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未走过去,听她继续说:“晓晓在家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学习用功刻苦,十个她也赶不上,还说你是她偶像!晓晓上学期还在班上十多名,就是和未未做了同桌成绩才突飞猛进。”
“真是谢谢你啊,未未。”她拉起颜未的手腕,一脸真诚地道谢。
颜廷樾和何萍神态有一瞬间很不自然,显然颜未这次的成绩让他们觉得非常丢脸。
颜未倒是坦然:“晓晓很用功的,她比我聪明,学什么都快,我才是学了不看就容易忘,这不,稍微放松一点成绩就一落千丈,比不得晓晓发挥稳定。”
周晓晓和张雨桐几乎踩着颜未的鞋跟上楼,颜未说这话的时候,她们也听见了。
“开玩笑!胡说什么呢?”周晓晓跑过去一把环住颜未的肩,“你最近不是身体不舒服吗?我拿一次第一是意外,你考第一才是常态,得感谢你让我啊!”
张雨桐也附和道:“颜未是让晓晓体会一把高处不胜寒的感觉,期中考算什么呀,又不是高考,高考考好了才是真本事。”
周晓晓的妈妈被这三个小姑娘逗得忍不住笑:“雨桐说得对,你们一个赛一个聪明。”
其他几个同学家长也笑呵呵地附和,商业互吹对方家的小孩如何聪明乖巧。
走廊上一片其乐融融,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徐老师提前五分钟抵达教室招呼家长和学生落座,颜未没看见江幼怡,借口去洗手间爬上六楼,果然在角落里发现了蹲在地上的小江同学。
虽然今天学校人很多,但六楼实验室还是非常清净的无人区。
“马上家长会就开始了,你在这儿干嘛呢?”颜未走过去,用一样的姿势并排在江幼怡身边蹲下。
江幼怡
整张脸埋在臂弯里,听见声音就知道谁来了,闻言瓮声瓮气地回:“我爸来了,不想见他,等打铃再下去。”
“我爸妈也来了。”颜未叹气。
江幼怡:“我看见了。”她还看见周晓晓揽了颜未的肩。
“你都不知道今天他们听说我这次考试的成绩后,表现有多夸张。”颜未抱紧膝盖,她也是第一次和江幼怡说起这些,“我爸在食堂,差点把桌子拍烂,我妈在我柜子里看到你借我的那些书,都快气疯了。”
“所以你才把书还回来么?”江幼怡问她。
颜未无可奈何:“暂时放在你那儿吧,有些已经看完了,剩下的我要看再找你拿,我怕我妈待会儿过去看见那些书还在,直接给撕了。”
“你爸妈看起来那么温和的人,也这么暴力吗?”江幼怡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不会打人,但是很擅长语言暴力。”颜未总结道,“我都能把他们要说的话全部背下来,可是每次听,还是很烦。”
不仅烦,而且心寒。
有时候言语的杀伤力甚至还要超过真正的暴力,上辈子,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度让颜未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只要是她想做的,都会被否决,并且冠上不务正业的标签。
唯一被允许的只有学习。
江幼怡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颜未也没再开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独属于两个人的清净很快就结束了,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铃响,颜未和江幼怡不得不回到教室去,接受不同形式的公开处刑。
“厕所都能上那么久,做事拖延,难怪成绩会下降。”颜廷樾毫不客气地斥责。
虽然他压低了声音,但与颜未同桌的周晓晓还是能隐约听见,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没一会儿,江幼怡从后门钻进教室,后排隐约传来男人低声叱骂,不少学生家长回头去看,颜廷樾和何萍也在此列。
“这女孩儿是未未上学期的同桌,叫江幼怡是不是?我记得她成绩好像不太行。”何萍小声嘟囔。
颜廷樾接过这句话:“哪里是不太行,是太不行,幸好这学期未未没和她继续同桌,徐老师在这些方面还是很上心的,是个负责任的好老师。”
他们说这话的时
候一点没避着颜未,在他们看来,成绩好的学生和成绩差的学生分开坐才是理所当然的。
颜未从始至终没吭声,但扶在腿上的手把膝盖掐得生疼。
