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他一心向死-第25章
欣慰和香烟
3 年前

  “我看在你没有动手的份儿上,不想跟你计较。”江尽棠垂眸,“所以,别没事找事。”

  宣景鄞的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宣阔是我兄弟,你欺负他就是欺负我!你信不信我……”

  “明日叫宣盼也一起过来吧。”江尽棠想了想,“正好请教一下这两个老头子,到底是怎么养的孩子。”

  宣景鄞哪里见过对皇室这么不敬的人,气的脖子都红了,当下就要叫人来给江尽棠一点厉害看看,晏祭酒却猛地一拍桌子:“还没有胡闹够是不是?!”

  宣景鄞到底是怕祭酒的,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我先带秦桑回去吧。”江尽棠温声同晏祭酒道:“劳烦祭酒给秦桑换一个小学堂,宣家的孩子,果然都一个德行。”

  宣阑刚过来呢就听见这句话,当即就气笑了:“九千岁这是什么意思?宣家的孩子都是一个德行……都是什么德行?”

  甲班几乎都是宗室子,就算没有见过宣阑本人也大概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赶紧都跪下来迎接圣驾。

  宣景鄞就跟看见了靠山似的,行了个礼后就跑了过去:“陛下!”

  德郡王在宗室里有很重的话语权,宣景鄞也因此能时时进宫面圣,和宣阑的关系还算是不错。

  “陛下!”宣景鄞委屈道:“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宣阑抬了抬手,漫不经心道:“事情原委朕都清楚了,这不是正在给你们讨公道么。”

  他看向江尽棠:“九千岁还没有回答朕呢,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九千岁。

  孩子们面面相觑,都有些懵了。

  眼前这个仿若雪胎梅骨一般的人,竟然就是传闻中那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大奸臣?!

  宣阔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若对方真是那个睚眦必报的大奸臣,他父王不上门赔罪的话,这件事恐怕没那么轻易了结!

  “陛下自己不也看见了么。”江尽棠有些讥诮道:“如今宗室子弟,全是些倚强凌弱之辈,大业之将来,真是让臣担忧。”

  宣阑笑了:“倚强凌弱?依朕看,倒是宣阔受的伤更严重些。”

  宣阔听宣阑这么说,赶紧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听那声儿简直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宣阑叹口气:“九千岁你看,秦桑一声不吭,这孩子却哭的这么伤心呢。”

  江尽棠只是淡淡的看着宣阑,并没有说话。

  “……”宣阑不知道怎么的,有些不自在。

  江尽棠这眼神……看着跟受了委屈的猫儿似的。

  虽然江尽棠这人跟“委屈”两字就沾不上边,但是宣阑就是诡异而突兀的有了这种想法。

  他本也没有袒护宣阔的意思,只是单纯的想找江尽棠的麻烦,这还没有开始呢,他反倒是有些厌倦了,开口道:“……不过朕之前也看见了事情的全过程,宣阔辱人自尊,的确有错在先。”

  宣阔本来都以为自己抱到金大腿了,却没成想峰回路转,转而被兴师问罪的变成了自己,问罪的还不再是夫子、祭酒、父亲,而是当今皇帝。

  宣阔吓得两腿直打颤,本就跪着,这下更是连跪着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强撑着道:“陛下,草民……草民也是忧心国家社稷……”

  宣阑似笑非笑:“难不成我大业的百官都是废物,还需要你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操心国事?若真是如此,倒是朕治国无能了。”

  这话说的太重,宣阔吓得冷汗直冒,连忙磕头道:“请陛下恕罪!草民不是这个意思,草民只是……只是……”

  宣阑不耐烦的道:“朕不想听你解释,既然是你有错在先,你就要道歉……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没有教会你君子之礼么?”

  这话晏祭酒说只是先生对学子的责备,但若是皇帝对臣子说,那就是严重的斥责了,非常有可能影响仕途,宣阔虽然年纪小,但是该懂的都已经明白了,脸色顿时青白:“陛下……陛下恕罪……”

  他慌忙的对着秦桑磕起头来:“是我胡说八道……是我对不住你……请你原谅我!”

  秦桑有些怔愣。

  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的见到“权力”的力量。

  原来只要身份地位到了一定的高度,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让原本高高在上的人像是狗一样趴在地上俯首称臣。

  见他不说话,宣阔磕的更加卖力,头都要破了时,秦桑才终于开口:“你不用磕了。”

  宣阔欣喜道:“你原谅我了吗?!”

  “我不会原谅你。”秦桑说:“我只是觉得你的道歉没有丝毫诚意,我不需要这样的道歉。”

  宣阔脸色瞬间狰狞起来。

  他都已经这么伏低做小了,这个贱小子竟然还是不满意,未免太得寸进尺了!

