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侧低着头坐在旁边,给他倒碗茶。
“日日瞧着也没够,不怕叫人知道笑话。我刚嫁给你时家里一共不到十亩,如今几十亩还不够?快别折腾。”
“那不成,我说过要成为地主员外,叫你过好日子!”
男人一本正经。
“当初我给贾家送粮食,远远瞧见你就惦记上,后来娘去打听才知道你是奶奶身边的人物。我不聪明只会种田,但我一定能让你使唤丫头。”
“呆子。”
平儿嗔怪瞪他,视线腻的拉丝。
“我嫁给你又不是为丫头,若要买丫头还不如先请几个可靠的长工,把院子修一修将娘接过来住。有了现在这些田你也算是个小财主,先稳住才最要紧。”
“哎,听你的。”
男人满口答应,将今日剩下的银钱拿出来给平儿收着,田契等物也都交给平儿打理,没有半分藏私。胡乱吃两口饭,小夫妻两个拥到床上去。
跟在内宅里的正经丫头,放出去都能配人做正头娘子。平儿却是格外运气好,夫家重视又上进,再经营两年也是乡绅太太,比那些只能配小厮的强上几百倍。
有那见不得人好的,红起眼来只顾着算计。
王善保家的从邢夫人院子里出来,摇摇摆摆走在路上,迎面撞上个小丫头。
“哎呦你个作死的蹄子,没长着眼睛看路吗?”
“是我没看见,嬷嬷别气。我刚从二奶奶那边过来,那个刘姥姥又上门打秋风,我忙着躲呢。”
说完慌慌张张就要跑,被王善保家的叫住。
“她不过是个乡下的泥腿婆子,有什么好躲的?”
小丫头抬起头,左右看看没有,悄声道。
“嬷嬷您不知道,这个姥姥每次都要带好些东西走。从前平儿姐姐在时都给她东西,我们这些小丫头没有多少月例银子,自己都不够花可不是要躲远些?”
她撇着嘴十分不满,王善保家的却眼睛发亮。
“你可看清楚了,二奶奶给她许多东西带走?”
“看清楚了,上回来的时候就拿了好几个包裹。如今她正在二奶奶屋里说话,不信您就等着瞧,一会就拿着东西走。”
王善保家的忍不住嘴角上翘。
“还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住她的错处,这就送上门来。真是天助我也。你快去院子外面守着,我马上就到!”
说完匆匆回去通知邢夫人。
王熙凤屋里,刘姥姥带着板儿正在说笑。
“今年的收成比去年还要强些,我原想着托人给奶奶送来就成,算我们一片心意。谁知道听说平姑娘嫁给城边那个杨家小子,叫杨羽的,我琢磨着成亲的时候没赶上,来看看。”
从身上摸出个精致手帕,小心谨慎打开,露出里面大红色荷包。
“我们乡下人没什么好东西,从前都是平姑娘帮衬我们,这里面是百家米,讨个吉利。还有这些新鲜瓜果,劳烦奶奶给平姑娘送些。”
说着将手帕小心放在桌子上,生怕将荷包弄脏。
这样真心实意的礼物,王熙凤瞧着喜欢,拿起来细看。
“这料子看着不错,是上回我送你的吧?该拿着自己用,怎么又做东西送回来?针线精致,是姥姥做的?”
“我哪有这个手艺,是秋云做的。哦,就是头年我来时林家姑娘叫我领回去的那个丫头,长得漂亮又水灵。就是性子倔,一双白嫩的小手跟着我下地插秧,把我心疼坏了。用林大姑娘给的银子替她请了个师傅,如今做出来的绣品都能卖好几两银子呢。”
白捡个能干的大孙女,刘姥姥笑得眉眼挤成一团。
王熙凤思索许久,被提醒才想起来。
“是龄官那丫头啊,如今改名我都不知道。头年你来老太太宴请,我原想叫林家两个妹妹过来,谁想她们没来,却把龄官送来。这样也好,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跟着你好歹是清白人家。”
第 126 章
却说邢夫人得了王善保家的高密, 早早在王熙凤院子外面等着。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见刘姥姥出来。
看她手上果然有个包裹,沉甸甸需要两只手抱着。
“好啊, 我就说咱们家一日不如一日, 原来是因为家里还有个贼!果然家贼难防。”
冷笑两声,邢夫人冲出来。
“刘姥姥来了, 怎么不去拜见老太太, 这么着急就要走?”
