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跳着脚往后躲。
“老太太赏了东西给三姐姐过生日,三姐姐叫我给你送来,哎呦。”
即便手上拿着东西也没有逃脱,被不轻不重抽两下,又被揪着耳朵扯进屋。
“还算你们两个得到良心没有被狗吃干净,知道我是亲娘要孝顺。三丫头的生日不是还有几天,怎么这样早就赏赐东西?”
嘴上说话也不耽误她拿布料在身上比划,美滋滋盘算要做件什么样的衣裳,剩下的做什么鞋。一抬头见贾环探头往外看,将他薅过来。
“我正有事情跟你说,太太最近很奇怪总是偷偷摸摸,一刻钟前李妈妈刚走,我瞧着是有什么阴谋。你跟着去看看,回来告诉我。”
“我?”
贾环眼中闪过心动,脚步刚迈出去又反悔。
“不成,三姐姐说了,我是家里的正经爷们儿,往后要读书考试,不能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哎呦这是三姐姐说的,你揪我干什么?”
“她是你姐姐,我是你亲娘,别说是你,就算她过来也要听我的。少扯闲篇,快跟过去看,少不得有好戏。”
扯着耳朵将人赶出去,赵姨娘关上门,贴在门缝上见贾环走远才得意洋洋回到榻边继续试面料。
“宝玉个没出息的早晚不成,只要太太被拿住错处就是我的机会。满府万千家私,不就都成我的了?”
嘴角恨不能咧到耳朵根,抱着新面料舍不得的撒手。
外面贾环不情不愿出来,早看不见李妈妈身影,能追到哪里去?撇着嘴往大观园方向边走边嘀咕。
“太太本来就看不上我,还要让我去偷看,万一被人发现三姐姐肯定又要骂我,才不去找不痛快。“
碎碎念着往前走,迎面撞上个小厮。
“哎呦,你干什么?”
“环儿。”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贾环一怔。
他才刚吓到赵姨娘,出来就被贾政吓住,忙转过身拱手问好。
“老爷,我刚从姨娘那里过来,奉三姐姐的话给姨娘送两匹料子。”
“嗯,你们姐弟还算有心,只是男儿家要昂首挺胸行的正坐得直,你低头嘀咕什么?往后不可如此。”
贾政摸着胡须,想到贾环从前畏畏缩缩,再看他现在好歹有个少爷样子,心中甚是安慰。
“你跟着姐姐越发长进,但你姐姐眼见要出嫁,往后你就跟着太太吧。”
“啊?我,我不想去。”
贾环不像贾宝玉那样畏惧贾政,心中不愿低着头念叨。
贾政没听清楚,皱起眉头。
“才刚教训你就忘了?有什么话大声说出来,哪里有个正经爷们儿的样子?”
贾环深呼吸,提高声音。
“我不想跟着太太,等三姐姐出嫁,我和琮哥儿一样在栊翠庵念书。太太不喜欢我也不管我,还总想着别的事情,恐怕也顾不上我。”
“胡说,太太如今身子不好不管家,除了教导你们兄弟,还有什么事?”
家中的事情贾政管的少,但自上回也意识到似有不妥。再听贾环话中似有深意,思索片刻问道。
“你可是听说什么?”
“我……”
贾环张嘴没说出话,左右看看。
贾政明白,挥手命小厮退下,只留父子二人。
“老爷,不是我想说太太闲话,是姨娘刚跟我说,太太找李妈妈赵妈妈不知道做什么鬼鬼祟祟的。我不是太太亲生,太太有事也不会跟我说,还是不要过去讨人嫌的好。”
“浑说,你是我儿,太太是你嫡母!”
若按照伦常,王夫人和贾环确实是母子,可伦常又如何能够管束人心?
贾政眉头紧锁,虽知人心有偏颇却不愿承认,张嘴便教训。
“身为人子你要孝顺父母,其他事情不是你改管的。先回院子里去,等你三姐姐出嫁就搬出来。”
“是。”
贾环不情不愿应下,垂头丧气离开,嘴里似乎还在念叨什么,听的贾政烦躁。
“没一个强的,但凡能比上程潜半分,我也不用去羡慕林妹夫。嗐!”
明明有两个儿子,却还要去羡慕那没有儿子的。贾政心思烦乱,转身回前院,路过穿堂远远瞧着有人躲在墙角。
“谁在那里?你去看看。”
派小厮前去查看,贾政并不当回事抬脚便走。刚走两步恍惚想起,那不正是贾环提过的李妈妈?她们是伺候宝玉的奶妈妈,在前院干什么?
