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他一心向死-第64章
欣慰和香烟
3 年前

  老管家被他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温润如玉的先生这副模样,哆哆嗦嗦的道:“不、不知道,就是听说好像是晕过去了,现在都还没醒,大夫们都束手无策……”

  话还没说完,温玉成就已经往门外去了,步履生风,还没等老管家反应过来,温玉成人已经不见了。

  嫌马车慢,温玉成骑马到了太守府,大约是因为他常来找江尽棠,没有人拦他,温玉成一路顺遂的到了江尽棠住的院子,山月脸色很难看,站在门口,廊檐下还跪着一群战战兢兢的大夫。

  温玉成扫了他们一眼,问山月:“他怎么样了?”

  山月抿了抿唇,道:“……很不好,一直不醒,连药都喂不进去。”

  “我进去看看。”温玉成说着就要开门,山月却道:“温先生!”

  温玉成顿住:“怎么?”

  山月道:“陛下在里面。”他阴郁道:“除了大夫,陛下不准任何人靠近。”

  温玉成冷笑道:“他是巴不得江尽棠去死吗?!”

  山月一愣。

  温玉成……怎么会这么紧张主子?

  此时他的言行举止,和平日里判若两人,让山月都不太敢认了。

  温玉成没再说话,推门就进去了,房间里面是一大股散不去的药味儿,江尽棠面色惨白的躺在床上,没有丝毫生气,如果不是心口还在微微起伏,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宣阑半跪在床边,他眸光只落在江尽棠的脸上,对于来人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沙哑道:“滚出去。”

  温玉成笑了声:“该滚出去的是你。”

  山月跟进来的时候听见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后背一僵:“温先生!”

  温玉成没有理会山月,冷冷道:“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宣家,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如今这般惺惺作态,若我是他,看了只会觉得恶心。”

  “温先生!”山月一把抓住温玉成的胳膊,带了几分强硬:“你是不是酒喝多了?!休要在此胡言乱语,陛下面前,容不得你撒野!”

  “你们怕他,我不怕。”温玉成嗤了一声:“说什么九五至尊,天子皇帝……不过胆小如鼠忘恩负义之辈!宣慎如此,你宣阑更是如此!当年……”

  “温玉成!”山月提高了音量,带着警告:“主子吩咐过,当年之事,若是有人敢在陛下面前提起——杀无赦。”

  温玉成一怔,眼里水光弥漫:“好……好一个江尽棠!好一个江尽棠!你真是将一身肉一把骨全部拆下来祭给了宣家的江山……你又何苦,你又何必!”

  “分明是天下欠你,宣氏负你!”温玉成捂住眼睛,声音几乎哽咽:“为何粉身碎骨的,也是你啊……”

  *

  作者有话要说:

  好想判狗皇帝无妻徒刑。

 

 

第87章 透骨香

  “你什么意思。”宣阑一把揪住了温玉成的衣领, 像是一头被触怒了的野兽,声音喑哑而带着逼人的寒气,“什么叫天下负他?!”

  “陛下……”山月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他上前一步,企图分开两人:“温先生喝多了, 胡诌的话,请陛下不要放在心上,小人这就将他带走!”

  宣阑却没有理会他,那双眼如同盯上了猎物的鹰隼, 只是直直的盯着温玉成:“既然你要说, 就把话给朕说清楚,否则朕即刻命人把你剁碎了拿去喂狗——你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看。”

  “我怎会不信。”帝王雷霆之怒, 温玉成却并不惧怕, 反而古怪的笑了:“你宣家人,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儿来,我都信。”

  宣阑手背上青筋蹦起:“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你到底是谁?!”

  温玉成刚要说话, 屋内忽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宣阑一僵,扔开温玉成, 转身回到了床边:“江尽棠?!”

  山月也连忙上前, 就见江尽棠已经睁开了眼睛,脸色苍白如纸, 他似乎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唇边都带着鲜血。

  宣阑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惶恐:“叫大夫——叫大夫进来!”