  宣阑垂眸,正好看见宣阔眼睛里燃烧着的怒火和报复欲,忽然觉得江尽棠说的对。

  宣家这一代,的确是不怎么样。

  实在是丢了皇室的脸。

  “朕给过你机会了。”宣阑淡声说:“但是你并不知道悔改。”

  不等宣阔求饶,宣阑便道:“王来福,让康郡王来把他儿子领回去,好好管教,没有管教好,就别放出来丢人现眼了。”

  王来福应声道:“是。”

  他瞥了眼身后跟着的几个侍卫,道:“把小少爷带走吧。”

  侍卫领命,毫不客气的就把趴在地上的宣阔拎了起来,宣阔连挣扎都不敢,只敢哭着求宣景鄞:“鄞哥……鄞哥你救救我!”

  要是他今天真的被这么拎回康郡王府,先不说他父王肯定会打断他的腿,前程也就基本上完了!

  到底是自己的小弟,宣景鄞于心不忍,道:“陛下,他已经给江秦桑道歉了……”

  宣阑笑着道:“景鄞,难道你也想让你父王教导一番?”

  “……”宣景鄞顿时闭嘴了。

  宣阔被带了出去,小学堂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之前参与了斗殴的学子都将头低到了胸口,生怕被皇帝注意到,落得和宣阔一样的下场。

  还是江尽棠打破了这寂静,他牵住秦桑的手,道:“跟祭酒拜别,今日我们先回去。”

  江尽棠的手掌并不宽厚,骨节修长,皮肤白皙,像是一件上好的玉雕,看着像是冰冷的,但是等被握住的时候才发现,其实是温热的。

  是一种能够熨帖心脏的温度。

  秦桑低下头深深一礼:“今日我也有错,希望祭酒原谅。”

  相比起宣景鄞宣阔等人,秦桑的态度就要好得多了,晏祭酒淡淡看他一眼,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罢罢罢,本也是他们羞辱你在先,这次便就不同你计较了,但是江秦桑,你可要记住,若是什么事都用蛮力解决,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局面,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句话我希望你能记住。”

  秦桑低声道:“谢祭酒教导。”

  晏祭酒摆摆手:“回罢。”

  秦桑又是一礼,才跟着江尽棠一起走了。

  “……”宣阑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眯了眯眼睛:“这么溺爱,能成什么大器。”

  王来福:“……”

  王来福咳嗽一声,道:“陛下,回宫了么?”

  宣阑冷哼一声:“自然回宫,难不成再去千岁府委屈一晚上?如此怠慢的接驾,也就江尽棠这个阉人做的出来。”

  说完拂袖就走。

  王来福赶紧小跑着跟上。

  倒是晏祭酒留在原地,摸着胡子陷入了沉思。

  他向来醉心诗书,不怎么关心政事,所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九千岁本人,这一次见面,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个故人。

  晏泊卿是当代大儒,天下文人无不敬仰,外人都说他心高气傲,觉得天下庸碌,无人配继承他衣钵,但是晏泊卿,曾经是有过收徒的心思的。

  大约是十多年前了,他偶然间见到了一纸诗文,简直可以称得上“惊才绝艳”四字,寻访许久,才知道这首诗是定国公府先天孱弱的小公子所作。

  晏泊卿有惜才之心,亲自上门想要收这位小公子为徒,只可惜不巧,他去时小公子犯了病,整个定国公府忙成一团,他自然就没能见到这位惊才绝艳的少年郎。

  而后就是定国公谋反叛乱,被诛九族,那位有经世之才的小公子,也成了屠刀之下的亡魂,让晏泊卿神伤许久,

  今日见到江尽棠,晏泊卿只觉见到了缘悭一面的故人。

  只是恶贯满盈的大奸臣和良金美玉的国公府公子,一个是天边云,一个是地上泥,如何相提并论呢。

  晏泊卿摇摇头,暗叹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只是……若没有突逢变故,那位小公子必定会封侯拜相,成为千古流芳的贤臣吧。

  *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今天晚了,因为作息的变化,以后更新时间改成九点到十点之间哈。

 

 

第36章 风筝

  回千岁府的马车上很安静, 江尽棠没开口,秦桑也低着头不说话,一直到马车驶过荣昌大街的时候, 秦桑才低声道:“……对不起。”

  江尽棠放下手中的密信,抬眸看了他一眼:“对不起?”

