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BL小说《哥哥,请再等等我》-第31章
伏弟魔
1 年前

Chap.31

二月,又是一年的年关。

天气是侵入骨髓的湿冷,好像无论怎么用厚重的衣物层层包裹都不能挡住那寒气随着空气中的水份丝丝入扣的缠进衣领袖间,让人无处可避,这隆冬腊月里仿佛铺天盖地而来的清冷和悲凉。

井昔年低头从学校大门里跨出来,手里捏着刚从班主任那里领的成绩单。他鼻子冻得通红,手笨拙的伸到后面去拉书包拉链,想把成绩单塞进去。正在和好像被冻得僵硬住的拉链作纠缠,就猛听到不远处有人叫他:

“昔年,这里!”

井昔年抬眼,看向身侧。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男人正从驾驶座上下来,朝他招了招手。

楞了一下,井昔年把塞进书包一半的成绩单又拿出来,拉好书包,又费力的抬手把书包背好,理了理被拉扯得有点变形的厚羽绒外套,才慢慢的朝车那边走过去。

上了车,迎面而来的暖气熏得井昔年一时间有些眩晕,韩爸爸也从另一边上来,拉上了车门。

“昨天听你说下午要来学校,我今天看没什么事,就想着来碰碰运气,顺便接你回家了。时间刚好,正好我一到就看见你出来。”

井昔年默不作声的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

“成绩出来了?”男人侧脸看着他。

“嗯。”井昔年应着,把成绩单递过去。

男人接过去翻开里面一看,脸上慢慢浮现笑意:“年级第三名啊。昔年真乖啊,一点也不让爸爸担心。”

“嗯。题目不太难。”

男人把成绩单递还给井昔年,发动了车子,驶上了马路:“但是也不能骄傲啊。要尽量保持,当然下学期能进步就最好啦。不过爸爸不强求你,我经常跟你说的,做不到最好,也要做到最尽力,是不是?只要昔年努力,爸爸也不是很看重成绩单上的分数和名次……”

井父开始了一个父亲最喜欢做的对儿子的训导和教育。这是井昔年父母一向都保持一致的教育方式,相信孩子自己,凡事不强求,井昔年从小就这么听着他们这样相同的话。

他转头看着窗外,那飞掠而过的景物,在车窗的隔离下,世界变得黯淡无光,视线所及的事物都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就好像他的心情,一直都这么平静着,没有颜色,看不清是喜悦,还是悲伤。

“快过年了,昔年有没有想要的礼物?你这学期考得这么好,爸爸特别奖励你,可以要贵一点的也没关系。”男人的声音听起来轻快又温柔。

井昔年抱着书包,转过头来,看着前方:“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真的没有吗?总会有一样的吧……你说出来,随便什么都可以。书,或者玩的。给你买台电脑好不好?还是你想去哪里旅游……”

井昔年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手指搅着书包的带子绕来绕去。他其实有一样东西是想要的,但是他不知道……该要吗?要怎么说……

那边男人安静的等着井昔年思考,毕竟是他的儿子,他再清楚不过了。他知道他有想要的,所以他等着井昔年开口。

“怎么,想到没有?有什么想要的?”

井昔年声音呐呐的传出来,轻的好像要飘出窗外去:“嗯……我可不可以……要一部手机?”

“什么?”男人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清楚:“手机吗?你说想要手机?”

“嗯。”井昔年重重的点了下头。

男人微微皱了眉:“你现在有要用到手机吗?你的同学好像用手机的也不多吧?学校准你们带手机?”

“学校没说不准……”井昔年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了,他的耳朵连同脖子都开始红了,“我没什么想要的东西……就想要一部手机……过年礼物和生日礼物合在一起就只要这个……”

男人楞了一下,惊讶的看着井昔年倔强的转过去的不再看他的脸。过了一会儿,才微微露出了微笑:“对啊,我怎么忘了,这月里还有昔年的生日呢。”

井昔年暗暗咬住唇。他从小没主动向父母要过什么,他的父母也早就习惯了暗中观察他的兴趣爱好来给他买他喜欢的。第一次开口向父亲索要礼物让他紧张得手心都汗湿了。

男人心里微叹一声,眼神恢复了温柔:“好吧,既然昔年想要,一部手机而已。明天正好周末,带你去买好不好?”

