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日的气氛由于社长陈宇翔不适当的发言突然降至冰点之际,陈宇翔适时地宣布此时此刻为饭点。社员们松了口气,纷纷站起身来,撒尿的撒尿,伸懒腰的伸懒腰。张晓雷看见汪静悄悄趴到舒克耳边,轻声问道:“你刚才有没有觉得不舒服?”舒克道:“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二百五了。”
张晓雷也笑着摇了摇头。舒克和汪静的亲密有时让他误以为舒克是可以接受异性恋的。这种想法让他很难受。如果有一天舒克找了女朋友,结了婚,甚至生了孩子,再也不能和自己肆无忌惮地畅聊帅哥、**、性和爱,再也不能在自己因为心中的小秘密憋屈得快要爆炸的前一刻来到自己身边,再也不能在“性致勃发”的周五陪他到目的地一醉方休,他不知道他还能靠什么让自己的地球如往常般周转下去。
他过去勾住舒克的脖子,把他从汪静的唇畔拉开,往门口走去。
说到北大的饭,可以用餐的地方很多。因为宿舍区集中在校园西南的关系,多数食堂、餐厅也都分布在西边——从南往北数:学一食堂在最南边——学一之南,南墙之北,只隔着38到42楼的宿舍楼群。学一的冬菜包和酱肘子是很多老北大人记忆中的美食,但到如今,回去寻找记忆中的味道的人好像刻舟求剑,也不知道是食物变了还是人变了,总之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风味。如今那冬菜包子一口咬下去只见到芝麻粒大小的一个黑点,隐约预示着冬菜将要来临,而酱肘子几乎就已经不是从前那同一道菜了。
学一东门有一家“松林”,以卖包子饺子闻名。从学一往北走,遇上的第一间食堂是家园餐厅。家园是座两层小楼,一楼打饭,二楼点菜。张晓雷不喜欢家园,觉得它总是阴沉沉的,饭菜也总是做得过分油腻。
家园的东边是个小平房,早上卖包子豆浆,平时卖米粉小菜;西边则是舒克、张晓雷前几天同黄淑汮、刘壮壮聚餐的艺园。艺园餐厅也分上下两层,同样是一楼打饭,二楼点菜的结构。
过了家园东边的小平房再往东,便是康博斯快餐。早年间,康博斯的前身是学三食堂,大概在02、03年左右改成了现在的这个模样,分成中餐(“康中”)、西餐(“康西”)和水饺(“康水”、“康饺”或“康水饺”)三间。康中的炸鸡腿是远近驰名的,想吃必须来得时候巧——据说康中炸鸡腿的师傅工作起来是很随性的,吃不吃得着得看人鸡之间的缘分。
紧挨着康博斯北边,位于丁字路口的是面食部。张晓雷最喜欢面食部的茄子豆角面,回回想不出吃啥了,就跑面食部来整一碗面吃。舒克不喜欢吃面,每次被他拉来,都只买个肉夹馍填饱肚子,最后再就着他的碗喝两口掺了唾沫星子的面汤了事。
继续往北,在艺园北边,公共澡堂对面,是学五食堂。学五离张晓雷和舒克的宿舍——东南边的36楼太远,又不挨着教学楼,因此张晓雷大一一整年里只去过那儿一次,要了两块炸得跟烙饼一样大的茄盒,吃了一口就扔了。
公共浴室所在的位置,已经属于燕南园的一部分了。燕南园是燕园里最有故事的地方之一,他们与这里的缘分还在后面,暂且不表。燕南园东北,挨着百周年纪念讲堂西北角,是燕南美食。虽然这个餐厅称自己为美食,张晓雷对它的印象并不好,觉得它与家园类似,饭菜油腻,光线昏暗,让人提不起食欲。
从燕南美食往东,在光华楼前右转,过了电教,便可以看见五四北边的农园食堂。农园是一座造型怪异,与北大其他建筑的风格格格不入的三层楼。一楼是自助食堂,二楼类似于商场里的美食广场(并非暗示那里真得可以找到美食),三楼则是有正经菜单的餐厅。农园是离教学区最近的食堂,因此在这里用餐的人身影似乎要比宿舍区的餐厅忙碌些,好像如果吃得慢了些,就有落后于人的可能。张晓雷是喜欢这里的,离教学楼和图书馆近,点餐又快捷,能够实现学习和用餐的效率最大化。但舒克则不大愿意在这儿吃,他说在这里和别人摩肩接踵地取餐、风卷残云地吃饭,心里备受压力,吃久了容易得胃溃疡;为此,张晓雷在农园就餐的频率也就不高。
剩下的几个餐厅都在西北边,比如正大东边、二体网球场北的佟园清真餐厅,畅春园研究生宿舍院子里的畅春园餐厅,还有勺园里的留学生食堂和韩国烧烤。
在校园食堂之外,小西门、西门、南门和东门外也各有许多餐厅。先前提过的五道口不再赘述;南门外的老城隍庙小吃是学生简餐和刷夜常去的地方;小西门的肯德基和海淀桥南的好伦哥都是北大人增肥发胖的必备之选;西校门外云集着各路烧烤大仙:百事吉,慈福,还有老丁——一个半大老头,每晚在慈福门前的小路练摊卖串,在这一带的烧烤界中颇负盛名。畅春园食街自不待言,从中午开市到半夜休市,红灯绿酒五彩霓虹欲乱人眼,虽说给了学生们更多用餐的选择,但张晓雷总觉得在神圣的校园之侧热闹到这步田地,有点可悲。