  秦桑抿了抿唇, 道:“我……我不该动手打人。”

  少年正是意气时,哪怕他知道这样不对,但是说出“不该”二字时,还是带着浓浓的不甘。

  若是能重来一次, 他还是会揍宣阔一顿。

  江尽棠淡声说:“你错不在此。”

  秦桑一愣。

  江尽棠道:“我不会劝你一味的忍让, 我也有你这般冲动的年纪,知道有多憋屈,但是秦桑, 我要告诉你, 若只有一腔孤勇,只会成为这繁华京城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只游魂野鬼。”

  “这个地方从来不缺有野心的人,也不缺死人, 这次我能护着你, 但是我又能护你多久?”

  秦桑几乎将自己的嘴唇咬破皮:“……是我没用。”

  江尽棠轻叹口气,道:“我并不是要怪罪你, 只是想要你明白, 今日的事情,会有更多更好的处理办法, 若我是你,我不会和宣阔动手, 他这样的人错处太多, 稍微拿捏住一两样宣扬出去, 就能让他身败名裂,来日科举,他德行有亏,不能入仕,相比起如今你给他的那两拳,要诛心的多。”

  秦桑张了张嘴。

  他还以为江尽棠是要教训所谓的君子要心胸坦荡,却没成想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江尽棠抬手揉了揉秦桑的头,道:“你年纪还小,我在一日,就能护你一日,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

  秦桑眼睫颤了颤,眼眶就红了。

  他想,要是真的和宣阔等人说的一样,他是眼前之人的儿子就好了。

  江尽棠不太会哄孩子,见秦桑这么委屈,便让山月去八宝斋买了不少的点心,不知道秦桑会不会觉得被安慰到,反正江尽棠小的时候,不管是谁给他带好吃的糕点来,他都会很高兴。

  看着慢吞吞吃糕点的秦桑,江尽棠有些恍惚。

  秦桑这孩子,性格完全不像是他的一双父母。

  江余音温柔而坚韧,一生唯一的败笔就是相信了丈夫所谓的白头到老,而宣恪心眼比马蜂窝还多,是个实实在在的笑面虎伪君子,秦桑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桀骜。

  都说外甥肖舅,江尽棠想了想,觉得秦桑的性格大概是和二哥有些像。

  秦桑吃完糕点,抬头就看见江尽棠有些恍惚的表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在想什么人吗?”

  “我想起了你母亲。”江尽棠笑笑,那张清冷的脸顿时鲜活起来,像是冰天雪地里乍然开放的一树海棠,实在是好看的厉害。

  秦桑看花了眼睛,呆呆的问:“我母亲?”

  “她很会做这些糕点。”江尽棠看着食盒里放着的精致糕点,声音很轻:“尤其是栗子糕,自她去后,我再没有尝到过那种味道了。”

  秦桑对自己母亲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她死去的那个夜晚,其实一个人在将死之时,是不会有任何美感的,哪怕是称得上一声美人的魏燕回。

  她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衣不蔽体,身上全是淤青,她好像已经不会说话了,只是呆呆的盯着屋顶,就在秦桑以为她已经死了时,魏燕回终于沙哑的说:“阿桑,以后阿娘不能再照顾你,你好好活下去。”

  秦桑那时候太小了,其实还不太明白死亡的具体含义,但是眼泪已经自顾自的从眼眶里滑落,砸在魏燕回冰凉的手背上,魏燕回像是被这温度烫伤了,吃力的抬手,摸了摸秦桑的头,勉力笑着说:“……阿桑,我很对不起你。”

  “你本该是安于金马玉堂的小少爷,我却让你在这破落村子里吃尽了苦头……阿桑,你别怪我,我太没用了……罔顾了小姐那么信任我……”

  她说到这里眼泪像是滂沱的雨,整张脸都是眼泪,她紧紧咬着牙,哽咽的说:“小姐……燕回这就来陪你了。”

  ……

  秦桑回过神。

  印象里魏燕回从来没有做过栗子糕,也不太擅长厨艺,会做的都是些粗茶淡饭,着实看不出来她还会做栗子糕这样一看就工序复杂的东西。

  江尽棠掀开帘子看着车外,市井之中永远熙攘,热闹的不行,他撑着下巴散漫道:“很多年前,我和你母亲偷偷溜出家门,她带我去放了风筝,回去的时候我就生了病,她自责的不行,哭了一晚上,还跟我一起病倒了……现在想想,那是我这一生,唯一放过的风筝。我还记得它的样子,是一只花里胡哨的燕子,不太好看,但是飞上天后,其实也看不太清。”

  秦桑说:“我也没有放过……有一次二狗他爹给他买了一个,大家都去玩儿了,他要我叫他一声爷爷就给我玩儿,我没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