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妃-第34章
明理滑板
1 年前


沈琬开始反思自己曾经作为一个母亲是否对自己的孩子太过于无情,但很快她便放弃了,她很爱自己的孩子,但是实在无法把她的孩子和鱼籽联系到一起。
她本以为鱼一倒,林宝瓶就会走了,谁知林宝瓶还要再继续坐一会儿,便索性看了素娥被打手,李屈则一直在外面跪着。
直到林宝瓶走,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她竟然还向沈琬讨教了有关制香辨香的话题,这一聊就久了,林宝瓶一走,李屈就揉着膝盖站起来,连一向话不多的素娥也显得有些委屈。
“嗬,这位乐溪郡主,说她年纪轻轻就饱受磨难,到底还是不识民间疾苦,”李屈一瘸一拐走到沈琬身边,忍不住就说起林宝瓶坏话,“她还是见得少了,民间闹饥荒的时候,别说是一条鱼了,就是人……”
他看了沈琬一眼,见沈琬没有阻拦他的意思,便咬咬牙继续说道:“人没了东西吃,还易子而食呢!”
沈琬听得打个个寒颤,让李屈和素娥先在一旁坐下,然后赶紧让丹桂去把药拿出来。
药一敷到被打得红肿的手掌上,连素娥也疼得龇牙咧嘴,丹桂又幸灾乐祸地笑,素娥自是生气,也悄悄对着沈琬道:“郡主拿咱们做奴才的开什么刀呢?平时和和气气的一个人,今日因为一条鱼就这样了,真是想不到。”
丹桂一边给素娥上药,一边也附和道:“就是,没打着她她不知道疼,倒对着一条鱼说起什么罪过来,我们就不是爹生娘养的吗?”
沈琬知道这无妄之灾,李屈他们几个都不好受,但林宝瓶对着一条鱼就能胡思乱想,她当时怕再说重话会刺激到她,便也不敢多说什么。
总不能直接给她点破,害了她的孩子的人是赫连琊休,有本事去找赫连琊休报仇。
“罢了,等回宫之后大家少来往就是了,眼下在这里地方小人少,也没处可去。”沈琬只好安慰李屈和素娥。
素娥倒是没说什么了,但李屈还是一脸的不快,又不肯给膝盖上药,只是一下一下自己揉着。
“昭仪这些天都胃口不开,我还想着这回昭仪能吃点好吃的了,还等着昭仪开心呢!”李屈抱怨道。
沈琬让丹桂去打了一盆热水来,自己绞了一块巾子,然后趁李屈不备,把他捂着膝盖的手打开,然后一下子放在他膝盖上,给他敷着。
李屈本还喋喋不休的嘴停了下来,一张脸红了红。
沈琬没看见,只道:“布巾是湿的,一会儿你下去换条裤子,免得湿寒生病。”
李屈支支吾吾地应了,沈琬看着这一屋子愁眉苦脸的人,也不由叹了叹。
“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去,月华蟾宫他们都还不知道下落。”
这一句话不过到了六月底,沈琬便很快就能回宫了。
慕容樾只带领大军进京,守住几个宫门,将皇宫围得水泄不通,崔氏叛党被围困在宫里,自然没了生路,一群蛇鼠之辈这才回过味来,当初攻入宫中的莽撞,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就这样,慕容樾几乎没有费一兵一卒,便把叛党拿了下来,然后亲自押送崔氏叛党之首前往慕容胤面前。
沈琬只听说慕容樾又回来了,也没有多理会,只一心一意想着就要回去的事情,收拾打点行李。
这日夜里,沈琬睡到三更不到,太后那里却忽然传信,让沈琬同慕容胤一同过去。
没了孙荷儿日以继夜的下毒,慕容胤的身子好了不少,但精神仍是倦倦,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他似是已经有些明白是什么事,路上只同沈琬说:“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只照你的心意行事便是。”
说罢,他苍白的手指轻轻将沈琬手背捏了捏,然后与她一同相携而去。