  山月连忙让外面候着的大夫进来, 其中最德高望重者颤颤巍巍的上前给江尽棠诊脉, 大惊之下连忙磕了一个头:“千岁爷……千岁爷他怕是……”

  后面“油尽灯枯”四个字还没有出口,他就看见少天天子阴鸷的眉眼,连忙把话吞了回去,伏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但是他知道,屋子里跪了一地的大夫都知道,江尽棠的身体就宛如一张在多年前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布,这么多年缝缝补补,拖到如今,终于全是针脚补丁,再无下手之处。

  甚至可以说,这数年生命,都是他偷来的一般。

  宣阑握住江尽棠的手,分明自己手指冰冷,声音却很镇定:“没事的,吃了药就会好,你别怕,我已经让人去熬药了。”

  他抬手将江尽棠唇边的血迹擦去,轻声说:“你不会有事的。”

  你绝对不会有事的。

  江尽棠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搅,喉咙里几乎全是鲜血,他眼睫颤了颤,眸中映出宣阑的脸,少年似乎沧桑了许多,不复从前意气风发。

  江尽棠还是比较喜欢以前他目下无尘的模样。

  “你说我没事。”他声音很哑,却带了一点笑:“那你哭什么。”

  宣阑一怔。

  他哭了么。

  手指抚上脸颊,那滴眼泪从眼眶里落下,已经冰冷,沾在江尽棠白玉似的指尖。

  江尽棠想,宣阑竟然会为了他流泪。

  这滴泪如此的沉重,让他的手都如千斤,落在了被褥上。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江尽棠缓声说:“我梦见我的少年时候。”

  江小公子的少年时候,什么都很好,他几乎沉溺,可总觉得还少了什么。

  他看着满院子的杏花飘零,才想起,原来是没有宣阑。

  他最好的年华里,宣阑没有出现,偏生在他的苟延残喘中,这个少年留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你的少年时候。”宣阑哑声问:“你想回去么?”

  江尽棠摇摇头:“回不去了。”

  世事漫如流水,每个人都被裹挟在时光的洪流里不断向前,无人可以回首。

  江尽棠看着阳光明媚的窗外,他眸光没有什么落点,似乎只是在看空中的微尘,他能够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抽离这具身体,这次大概是真的熬不过去了。

  局已布好大半,应当不会出太大的差错。他此时死了,时间恰好。

  “宣阑。”江尽棠咳了一声,抓住了宣阑的手,轻声道:“我帮了你一个很大的忙。”

  “……什么?”

  江尽棠却没有回答宣阑的问题,只是说:“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好。”宣阑声音哽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等我死后,你就知道了。”江尽棠声音已经很低了,几乎叫人听不清:“宣阑,你不该喜欢我。”

  他笑了笑,如苍白月光,清冷偏又温柔:“如果有来生,我们也不要多做纠缠。”

  宣阑嘶哑道:“不要来生,就此世——你不准离开我。”

  “江尽棠……你听见没有。”宣阑的眼泪落在江尽棠手背上,他委屈的像是个孩子:“我爱你……我不准你离开我!”

  江尽棠抬起手,似乎想要为他拭去泪水,可指尖尚未触及到宣阑的面颊,就已经颓然的落下,他似乎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光影涣散,最终模糊一片。

  他想,原来我在死去时,唯一能够带着的,只有这样一份浓烈的摧毁了我的爱意。

  “宣阑……”江尽棠声音如同飞羽,轻而脆弱:“你母后临终前,让我告诉你。”

  “她让你不要恨我。”江尽棠轻叹口气:“可我觉得,你是该恨我的。”

  “就恨我吧。”江尽棠喃喃道:“别爱我了。”

  恍惚间天地寂静,阒然无声。

  “……阿棠。”宣阑颤抖着去碰触江尽棠的脸:“阿棠——”

  山月将自己的嘴唇都咬出了血,“主子……”

  “嘭”的一声,有人推开了门,简远嘉沉着脸将手中提着的人扔在了床前,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唰”一声,他已经拔出了腰间长剑,横在了那人脖颈上,声音如腊月寒冬的冰雪:“陈折恒,如果救不回来他,我要你给他陪葬。”

  陈折恒一张脸板着:“他自己求死,我能如何?!我要是能救他,何必拖到如今!”

  简远嘉弯腰揪住他衣襟:“别跟我扯这一套,我知道你有办法。”

  “你是药王谷唯一的传人,我不信你救不了他!”

  陈折恒一把老骨头,被千里迢迢的折腾下江南,本就一肚子的火,更别提简远嘉还是这么个狗态度,他冷笑:“就算你杀了我,救不了还是救不了。”

  “药王谷……”宣阑眸光一厉:“你是药王谷的人。”

  陈折恒一顿,厌恶道:“怎么,十年前你父皇屠了我药王谷满门,今天你又想要我性命?反正我孤家寡人一个,你要杀就杀!”