徐老师清了清嗓子,家长们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长达两个小时的家长会,期中考获得良好成绩的同学享受荣誉和掌声,成绩有所下降的同学则如坐针毡。
以前每次家长会都能念到颜未的名字,大部分学生家长都认识颜未,这一次却十分意外地没有听见徐老师提及,颜廷樾二人承受了比刚才江幼怡回教室时更多的视线,脸色都不太好看。
好在徐老师顾着各位学生家长的颜面,报喜不报忧,考得好的大力表扬,考差的也没有批评,而是委婉地鼓励几句,希望他们积极努力。
还有就是一些老生常谈的话题,动员家长一起督促学生学习,五一放假在家不能懈怠,出去玩也要注意安全等等。
好不容易挨到四点打铃,所有学生齐齐松了一口气。
不少家长都带着儿子女儿去找徐老师详细了解自家孩子在学校的学习情况,三四平米大的讲台被一群学生家长围得水泄不通。
坐在第一排的颜未和周晓晓只觉得喧闹,桌上的水杯都差点被人挤倒。
“徐老师请你们去办公室等。”颜未把徐老师今天上午j_iao代她的话转告给父母,“她这里忙完了会直接去办公室找你们。”
就算颜未不解释,颜廷樾和何萍也知道为什么徐老师要单独见他们。
颜廷樾寒着脸往外走,何萍牵着颜未跟在他身后,边走边叹气。
刚出教室,男人粗哑的声音从教室后门传来,同时还响起一声清脆的耳光。
颜未一回头就看见男人暴躁地撕了江幼怡的试卷,把碎屑揉成团扔在她脸上,骂骂咧咧地呵斥:“这点分还读个屁的书!你那么不想学就别学了!明天就给老子滚出去打工!”
江幼怡脑袋偏向一边,左侧脸颊上浮现几根清晰的手指印,眼神漠然又倔强。
她不肯服软的态度无疑在男人的怒火上浇了一瓢油,他指着江幼怡的鼻子怒道:“你再瞪!就你能是不是?信不信老子揍死你?!”
眼看又是一巴掌要落在江幼怡脸上,旁边突然蹿出来一个人,硬是把江幼怡撞得后退两步,男人挥下来的手啪的一声扇在女生小臂上,印出几道红痕。
“颜未!”刚才任打任骂不吭声的江幼怡认出来人的一瞬间脸色大变。
她拉住颜未的胳膊拖着她后退,看清颜未白皙的小臂上迅速显形的几道刺眼的红杠,气得浑身发抖,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朝面前的男人吼,“江康国!你这个疯子怎么不去死啊!”
男人误伤了人原本有点错愕,结果江幼怡这句话直接点了炮仗,他大步走过去伸手就要揪江幼怡的衣领,嘴里骂骂咧咧:“你他妈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颜未眼疾手快,用力推开男人的胳膊打断他:“你怎么在学校打人?!”
“你谁啊管我们家的闲事?!”江康国额角青筋暴跳,横眉竖目,一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了他揍人的样子,“她是我女儿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我劝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不然我连你一块儿揍!”
“你讲不讲道理啊!”颜未也很愤怒,江幼怡每次回家身上那些伤就是这个男人打的!
她死死护着江幼怡,一点形象也不要了:“你再闹信不信我报警了!”
江康国被颜未这句话气笑了,讽刺道:“你报啊!你倒是报警我看看,我管教我自己的女儿,看那些警察管不管这家务事!”
双方争吵不休,江康国还要来抓江幼怡,颜未做好要还手的准备。
这时,颜廷樾和何萍突然大步走过来拽住颜未的胳膊,要把她往旁边拉:“你在干什么?!人家父女吵架你关你什么事?跟我们去办公室!”
“放开我!”颜未用力甩开颜廷樾的手,心底的愤怒和委屈通通压不住了,“徐老师找你们又不是找我!要去你们自己去!”
她要是被拖走,谁还管江幼怡的死活?
“反了天了是不是!你这是什么态度?!”颜廷樾攒了几个小时的怒火上溅了油星,瞬间爆发出来,几乎把理智都烧干净,“你是不是翅膀硬了,觉得我们管不了你了?!”
走廊乱做一团,眼看收不了场,何萍拉住自家丈夫,谨防他盛怒之下跟颜未动手,一脸焦急地劝说颜未:“未未,你说你这是在干什么?!有你这么跟爸妈说话的吗?还不快点认错?!”
“我做错什么了?!”颜未觉得不可思议,荒谬至极,“我该眼看着同学挨打吗?!这是家暴!犯法的!”
她双手张开把江幼怡护在身后:“今天我看见了,我就要管,谁也不能动她!”
要是江康国再动手,她宁肯跟他拼命!