林宝瓶却已在门口等候,她远远见到慕容胤和沈琬过来,便焦急地迎上来。
“陛下,沈昭仪,你们来了赶紧进去,定安王他们也已经在了。”
沈琬往四周一看,果然把守的侍卫又多了一些,明显是慕容樾带来的人。
进去之后,沈琬发现崔朔等崔家人也在,更令她惊讶的是连大皇子也被抱出来了。
林宝瓶正要说什么,太后却朝着她招了招手:“过来,来哀家身边坐着。”
慕容胤也牵着沈琬坐到一边,一时又咳了两声,沈琬从宫人手里接过给慕容胤的茶,一抬头却瞧见慕容樾正在看她,两人皆都不防,皆是一愣,又不约而同地转过眼去。
崔朔见人都已经到齐,便立即在慕容胤面前跪下,道:“陛下,如今乾坤已定,叛党罪臣皆已伏诛,老臣只求陛下还我崔氏一门清白。”
崔朔是太后之父,慕容胤的外祖父,说话间慕容胤已经亲自扶起了他。
“这事从一开始就是崔氏蒙冤,回去后自然有计较。”慕容胤道。
崔朔道:“方才定安王也说了,不关崔氏的事,只是老臣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在回京前处理完会更为妥当。”
沈琬看了看襁褓中的婴孩,渐渐有些回过味来。
太后先示意父亲不要说话,自己叹了口气道:“孙荷儿是崔氏叛党的人,作为罪人,她的儿子不能再留。也以免回去之后,崔氏被人指摘。”
崔氏如今元气大伤,崔朔和太后要保下崔氏,但若是孙荷儿的孩子继续活着,崔氏在慕容氏和其他世家眼中,便一日不清白,一日可以攻讦。
再者,罪人之后本来就不该留。
沈琬悄悄抬了抬眼皮,看见慕容胤搁置在桌案上的手有些颤抖。
她低下头,唇角微微勾起,但很快便换上一副悲悯的模样。
不过片刻,慕容胤便开口道:“罢了,母后和小叔叔商定就是。”
他的声音也是轻轻的,似是云淡风轻,极不在意,但说完却咳了起来,很是厉害。
这时,原本一句话都掺不进来的林宝瓶却道:“不是没有办法的,太后娘娘方才已经想了一个法子出来了。”
沈琬的手一紧,不由捏紧了袖边。
太后果然看了沈琬一眼,道:“沈昭仪,你可愿意抱养大皇子,从此做他的母妃,让他脱去罪人之子的身份?”


48.  第 48 章   报应不爽,这就是他们的……
沈琬一下子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 等待着她的回答。
而此时,襁褓中的孩子也适时地哭了起来,仿佛是向她乞怜。
林宝瓶已经忍不住起身, 走到乳母身边和她一起哄大皇子。
慕容胤拍了拍沈琬的手:“阿茕, 全看你自己。”
沈琬狠狠咬了一下嘴里的嫩肉, 一直到有血腥味漫出。
她知道自己只要应下, 就可以救下一条命,但这是慕容胤和孙荷儿的孩子, 她就是不想救。
孙荷儿且不提, 如今看来也是个身不由己之人,但慕容胤呢?
她曾经对他那么好, 冲喜入宫的是她, 彻夜衣不解带照顾他的是她, 把他当做夫君的是她, 不停地想捂热他的心的也是她。
可是慕容胤是怎么对她的?
他就放过她的孩子了吗?
“臣妾不愿意。”
太后和崔朔听了自是没什么好说,慕容胤垂下头,只是林宝瓶却瞪大了眼睛。
慕容樾似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事不关己地般地看了她一眼。
沈琬继续道:“救一命容易, 难的却是以后。臣妾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到时又该如何待他呢?一则是臣妾自认为根本做不到毫无差别,大皇子心中恐生怨恨, 二则便是一样待了, 大皇子也注定得不到许多应有的东西,他该如何自处?臣妾和臣妾的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未等其他人说话, 林宝瓶已道:“你……沈昭仪你为何这么狠的心?孩子是无辜的,他还那么小,你就救救他好不好?”