井昔年“嗯”了一声,声音轻的几乎听不到。车子里恢复了安静,父子俩一路无话,沉默着回到了家。

这年的小年夜,恰好是二月九日。井昔年的生日。没人记得的生日。

井昔年下午去书店买了书回来,才走到他家那层楼的走廊,就听见他家紧闭着的门里传出关也关不住的喧哗欢笑声。悄悄的拿出钥匙开了家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客厅里的喧闹声忽然安静了,他感觉到铺天盖地而来的视线停驻在他身上。井昔年浑身像被无数细针刺到一样又痒又痛,说不出的难受,只想立刻逃离。但他不能,他必须很从容的在门口的厚垫子上换了鞋子,抬起头来微笑着安静的看着客厅里坐着的站着的男男女女。

都是阿姨家那边的亲戚,他暑假的时候见过其中的一两个,现在一群人十几个都在沙发上随意融洽坐在一起,默默地打量着他。

他局促的站在那里,一瞬间连手脚都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放了。阿姨闻声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井昔年站在餐厅里不敢过去,就把井昔年拉到那群人中间,笑着说:“哎,这就是昔年了,成绩可好着呢,这学期考了年级第三名,还是重点中学呢。”

“是吗?真是个好孩子。”一个略显肥胖的中年妇女满脸笑容的过来拉着井昔年在沙发上坐下。

阿姨在旁边对井昔年说:“这是姨妈。”

井昔年勉强笑着,轻喊了声:“姨妈好。”

那姨妈一叠声的答应着:“哎,真乖,真懂礼貌……来,吃水果……”便径自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对着蹲在茶几前的两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大声说:“哎,小元,小凡,你们别光顾着打游戏,快点来吃点水果呀,我专门从海南给你们带回来的,也没人稀罕……”

两个少年挤坐在茶几前面的手提电脑前,正兴奋得眼神发亮,其中一个显得高大健壮的头也不回的应:“哎呀,姨妈你别吵啦!看我们这关都快过了!”正是住在他隔壁房间的少年,阿姨的那个儿子,只小他不到一岁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一个小女孩坐在两个男孩子旁边,捂着嘴笑:“妈妈,他们现在哪里还顾得了水果呀!游戏可比水果有意思多了!”

那个胖胖的姨妈笑骂:“看你们两个皮孩子,把妹妹给教坏了!”

身边的人都各自谈天说笑着,果皮糖纸铺了一茶几。电视上放着不知道哪个台的歌舞节目,整个客厅充斥着欢声笑语,震耳欲聋的音乐。

井昔年的手指勒在已经缠得紧紧的塑料袋上,指节发白。

他努力平复着跳的有些失控的心,努力维持着自然的表情。微笑着对身边的不知道谁轻声说了句:“我先去把书放在房间里……”

没有人听到他说话,人们继续和身边的亲戚聊着没有什么意义的玩笑话。

他慢慢站起身来,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他手里提着沉重的一袋子书,轻轻的退出客厅。楼梯间和二楼都没有开灯,一片灰暗的阴影洒在好像处于另一个空间的寂静里。井昔年换鞋上楼,客厅里的声音好像被瞬间隔离在一块厚玻璃后面,跟他有着无法逾越的距离。他感觉自己好像是在隐进另一个世界,那里虽然黑暗,虽然死寂,却给了他巨大的安心和安全。这是他熟悉的世界,不用伪装的世界,不会有疲累的世界。他知道自己正消失在阴影里……但他好像看到自己的身边却渐渐明亮起来,那种明亮让他僵冷的身体在没有客厅的暖气进入到的阴冷楼道里却慢慢地从头到脚的温暖起来。

井昔年没有开灯,把房间门紧紧的关上。放松下来,他忽然觉得好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什么都不想做,把书随意的丢在床上,井昔年在书桌前坐下来。天色渐暗,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的被点亮,对面的小区楼里整整齐齐的亮了一片的灯光,看上去好像有点模糊,长了一圈像绒毛一样的光晕。寒冷的夜空被这城市里每一户人家窗口里射出来的柔和光芒照亮了,一个黑暗房间里少年苍白瘦削的脸庞也被照亮了,眼睛里那闪闪烁烁的光芒,却比天上的寒星曜曜还要晶莹动人。