  宣阑弯唇笑了:“朕杀你做什么——朕只是想要告诉你,药王谷的人并未死绝,当年先帝留下了药王谷谷主的女儿,一直养在宫里,你大约不知道吧?”

  陈折恒面色一变:“你是说小姐她——”

  宣阑冷冷道:“朕不杀你,但是宫里折磨人的法子很多,若今日江尽棠死了,朕就在你面前将她五马分尸如何?!”

  “………你敢!”陈折恒提高了音量:“你不准动她!”

  “救他。”宣阑阴冷的道:“江尽棠死,陈裳也别想活。”

  听见陈裳的名字,陈折恒一咬牙,“我不一定能够救活他,我说过了,是他自己想死,他不想活,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

  “别废话。”宣阑压住喉咙里翻上来的血腥气,“救他!”



  陈折恒深吸一口气,给江尽棠把脉,此时他已经同死人无异,脉搏微弱的几乎摸不到,陈折恒面色难看,喂了江尽棠一颗药,道:“这药只能暂时护住他的心脉,解不了他的毒。”

  “什么毒?!”宣阑立刻问。

  不光是宣阑,就连山月和简远嘉也是错愕不已。

  江尽棠中了毒?!

  陈折恒冷笑:“他先天不足,根骨弱,所以百病缠身,本就是早夭之相,这毒解与不解,没什么差别……或许还得感谢下毒之人,若不是这穿肠毒药,哪能留得住他这么多年,这十年的命数,都是从阎王爷手里抢下来的。”

  “你什么意思?!”简远嘉道:“这毒解不了?!”

  “如果陈裳还活着,这毒就能解。”陈折恒看了宣阑一眼,道:“但是毒解了,他的病就会立时要了他的命。”

  “一定还有办法……”山月忽然对陈折恒磕了三个响头:“陈先生,您一定有办法的,您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怎么忍心看他就这样去死?!”

  陈折恒对着山月倒是摆不出什么臭脸了,他知道这孩子赤胆忠心,满心满眼只有江尽棠一人,最是单纯不过。

  要说他恨江尽棠么?起初是恨的。

  因为江尽棠,药王谷被屠,他虽侥幸躲过一劫,却也只能隐姓埋名,甚至他起初自荐进千岁府,也是奔着要江尽棠命去的。

  可是在江尽棠身边一待,就是将近十年。

  他没能下得了手。

  他的心也是肉做的,他看尽了江尽棠的痛苦煎熬,于是屠刀就再也落不下去。

  “我不是不想救他。”陈振恒深深地叹一口气:“你们非要强留他在这人世间,焉知对他来说,死亡才是解脱?”

  山月一怔。

  “就算他想死。”宣阑阴鸷道:“朕也要亲口听他说。”

  陈折恒叹口气:“他中的毒,叫做透骨香。”

  “是十年前,先帝命药王谷所制的秘药。”

  “其实说是毒药,透骨香所耗费的天材地宝无数,价值连城也不过如此。”陈折恒看着江尽棠苍白的面色:“正是因为这颗药,他的病才能被压住,但这毒也在侵蚀他的五脏六腑,两相博弈,先帝算好了时间。”

  陈折恒的眸光落在宣阑身上,“透骨香能吊住江尽棠大概十年的命,那时候,他的儿子,也就是陛下你——正好能够在江尽棠的辅佐下收回政权,坐稳龙椅。”

  “从十年前,他就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呜呜

 

 

第88章 十年

  陈折恒一直记得那天。

  他从被屠戮殆尽的药王谷跋涉千里, 到了京城,又用尽千方百计,进了千岁府, 见到江尽棠。

  江尽棠和他想象中的模样并无半分相同,不像奸臣, 更不像权宦,看上去甚至剔透的仿佛琉璃冰雪,日头稍微大点儿,他就会化掉。

  潜伏两月, 陈折恒终于取得了江尽棠的信任, 找到了在汤药里动手脚的机会。

  陈折恒有很多杀人于无形的法子,但当时的他万念俱灰,一心只想着杀了江尽棠然后自尽, 于是他准备了砒/霜, 这封喉毒药,就当是他给自己、给药王谷的最后交代。

  可当他站在药房里看着药盅时,手里的砒/霜粉末迟迟没有洒进药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