沈琬垂下眼帘, 态度已经摆明。
太后叹气道:“沈昭仪不愿意就算了,他的命数到了,不能强人所难。”
沈琬想了想,终是不忍道:“陛下也有其他妃嫔,她们或许会愿意。”
“这个孩子生来就孱弱,哀家早先就瞧着养不大,”太后摇了摇头,“他的母亲又是那样的人,本来就不该再继续留着,有让沈昭仪抚养这一说,也只是哀家临时起意,想最后救他的小命一把,既然不成,那便算了,哀家不会再为他花费心思,是他命该如此。”
林宝瓶却抽泣起来:“犯错的是崔氏和孙荷儿,与这个孩子又有什么关系?他既不是自己夭折的,便不能说命数如此啊!”
听她谈及崔氏,太后脸色一沉,斥道:“宝瓶,你不可胡闹!”
林宝瓶抬起一双哭得泪眼婆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沈琬,像是在看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这么小的孩子又能碍着你什么呢?只要你松松口,便是回宫之后把他扔在一边让宫人养也没关系,枉我一直以为你良善!”
沈琬听得一脸无动于衷,她感觉到身边慕容胤的眼风也有意无意从自己身上扫过,但她还是挺直了腰背,一动都没动,丝毫不因林宝瓶的话而感到羞愧难安。
林宝瓶又在太后面前跪下:“太后娘娘,既然沈昭仪不要,那就把大皇子给我罢,我养他!”
“你?”太后竟笑了一下,“你是乐溪郡主,以后还要嫁人的,养他像什么话?而且他毕竟是天家血脉,便是死了也不能流落去别处。”
“赫连琊休杀了我的孩子,原来你们也和他一样,都是一群刽子手,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却是连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都容不下。特别是你沈琬,你见死不救,罪大恶极!”
话音刚落,慕容胤咳了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沈琬去给他抚背,却被慕容胤轻轻拂开。
因林宝瓶的哭诉,场面一时僵持下来,崔朔是老狐狸,本来就不想背负杀害皇子的罪名,只不过是为了崔氏一门而迫不得已,此时见林宝瓶的矛头最终直指沈琬,竟是以为大皇子生死只是沈琬一句话的事,崔朔便乐得缩了头,作壁上观。
沈琬咬咬牙,本想由着林宝瓶发疯算了,但最终还是忍不住道:“郡主你要明白,大皇子的生死,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真是可笑至极,慕容胤才是大皇子的父亲,他都没说什么话,却要她来承担。
这时,从始至终一直没有说话的慕容樾却忽然开口道:“无论出于何种情况,大皇子都不能留。”
林宝瓶的脸色白了白:“怎么连你也……”
“孙氏当日事发指证,叛党打的是扶持大皇子上位的主意,大皇子就是叛党的象征,让沈昭仪抚养不过是掩耳盗铃,不除掉大皇子,朝中依然会有人认为崔氏叛党余孽没有完全除尽,崔氏还有所保留,陛下则受崔氏把控,那么人人都可犯上。”
崔朔这才点头:“王爷说得很是。”
“况且陛下春秋鼎盛,何愁没有其他皇子皇女,仅仅一个罪人之后便受此庇护,却不得不令人多想了。”
慕容胤皱眉,片刻之后长叹一声道:“罢了,就听小叔叔的,把他抱下去吧。”
婴儿也仿佛知道了他的父亲已将他放弃,哭得更加厉害。
如此,彻底一锤定音。
沈琬稍稍侧了侧头,慕容樾立在那里,摇晃的烛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晦暗不明,却身姿挺拔,像风雪中的松柏。
沈琬松了一口气。
一时太后还要留慕容胤说些话,便让沈琬先回去。
沈琬出门,夜空中隐隐约约还是能听见一些婴儿号啕大哭的声音。
但沈琬知道不过到天亮,这哭声就会彻底消失。
夜里的风还是有些凉意的,沈琬早已没了睡意,她心里烦闷得很,林宝瓶指责她的话不断萦绕耳边,虽不会觉得愧疚却扰人心志。