突然涌上不好的预感,立刻转身。
“且慢。不要惊动,你去跟着她们。太太近来总说些糊涂话,可别做出糊涂事来才好。”
这样想着,贾政心中更加慌乱,隐隐约约觉着有大事已经发生。
却说贾环回到大观园格外不满,向彩云彩霞抱怨一番,又听她们的主意找探春商量。
“三姐姐,我不想去跟着太太。上回去考试太太就不管,东西都是你给我准备的,这要是去了,不定怎么磋磨。三姐姐你找老爷求求情,就让我和琮哥儿一块读书,反正这里有大嫂子,不是没人管。”
说着又将在东小院的事情叙述一遍,唯独没提遇见贾政。
探春从绣棚上抬头。
“李妈妈?她们都在后面住着,不能进园子里来便都伺候太太,见着没什么稀奇。你只管好生读书,那些与你不相干的事别去管。”
“是姨娘看见的,又不是我。反正我不想出去,跟琮哥儿兰儿在这挺好的。”
就因为自己出身不好,每回说的话都没人重视在意,贾环赌气,踢一脚凳子出去。
“环儿!”
探春放下绣花针,贾环却已经跑出去。
“教导这么多回,却没多少长进,叫我怎么放心?”
说罢长叹一声,忍不住忧愁出嫁之后家中如何是好。
却不知前院里贾政已经命人将李妈妈赵妈妈捉拿,捆起来扔在院里,旁边银子散落一地。
“这就是你们每天里里外外为太太办的事?我竟不知你们如此胆大,还要花银子请绑匪,好,好!马上将她们拖出去打死,我贾家容不下这样的人!”
贾政气的全身发抖,罕见要打要杀。
李妈妈赵妈妈争先恐后磕头求饶。
“老爷饶命,这都是太太的吩咐,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这银子也是太太给的,求老爷饶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果真是太太?”
还当贾环是在胡说,却原来都是真的。贾政扶着额头,脚下踉跄。
“将她们两个捆起来,我去找太太问个明白!”
内宅混乱早已不是一时半刻,只是被表面安稳隐藏,如今揭开歌舞升平的遮羞布,却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看见真相。
贾政怒气冲冲去王夫人院里,关上房门不许人进。
赵姨娘瞧着下人走远,悄悄摸过去在门口偷听。刚凑上前,就听见里面王夫人哭诉。
“若不是为了宝玉,我怎会出此下策允许一个名声不好的人嫁进来?老爷,我只有宝玉这个儿子,若珠儿还在,凭他如何我都不管,可如今,难道老爷你要眼睁睁的看着宝玉从侯府公子,变成普通人吗?”
“他本就是普通人!什么含玉而生,都是被你们娇惯,如今竟还生出这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怪道林妹夫见我神情异样,原是你干的好事。真是瞎了眼,居然没有看出你是个如此恶毒之人!”
即便看不见屋内的情况,只听声音也知道气氛紧张。赵姨娘连幸灾乐祸都顾不上,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 144 章
屋内争吵越发激烈, 甚至叫嚷着休妻。
任凭赵姨娘再胆大妄为,也被这话吓破胆。不敢再听下去,逃似的回到自己屋。
“老爷居然说要休妻, 怎么可能, 哪有人家休妻的。可太太这回好像确实惹上麻烦,居然让老爷这么生气, 居然被我听见, 不会要杀我灭口吧?”
从来没听说过有那户正经人家休妻的,也没听说过哪户人家妻子被休之后还能过得好的。
赵姨娘满屋子乱转,惶恐畏惧担忧后悔,各种情绪可谓五味杂陈。即便听见外面有动静也再不敢探头去看,强行忍住好奇,唯恐被连累。
贾政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 只能隐约听见王夫人的啜泣声。
赵姨娘抓心挠肝的好奇也不敢看, 几次走到窗户又把头收回来。又过一会子, 啜泣声消失,她终于悄悄探头出来看。
但院中十分安静, 半个人影也瞧不着。
“坏事了坏事了, 真要大事不妙了。”
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门窗都关紧, 仿佛这样就可以将自己保护在房间里,不受到外面影响。
贾政要休妻,满府上下有能力阻止他的只有一个人, 就是老太太。王夫人眼泪未擦干就赶往荣庆堂。
“老太太,老太太!”