气氛剑拔弩张,颜未和颜廷樾互不相让,这时,江康国突然一个箭步上去把挡在江幼怡面前的颜未推开。
颜未被颜廷樾和何萍分走注意力,江康国这一推她没站稳,踉跄着往后倒,嘭的一声撞在铁栏杆上。
江幼怡骇然失色,下意识要扶颜未,结果手伸到一半被她爸用力拽住,啪啪两个巴掌扇得她眼冒金星,耳朵里都是嗡嗡嗡的声音。
江康国突然来这一下不仅颜未没反应过来,颜廷樾和何萍也是猝不及防,等颜未倒在地上,颜廷樾才恍然惊觉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何萍惊呼一声朝颜未扑过去,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一个劲喊着“未未”。
颜廷樾反手一个勾拳揍在江康国鼻子上:“你个杂碎竟敢动我女儿!”他长相斯文,但现在被气得脸色铁青,神色狰狞,像一头护崽的猛兽。
江康国吃痛,被打得踉跄退了几步,鼻血涌出来滴两两滴在地板上。
他抹了干净嘴边的血,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也是怒火中烧,嘴里谩骂着要你们多管闲事,然后和颜廷樾扭打在一起。
两位学生家长在走廊上大打出手,附近胆子小的女生吓得放声尖叫,这动静很快惊动了教室里的徐老师,走廊里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和家长。
周晓晓甚至找来了学校的保安,把颜廷樾和江康国强行拉开。
江康国不服气,一边挣扎一边怒声叫骂:“我艹尼玛!”
颜廷樾也是怒气冲冲,原本干净整洁的衬衣都被扯掉了两颗扣,但他没江康国那么疯,看到老师和保安都来了,理智恢复了一些,稍微冷静下来。
他自觉刚才的事情太冲动了,但现在人都挤在走廊上,打都打了,他绝不可能当众示弱。
颜廷樾朝江康国呸了一声,高声放着狠话:“我们家未未要是出了什么事儿,你就等着蹲局子吧!”说着,他转身抱起颜未,快步走下楼。
何萍跟徐老师打了个招呼,顾不得多说什么,紧跟着颜廷樾去了校医室。
江康国挣开保安的手,这才发现江幼怡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连人影都找不见。
周围全是看热闹的学生和家长,江康国气不打一处来,暴躁地喝道:“你们看什么看啊?!”
走廊上人群一哄而散,校保安和徐老师本来想留江康国谈一下,结果对方手机突然响起来,江康国理都不理他们,接着电话就骂骂咧咧地往楼下走。
徐老师和保安面面相觑,一脸为难。
颜未在去医务室的路上醒了,还没睁眼,耳边先响起她妈妈何萍呜呜咽咽的哭声。
“现在想起来要送未未去校医室,早干嘛去了?!”何萍声音哽咽,“你都是多大的人了还学人家打架?!你教未未不要打人,你就是这么做榜样的?!”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颜廷樾气还没消,“要不是你心软,当时跟我一起把她拉开,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何萍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你还怪起我来了?!”
“你们不要吵了。”颜未睁开眼,神态萎靡,“她爸就是个人渣,家暴的没一个好东西。”
刚才那一下撞到肩膀,现在肩后面还在疼,如果没伤到骨头,估计明天要青一片。
说起这件事颜廷樾就来气,暴喝道:“闭嘴吧!你惹的事,你还好意思说!”
颜未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了。
校医给颜未做了简单的检查,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撞到栏杆上的部位可能会淤青,和颜未料想的一样。
从医务室出来,他们在医务室外面的长椅上坐下,何萍给颜未倒了杯水,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各自冷静了一会儿。
颜未瞅着医务室外面的水泥路,感叹自己最近真的很倒霉,时不时就到医务室逛一圈,这个月都来三趟了。
她脑子放空,不自觉地小口抿着水喝,忽然听颜廷樾问她说:“你跟那个女生关系很好?”
这问题在颜未脑中拉响警笛,她猛地回过神来,大脑开始活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咬着纸杯边缘反问:“谁?江幼怡吗?”
“别装傻!”颜廷樾冷下脸来,“不喝水就把杯子放下!”
颜未撇嘴,拿下水杯抱在手里,闷声回答:“还行,算是朋友。”
“朋友啊?”何萍接过这句话,“我听说你运动会和人打架就是因为她。”家长之间,有什么消息都传得飞快,就算颜未不说,也会有其他学生告诉父母。
颜未把跟徐老师说过的理由重复一遍,颜廷樾又有要发怒的迹象,何萍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冷静,接着又问颜未:“那她家里什么情况,你知道吗?”