井昔年把手探进书桌旁边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盒子。打开盒子,井昔年从里面拿出一个闪耀着璀璨光泽的长方形物体。那正是他爸爸前几天才给他买的,一部黑色的崭新的手机。

盯着那手机光滑的机身,手指抚在手机盖上,沁凉莹润的手感,就好像那个金属的圆形闹钟一样的那么令人感到踏实……

井昔年就这么呆坐着,头渐渐的埋在放在桌上的手臂里。房间里静得连呼吸声也没有,淡淡的光线中,那少年融进了无边的清冷幽暗里……

晚上七点,喧嚣吵闹的晚饭宴席终于结束。

家里的女主人忙碌着进进出出,收拾杯盏碗筷,几个中年妇女也挽着衣袖进厨房帮忙刷洗。井昔年留在餐厅里,也帮着端盘子擦桌子。这是他一向的习惯,饭后帮着收桌子,况且比起坐在那个重新热闹起来的客厅里,他更愿意留在这里干活。

左手端着最后一摞盘子,右手捏着一张抹布,井昔年走进厨房,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压低了的嘀咕声。井昔年已经直觉的知道里面在说什么,立刻停下了脚步,但女人尖细的嗓音夹在哗啦啦的水声里还是清晰的不容拒绝的钻进了他的耳里:

“那个儿子……不是挺乖的,成绩又好,又安安静静的,我刚刚看见他在帮忙收拾碗筷呢……”

“那当然乖了,你没看见那爸心疼他的那个样子哦……好像就那一个儿子似的。”

“怎么,他还分亲疏呀?!”

“那可不,这不,前几天才给他买了手机,好几千呢。我就说一句,哪有才初一的孩子用手机的呀,小心给人教坏了。你没看他爸那个样子,好像要吃了我一样,说什么也要给他那个儿子把手机买了……”

“啧啧,我还看着是个懂事的娃儿呢,没想到是个心机重的……看来私下里没少给他爸爸灌迷药……你可得小心着点儿……”

“哎,我怕什么呀,不就是成绩好点,装的乖巧么?我们小元也不差他半点儿,今年啊,准得考个重点中学。看他爸到时候还不疼他啊?”

“就是就是……小元从小就聪明……”

井昔年静悄悄的进去,把盘子和抹布轻轻放在靠门的台面上,便迅速退了出去。

站在餐厅里,井昔年抚着胸口剧烈的喘气,心脏好像要从口腔里跳出来一样,在身体无法抑制的疼痛着鼓动着。井昔年从没像这样过,他很少为什么而激动难抑,但今天,他几乎无法控制住身体里窜动着的猛烈的情绪,他好像整个人都变得冲动起来。他很想做点什么,他很想发泄,很想逃离,他知道他快控制不住颤抖的指尖想要毁灭这个寒冷的家里的一切,想要吼叫着控诉这群笑容狰狞冰冷的人。

他咚咚咚的飞奔上楼,木制的楼梯板发出巨大的哀鸣。他奔回房间拿了书包,快速的塞了几件东西进去,又立刻甩了房门奔下了楼梯。

在刚刚踏下最后一个楼梯,正要往家门方向跑过去的井昔年,猛的撞上一个迎面走过来的人。井昔年像一个失控的火车头冲下楼梯,这一撞撞得他差点栽倒,面前的人一把扶住他,担心的声音立刻在头顶响起:

“昔年!你怎么了!你干什么跑的这么急?”

井昔年抬头一看,正是他爸爸。

一瞬间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井昔年定定的站在那里,被他爸爸抓住一只手臂,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动作和反应。

井父一脸担忧的看着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的儿子,注意到井昔年手里捏着的书包,他的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拿书包干什么?你要出去?”

好像被一语惊醒,井昔年这才开始惊慌无措。他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想干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很想离开,就算只有一小会儿……就算是让他任性这么一会儿……

“我……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晚上,跟同学约好……要,要讨论学生会的事情……”

“现在吗?”男人皱眉,看向墙上的挂钟,“已经这么晚了,冬天天黑的早,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明天行不行?”

井昔年咬咬唇,忽然用力挣脱他爸爸拉着他的手,一面拉开防盗门一面快速的说:“不行的已经约好了,我会很快回来的……”说完立刻消失在紧闭的门外,把他父亲着急的声音关在了身后。

那一刻只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