,是对于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最大的成全和给予了,让他们走吧,他可以替他们守到最后一刻。
他环顾着此刻跪在身边的人,他们很多都很年轻,他们好些人都还没有成家呢……
康副将突然抬眸看向了陈放,他深吸了一口气,干脆的抬手擦了一把脸,“你能把他们带走吗?”
那眼神里充满了祈求,在此刻,哪还有什么政敌,他们就是一起刚刚还战斗过的战友。
“好……”陈放盯盯看着他,答应得有些艰难。
脚下突然传来了震动人心的砰砰声,每一声都像打在他们的心脏上,他们在攻城门了。
“走啊……”康副将突然吼了一声,唐津和陈放快递的把那些人给拉了起来,然后带走他们一起离去。
康副将闭眼笑了,笑着又哭了。至少,他哪怕死了,也死得其所,对得起自己和所有人了。
他缓缓撑着墙壁又站了起来,他看着城楼下尸横遍野的惨象,还是忍不住的掩面而泣。
突然,身后又传来了战鼓声,一下一下的撞击人心。
康副将猛回头,看见陈放在敲着,陈放也看了他一眼,眼底凌厉,“霍家军从未敲过撤退鼓。”


第89章
唐津也不知道该骂陈放还是骂自己好。
早就听说过,行军打仗的人都是疯子,这一次他是真正的见识到了这样的疯狂。
他觉得自己的情绪和脚步完全是被牵着走的,被陈放牵着走,被剩下的这几百来小兵小将们牵着走,明明都要走了,陈放怎么能又折返,这一大群不要命的,居然还跟着他一起折返。
而自己,是一个自由的人,他的脚步他的身份都是自由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要跟着陈放一起回来送死,难道陈放觉得这样的卸林还有救吗?
根本守不住城门,陈放干脆就大开了城门,他让仅剩的将士们分散躲藏在不同的城内角落里,时不时的给出一些动静来分散敌军的注意力,在人数上悬殊太大,硬碰硬是不可能的,只能慢慢的跟他们磨时间。
陈放让几个身手不错的年轻人悄悄的去往敌方的营地看看,看能不能寻到厉以的所在。
如果不行,也尽量想办法能不能烧了他们的粮草,如果他们在城里磨的时间够长,而他们又没有粮草了,势必是要大退到他们的后备区去的,那么卸林就可以暂缓一口气。
陈放交代了所有的事情,唐津莫名其妙的就被委以重任了,唐津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为什么要答应陈放替他至少守住一天的卸林城。
陈放交代之后,引了敌军的注意,然后把一小部分敌人引到角落解决之后,牵了人家的马,然后径直的出了城门,陈放说,他要去借兵。
唐津简直哭笑不得,这周边哪里还有兵可借,这周边所有能用的人几乎全都已经在这里了,甚至还有些许穿着衙役的衣服。
他们早就已经弹尽粮绝了,除非朝廷派军支援他们,除非真的能发生奇迹。
可是,以唐津对朝廷的了解,或者说以唐津对当下宣国的了解,其实宣国很悬了,不说朝廷愿不愿意派兵,估计真的想支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宣国最壮大的两只军队,一支在此刻溃不成军了,一支早已反了,这个时候除了自保,似乎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