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眼睛却紧盯着包裹。
刘姥姥庄稼人最会看脸色,忙笑着举起包裹,光明正大。
“我原是想要请安的,但听闻老太太近日身上不好,就不好上门去。听闻平姑娘出门子, 我虽然迟了但也来道贺。只奶奶说要给老太太祈福, 给了我两匹布, 叫我给老太太换个百家衣来。”
包裹打开个小角,果然露出里面绸缎来。
王善保家的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上前夺过包裹。
“老太太如今养身子, 可不是什么样的东西都能近身, 外面的东西一概不用,还是免了。”
边说着,边将包裹翻得乱糟糟。
刘姥姥也不恼, 赔着笑。
“是,老太太尊贵, 不敢叫外面的东西近身, 万一有个什么脏的担待不起。奶奶已经嘱咐过我, 这百家衣讨来就供奉起来, 不是给老太太穿的,全当讨个好意头。”
见她还在不死心乱翻,刘姥姥多少也有些恼,突然神神秘秘道。
“您是这府上的嬷嬷吧?正好,这百家衣有个传统,凑成衣裳的百家将福气分给别人来祈福,您摸了布料,正好也出一份。老太太福气大,占不了您多少。”
王善保家的一愣,立时松手。
“还有这样的说法,我怎么没有听过?”
刘姥姥捡起布料小心收好,严肃认真地回答。
“你们都是高门大户里的人家,这些事情都是底下人去做,怎么会听过?还是我们这样的底层人家多少知道些,小孩子用百家衣就是为了沾染福气呢。这位老姐姐,您给多少呀?”
王善保家的白着脸往后退,看着刘姥姥伸出的手好像恶鬼一样。退到远处,才发现邢夫人也在瞪她。
心中顿时咯噔。
完了,没能找到王熙凤的错处反倒将自己搭进去,以后在太太面前还有什么脸面?脑子立时运转,堆起讨好的笑。
“太太,我……”
“住口!”
邢夫人更气,这回若不能抓住王熙凤的错处,打草惊蛇以后更不容易。
“回去再跟你算账!”
威胁瞪她一眼,转过头对着刘姥姥和气笑道。
“难为你老人家一片心,既然如此更该去找老太太拜见,才能不枉费心意。”
刘姥姥惊得后退两步,仿佛听见不得了的话。
“使不得使不得,这百家衣若是被提前知道,就没有效用,要悄悄送上去供奉才有用。若是被老太太知道虽然高兴,但我们真心祈福,也不用这些个虚名。”
几句话说的邢夫人脸色难看,重新捆好包裹向王熙凤告辞。
“奶奶那我就先走了,这百家衣做好了我直接送来,到时候您可要仔细些安排,在老太太亲自看之前,可不能让人泄了福气,不然是大罪过,要折寿的!”
农村里的老人家在神神道道方面总能唬住人,带着板儿往外走,竟没人敢拦。
王熙凤憋着笑,用手挡住嘴角好一会才上前给邢夫人请安。
“太太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二姑娘那边我正要去看看,太太要不同去?”
“没事。”
咬着牙说两个字,邢夫人转身气冲冲离去。
王善保家的恨不能给自己两个耳光,又不敢逃走,低头跟在邢夫人身后满脑子想着过会子如何给自己脱罪。
“太太慢走。”
恭敬送走,王熙凤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长笑。
“哈哈哈哈,今儿真是痛快,还是姥姥会说话。哎呦,你们可都看清楚了,往后在外面都给我哭穷,听见没有?”
王熙凤又不是傻的,自然明白王善保家的为何要翻包裹,只是没有想到她这样大胆,当着面就敢下手。
笑声停住,看着门口眼神逐渐阴狠。
“呸!都是挑拨主子的混账东西,这样的婆子若是给姑娘陪嫁还了得?哪天都打发出去才干净!”
恶狠狠说完,突然想起自己早已不管家中诸事,神情恍惚一瞬,扶着墙进门。
“真是糊涂了。”
乱糟糟的过了一个多月,直到八月贾母过寿也没恢复过来。
老寿星病着没多少心思享乐,王夫人又惦记远在金陵的贾宝玉,没心思操持。贾府地位最高的老封君过寿,竟显得格外糊弄。不仅自家人胡乱吃酒,来拜寿的人也明显变少。
“南安太妃今儿怎么没来?”