一众人走出了勺园。陈宇翔如往常般一马当先,小跑着去二体网球场旁找相熟的黑 车司机。汪静左手挽着舒克,右手挽着张晓雷,缓步跟在后面。严焱走在舒克身旁,林多多则跟在张晓雷之侧。吴杰生和苗正伟走在五人之前,陈宇翔之后,苗正伟正附在吴杰生的耳旁低声说着什么——他总是这样,神神秘秘的,仿佛自己说的事情被别人听去,便会把天大的秘密公之于众以至于要触犯国家保密法一样。
张晓雷不喜欢苗正伟。一个男人,可以不聪明,可以不强壮,可以不出人头地,但是万万不能没骨气的。张晓雷不喜欢像苗正伟这样没有脊柱的软体动物,没有主见,没有说不的勇气,却又有一副与自己的魄力能力极不相称的贪婪野心,成日在人后嘀嘀咕咕,显出一副在密谋着什么的可憎模样。但他们两个人的相处倒是没有什么问题——除非是逼不得已,没有必要在和任何人的相处中制造问题。
在这一点上张晓雷和舒克的观点迥异。张晓雷认为只有自己的处世方法才是对的:人为什么要在没有利益的情况下给自己制造麻烦?你给别人翻一个白眼,或者摞一句重话,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没有,一点点都没有。可就在那么一两秒之间,在你得不到任何好处的情况下,你就得罪了一个人,而你永远不知道这个人是否会在什么时候对你不利。或许是在老师或上司面前“不经意”地说你一句坏话,或许是在你犯了什么坏事的时候幸灾乐祸地无辜地跟别人带出一句“你知道吗……”,或许,只是在看着你掉了钱包之后不告诉你。
你不知道的。
所以,绝对不要与人交恶,除非是逼不得已,是原则问题,或者,是这样做能给你带来比与其交恶可能付出的成本更大的利益。
但舒克对这个绝对正确,不可能有错的理论竟然固执地保持异议!他甚至主张,刻薄是一种美德,因为那至少证明一个人还有能区分好坏、善恶、美丑的能力。那个笨蛋!他不知道我得在他背后为他的“美德”擦多少*,打多少圆场,说多少好话嘛!
张晓雷扭头,隔着汪静看了一眼舒克,见他正一手挽着汪静,一手挽着严焱的胳膊,两个人亲昵地挨在一起。
那个笨蛋。
可他又着实有些羡慕那个笨蛋,羡慕他有那样的勇气(或者是傻气),总是可以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或者至少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他自己是永远都无法挽着一个男孩的胳膊走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的,即使在人不那么多的暑假里也不能,即使旁边还挽着一个女孩作为幌子也不能。他就是不能。
他从小就被教育要做一个完美的人。完美,就是没有瑕疵,就是不犯错误,就是永远在别人面前保持微笑,并且在别人眼中始终保持那样自信微笑的模样。要完美,他就不能表现出自己的弱点。在中学的时候,他从来不去参加任何球类运动,因为那不是他擅长的项目,那只是——出丑。但这并不意味他不参与群体活动,他是参与的——请跑得满头大汗的全班男生喝可乐,只要他们愿意来,就算是三差生流氓生或者按舒克的话“两只眼睛之间隔着一个撒哈拉沙漠”的智障生,只要他们愿意来,愿意围绕在张晓雷身边,他便一视同仁地对待他们。所以,即使在场上进了三个球,上演漂亮帽子戏法的人是舒克,但我仍然是全班最受欢迎的人。
人就是这么贪婪,但又是这么简单。你只要对他好,并且表现得自己喜欢他的样子,他就会喜欢你,觉得你好。只要你使一点小钱,施一点小惠,给一点小小的笑容,就能让自己在需要的时候得到帮助。这是多么低廉的成本,而又是多么丰厚的回报?而那个笨蛋居然不懂。
张晓雷头转了回来,目光落在了在前面带队的陈宇翔身上,他正在一辆黑 车前面跟司机称兄道弟,热络地聊着什么。这个人连跟黑 车司机也有的聊。
显然,陈宇翔也是很算得清成本回报的。他甚至比张晓雷更会下本,连司机,看门大爷,收垃圾的阿姨也不放过,连这个世界上最不具备存在感的人都从他那里得到过慷慨的笑容和温柔的问候。每个人都记得他的好,每个人都把他的体贴大方挂在嘴上。
但张晓雷从不全然信任他。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俩太像——若这世上有另一个张晓雷,他也绝不全然信任他,何况是隔了一层肚皮的另一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