如今身边跟着的也只有丹桂,沈琬打发她回去,自己便去了花园散心。
穿过临水长廊便是凉亭,万籁俱寂,月色高悬,沈琬在凉亭中坐下,轻轻地揉着自己的额角。
“怎么,坏事做多了自己也良心不安了?”一道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传来,沈琬没有回头就知道是林宝瓶。
林宝瓶是因为大皇子的死伤心难过,又想起自己的孩子,也耐不住,便来这里散心,正好又和沈琬遇上。
沈琬不想和她起什么争执,她已经坚持了自己想做的事,没有什么好再说的。
她转过头,只见林宝瓶就堵在那里。
见沈琬不说话,林宝瓶又说:“虽然我与你认识的时间不长,可是先前还觉得你性子不错,没想到你竟然那么记仇,不过是先前孙氏得罪过你几回,你就连她的孩子都可以见死不救,你们怎么都能那么狠心呢?”
她挡着沈琬的路,沈琬想过去也过去不了,她现在觉得林宝瓶这个人看起来有时像是失了智,不太正常,也不敢强来。
最后无奈只得叹了口气,与她道:“郡主你先冷静一下。”
“他本来明明可以被救下的……”林宝瓶对沈琬的话置若罔闻,又开始自顾自喃喃起来。
沈琬冷眼看着她,隔了一会儿之后,才淡淡道:“你恨赫连琊休吗?”
林宝瓶一怔,自从她归朝,太后等都在她面前尽量避开这个名字,不让她难受,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一般,小心翼翼地对待着林宝瓶,而此时乍然听到这个名字,林宝瓶的身子晃了晃,月色下的脸格外惨白。
“我当然恨他。”
“赫连琊休害死了你的孩子,如果有一天,他的孩子遇到危险,你救不救?”
林宝瓶显然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回答沈琬的问题,只是咬牙道:“你不要再惺惺作态了,不会发生这种事,你不必拿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来问我,你只是为你的狠心找借口,你这些话都只是狡辩,我不想回答你。”
“你非要这样想,那我也没办法,”沈琬轻笑一声,“郡主,你是天之骄女,从小金尊玉贵长大,我知道你遇到过不幸,所以也一直体谅你,但也请你认清楚,这个世上比你艰难的人多得是,不是只有你受过伤害,别人不说也不表现出来,就不代表没有。”
“不是每个人,都能把自己的伤痛摊开来说的。”
林宝瓶再次愣了片刻,不过很快便摇了摇头:“我不想听你的这些鬼话,你何尝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只知道我自己痛过,便不能再让别人也承受一样的痛苦。”
“别人?你是说陛下吗?”沈琬道,“可惜你也看见了,陛下并没有为他的孩子争取生机,慕容樾和崔朔怎么说,他都只能照做。”
“罢了罢了,你的心是又冷又硬,我同你不是一路人,看来你觉得除去孙氏和大皇子这两颗眼中钉之后必定是前程似锦了。”
她直直地看着沈琬:“但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今日做了恶都是会有报应的,你越想什么恐怕就越会事与愿违,你这样的人,怕是以后都不会有孩子,即便是有了也留不住,谁会想要一个恶毒的母亲?”
这无异于是林宝瓶气上心头所吐露出来的诅咒,可沈琬本身却对这诅咒没什么感觉,但听她说到孩子,沈琬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怨毒,但很快被她遮掩去,只是努力地使自己的身子不要颤抖。
很快她便刻意使自己平复下来,像是对林宝瓶的话一点都不介意,笑着道:“没有就没有吧,那也是我的命该如此。”
她说着说着竟笑出了声:“报应不爽,这就是他们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