贾母吃着酒,突然抬头问,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王熙凤眨眨眼笑着上前。
“什么南安太妃,咱们娘娘贵妃才要紧。过会子宫中送赏赐出来,老祖宗可别吃醉了酒不能谢恩,快快放下吧。”
想到宫中元春有孕,贾母果然忘记南安太妃,高兴放下酒杯。
“正是,这样大事不能糊涂。宝玉呢,快叫宝玉过来。”
叫两声不见人,贾母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神情落寞。
“是了,宝玉不在,二老爷也不在。”
屋子里众人对视,不敢说话生怕讨没趣。
王熙凤扫视众人,心中暗啐,面上却笑。
“宝玉是您最宝贝的孙子,但您是有重孙子的人啊。芝哥儿正是团子一样好玩呢,叫他过来给您拜寿。”
说着指挥人。
“叫芝哥儿抱过来,叫兰小子也过来。”
孙子不在,自有两个重孙。贾母看着两个孩子,很快说笑起来,仿佛忘了宝玉。直到宫中赏赐出来,才真正热闹。
王熙凤得闲躲到角落,看着众人挤在前面讨赏,冷笑出声。
“都是什么东西。”
看着烦心,索性出去透气。才走到院子,却见傻大姐唱着歌乱跑。
“哦哦哦,打架咯~”
王熙凤忙把她拉住。
“什么打架,老太太过寿这样的好日子谁敢打架?再胡说把你的嘴缝上。”
傻大姐惊恐捂住嘴,含糊不清辩解。
“真的有人打架,你看。”
抖着手递出来个荷包,王熙凤不以为然接过,却在看清楚的一瞬间大惊失色。
“这是从哪来的?”
傻大姐摇晃着脑袋。
“就是从后面的假山那里,你看你看,上面真的有人在打架。”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话,她急着指给王熙凤看,却被打手。
“我告诉你,今儿的事情谁都不能告诉,不然我就把你嘴缝上,听见没有?这东西你从来没见过,我也没见过,知道吗?”
凤辣子威严犹在,傻大姐两只手紧紧捂着嘴点头。见王熙凤挥手赶人,转身逃命似地跑。
王熙凤匆匆回自己屋子,打开细看。哪里是什么荷包,分明是绣的春宫图。
“哪里来的混账下贱,敢用这种东西,要将家里的人都连累死!”
嘴上骂着,手上却不含糊,拿出剪刀将绣春囊剪碎扔到香炉里烧干净。
“但凡我还有当年的气性,非天翻地覆把你找出来!杀千刀的。”
迎春出嫁在即,探春、惜春也要趁早寻人家,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乱子。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将事情压下。
糊涂寿宴过完没几日,林黛玉终于回来。
从京城出发到扬州,扬州到姑苏,再折返回来,折腾数月终是料理清楚。
林蕴等在码头,心绪复杂。
都说上一辈的恩怨不该延续到下一辈,但要真的斩断谈何容易。如今该庆幸林黛玉不是个圆滑只想着息事宁人的,不然这姐妹真做不成。
那些贾家的下人被彻底赶出林家,作恶的人也被捉拿问罪,这件事便算尘埃落定了吧?
正想着,船只靠岸,站在甲板上的正是林安。
林蕴戴上帷帽从轿子下来,命紫菱上前。
船上,林安一眼就认出林家轿子,看见浅紫色身影带着帷帽不敢置信,再看紫菱,眉飞色舞回去报信。
“二姑娘,二姑娘快,大姑娘来接您了。”
林蕴在岸上纠结,林黛玉又何尝不在船上纠结?
她知道母亲是受害者,但要说全然无辜也未必。罪魁祸首虽死,造成的伤害却并未消失。主动请缨回扬州料理不仅是为了替母亲斩断这孽债,亦是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林蕴。
听到林安的话踉跄起身。
“果真?”
林安将帷帽递给雪雁。
“就在外面呢,您出去一看就知。就说咱们家的姑娘都好,怎么会为别人做下的错事纠缠?”
雪雁过来替她戴帷帽,小声道。
“这一路上担忧地吃不好睡不好,如今可好了?还说什么近乡情更怯,难道大姑娘还能吃了您不成?”
“就你话多。”
含笑训斥一句,自己上手整理帷帽,迫不及待出去。
视线顺着林安手指方向,果然见到淡紫色身影。同样带着帷帽看不清楚脸,但旁边不就是紫菱?
“走吧。”
扶着雪雁从船上下来往林蕴所在方向过去,林黛玉能听见自己心跳声。
两人越来越近,旁边突然传来呼喊。
“让一让让一让!”
男人粗狂的喊叫夹杂着车轮滚动的噪音,林黛玉惊诧转头,竟见一个光膀子大汉推着满车货物冲来。
嘴上叫着让路,眼睛却紧盯她们姐妹。
林黛玉惊呼一声,伸手要推林蕴。
却不知林蕴反应更快。将轿子上悬着的轿杆抽出,借力撑在地上,让地面、轿杆、自身形成三面稳固,一脚踩在推车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