刚到荣庆堂门口王夫人便摆出可怜姿态, 捻着帕子要进去, 却见鸳鸯出来。
“太太, 老太太刚吃了药正在午睡, 太医吩咐若没有要紧的事情还是不要打扰的好。太太还是请回去吧。”
看透府上人心肮脏,鸳鸯满脸冷漠,只维持着表面恭敬。
王夫人落下两滴泪。
“鸳鸯姑娘,我有要紧事要找老太太,晚一时半刻就来不及,你让我进去吧,说完我就走。”
“老太太身子最要紧,凡有其他事,都不许打扰。”
鸳鸯丝毫不让,身量笔直守在门口,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
估量着时间,贾政怕是休书都写完,王夫人急躁之下顾不得其他,在门前便哭诉起来。
“老太太,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我都是我了宝玉啊!”
“太太!”
鸳鸯又气又急,竟顾不得身份狠狠瞪过来。
“明知老太太最听不得宝玉,太太果然是有要紧事!”
话音刚落,里面传来贾母咳嗽。
“宝玉怎么了?叫太太进来吧。”
王夫人推开鸳鸯冲进去,跪在地上痛哭。
“老太太,我只有宝玉这个儿子,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他,可老爷他,他竟然要休了我。”
“什么?哪有正经人家休妻的,把他给我叫来!”
但凡要些脸面的人家只有和离没有休妻,若真休妻不仅是女方家里难看,男人也要被人指点。贾母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来,难掩疲倦。
王夫人自知理亏,哭的更可怜。
“我知道我做过些糊涂事,但我都是为了宝玉,老太太也知道。不知道事情怎么传到老爷耳中,他大张旗鼓找我兴师问罪,竟回去写休书。我嫁过来这么些年,就算不看别的,好歹看在宝玉和娘娘的份上留着最后体面,老太太!”
贾宝玉和贾元春就是王夫人的两张护身符,她边说边擦着眼泪看贾母,果然见她神情恍惚,半晌发话。
“鸳鸯,你去传我的话,就说看在宝玉的份上不能休妻,二老爷若有不满,只管找我说话。”
吩咐人出去才看向王夫人,咳嗽两声眼神冷漠。
“若非看在娘娘和宝玉的份上,我断不会救你!可是算计玉儿的事情被你家老爷知道?哼,没有那点本事偏要去算计,我警告你只此一次,若再知道你算计玉儿,我也不能留你!”
说到后面,贾母咬牙切齿,恨不能从床上爬下来锤她。
“我已经对不起玉儿一回,别叫我知道第二回,否则凭你是谁?做下那些糊涂事,你就不怕宝玉将来知道了恨你?”
“是,老太太,我知道错再不敢。”
王夫人跪在榻前擦泪,却在低头的瞬间眼中闪过不甘。
不过就是个外孙女,能比的上孙子重要?即便老太太嘴上说的多么宠爱,真到了关键的时候还不是照样舍弃?大不了下回细细谋划,必定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那我就先回去,不打扰老太太休息。”
起身告辞,王夫人刚转身,贾政和鸳鸯进来。
“母亲,今日我定要休弃这毒妇!您有所不知,她祸害黛玉丫头的名声,意图□□,如今林府已经要跟我们划清关系,若不将她处置给林妹夫个交代,我有何面目出门?”
贾政火气正盛,听闻王夫人来求情更怒不可遏,进门便不管不顾说出来。
“什么,买凶?你林妹夫知道了?”
贾母眼前一黑晕在床上,脑中只想着彻底完了。
“老太太!”
鸳鸯惊呼,忙派人请大夫煎药,手忙脚乱。
贾政指着王夫人。
“都是你这个毒妇,要将我们家祸害完了才罢休。我今日必要休你!”
事情至此,王夫人自知凶多吉少,捂着胸口唤声贾珠,白眼一翻倒在地上。
荣庆堂一片混乱。
与贾府不同,外面街巷却呈现出欣欣向荣之态。殿试将近,各地来的考生提前到达,为本就繁华的京城带来更多热闹。
或投亲靠友,或租住酒店,时不时还有学子聚会谈论诗书,可谓盛况。
林府门前也迎来两个年轻人。
“护院大哥,我们从姑苏来,乃是林大人族中晚辈,这是族老拜帖,还请代为通传。”
“稍后。”
门口小厮安排他们在后座房休息喝茶,就进来传话。
林如海正在跟林黛玉下棋,顺便教导林蕴为何这样落子。见到拜帖并不意外,接过看两眼放在桌边。
“林家几代单传,虽是族中晚辈也非近亲。陛下命我负责殿试相关,还需避嫌,叫林安去待客,然后送出去吧。”
说完落下棋子。
“玉儿棋艺精进,再有几年为父都不是对手。蕴儿却不开窍,打吃都打不明白。”
林蕴正盯着棋盘,嘴里还在咬指甲。
“昨儿‘打劫’我还没研究明白,今儿又有新的,哪里学的那么快?眼下倒能看出来,这里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